第303章 再等下去，只怕连拔剑的胆气都要消磨尽了
身为大明魔门之首，他对藏剑山庄的根底自然瞭然。不论庄主李大乘，亦或逍遥派逍遥子，皆是早已名震天下的绝巔人物。
可惜同辈之中，他们都曾被一人压制整整一甲子——那便是被尊为“无上宗师”
的令东来。
即便倨傲如厉工这般的魔门巨擘，面对那位神人亦不免自惭形秽。
自令东来破入天人境，隱遁通天神山后，中原武林已鲜有令厉工忌惮之势。
而藏剑山庄，恰是其中之一。
如今见藏剑传承之中竟出了这般妖孽之辈，厉工心底不由浮起一缕杀机。
有个声音在他魂灵深处嘶鸣：此子断不可留！
否则，恐將来日再出一尊“无上宗师”
。
若到那时，他阴癸派又如何能一统大明江湖？
可惜此刻的吴风，並未窥见血手厉工心中翻涌的暗潮。
若他知晓，只怕仅会淡笑一语：此人，已有赴死之由。
***
太和殿巔，叶孤城静立风中，目视吴风踏夜而来，缓缓自剑匣中抽出一柄青芒流转的长剑。
“你来了。”
“白云城主，为何邀我论剑？”
吴风衣袂轻扬，身影已落在殿脊另一端，如絮著尘。
月色浸著太和殿的琉璃瓦，泛起一层霜白。
叶孤城立在殿前，手中长剑映著清辉，如握了一段寒泉。
“江湖皆言，李公子剑道通玄，天下剑运十之有九尽归阁下。”
叶孤城的声音平稳如深潭，“叶某別无他念，唯愿在今夜月满之时，向公子问一剑。”
吴风的目光掠过剑锋，落在他脸上：“你心里应当明白，此时的你，已不能与我为敌。”
叶孤城嘴角掠过极淡的弧度：“我知道。”
他握剑的手指微微收紧，“正因知道，才不得不此刻前来——若再等下去，叶某只怕连拔剑的胆气都要消磨尽了。”
他缓缓举剑，剑身流转著幽蓝的光泽：“此剑采自北海玄铁，淬以冰渊寒泉，长三尺三，重六斤四两。
请李兄赐教。”
吴风未答，只从腰间解下一柄无鞘的铁剑。
剑身黯淡无光，刃口甚至有些微的钝痕。
“此剑无名，亦非凡铁。”
他屈指轻弹剑脊，发出沉朴的嗡鸣，“昔年闻独孤前辈折枝为剑，心甚慕之。
今夜便以此凡铁，会一会白云城的天外飞仙。”
剑鸣落时，太和殿下观者尽寂。
西门吹雪按住了袖中轻颤的长剑；燕十三闭目凝神，指节却已泛白；谢晓峰仰首望月，喉结无声滚动。
风掠过广场，捲起衣袂，却无人挪动半分——所有目光都锁在殿顶那两道身影上。
叶孤城周身气息已敛如止水。
剑尖微垂，似悬未悬，整个人似化作一柄將出未出的利刃。
吴风却隨意站著，铁剑斜指地面，姿態鬆散得像是在庭中漫步。
可越是这般毫无章法，叶孤城眉间的凝重愈深——他看不见任何破绽。
那隨性的姿態仿佛一张空白的纸，反而令他所有预想的起手式都落了空。
时间在月光中缓慢流淌。
终於，叶孤城动了。
没有蓄势，没有徵兆，剑光倏然绽开如月下乍破的冰河。
那一剑快得斩断了风，却静得未曾惊动一片瓦——所有的杀意凝在剑尖三寸，直指吴风咽喉三寸之外的空处。
他在逼对方动。
只要铁剑扬起，只要身形微侧，那一寸空处便会化作真正的绝杀之隙。
吴风抬眼。
他没有格挡，没有闪避，只是將手中铁剑向前递了半尺。
就像隨意伸手去接一片落花。
铁剑钝圆的剑尖，恰巧点向叶孤城腕上三寸——若剑势不止，对方的剑锋或许能刺入他的肩胛，但那只执剑的手腕，必先撞上这柄无锋的铁条。
叶孤城剑势骤收。
两人之间，月光忽然重新流淌下来。
“好。”
叶孤城低声道。
这一个字里，有遗憾，有释然，还有某种更深沉的、近乎灼热的东西。
他缓缓垂剑，剑尖轻触琉璃瓦，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吴风收起铁剑，望向天际將满的银盘。
今夜之后，江湖上会多一段传说。
但此刻，太和殿顶只有两道身影，以及一片被剑意洗净的月光。
剑影纷飞，他的身形在空中拖出数道虚影，瞬息已至近前，那柄长剑如毒蛇吐信，以一个极险的角度直取吴风喉间。
吴风只稍稍侧了侧肩，足下未移半寸。
隨即並指如剑，隨手一拂，便將那逼至眉睫的寒芒轻巧盪开。
叶孤城眸光骤紧，凌空折身，剑锋迴转，再度刺出时角度更添三分奇诡，隱隱已带出“天外飞仙”
的縹緲意境。
“錚——”
吴风腰间长剑终於出鞘。
两人之间顿时绽开一片繚乱的剑光，虚实交错，仿佛有十数柄剑同时在空中游走。
乍看之下双方势均力敌，可若细观便能察觉，吴风每一剑皆后发而先至。
更令人心惊的是，他所用的招式竟与叶孤城的剑路如出一辙。
剑势如潮，进退之间皆由吴风牵引著节奏。
在这般压制之下，叶孤城的剑意却不减反增，层层攀升，剑风越发凌厉果决。
交锋数十合后，叶孤城陡然纵身而起，自半空一剑斩落。
这一剑凝聚了他全部的精气神意。
剑气迸发，化作一道绚烂如烟火的流光，璀璨得令人目眩。
美到极致，亦凌厉到极致，恍若天衣无缝，寻不到半分破绽。
台下观战的西门吹雪、谢晓峰、燕十三、风清扬等人皆神情一肃。
即便以他们之能，面对如此完美的一剑，亦无人敢言定能接下。
便在此时，吴风的剑也动了。
同样的剑意凝聚，同样的流光破空——
不，他这一剑，竟与叶孤城方才所施毫无二致。
“怎会如此？”
风清扬低语中儘是惊疑，他难以相信有人能在瞬息间將他人剑招摹刻至此。
两道如仙如幻的剑光在空中一触即分，二人各退两步。
叶孤城垂目望著手中长剑，默然良久。
他心里明镜似的：方才那招臻至圆满的“天外飞仙”
，实是在对方引导之下方能挥出。
换言之，这人仅凭这片刻交手，便已窥尽了他剑意中的所有真髓。
长剑在握，叶孤城的指节微微发白。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迎来这样的一刻——面对著一个在剑道之途上几乎映尽天光的身影，心底翻涌的竟不是畏惧，而是一种近乎灼烫的庆幸。
这个对手的存在本身，便如镜照江河，让他困锁已久的最后一式“天外飞仙”
，於灵光乍现间补全了最后一道裂隙。
出剑。
剑锋破空时已无犹豫，只余行云流水般的轨跡，如疾电裂开夜色，朝著那道静立的身影席捲而去。
吴风的回应总是从容，剑势缓而沉，似垂云拂岭，偏偏每一次轻描淡写的格挡，都恰好截住叶孤城最为凌厉的攻势。
快与慢，强与弱，在这太和殿的飞檐之上交织成奇异的韵律。
叶孤城的剑越来越急，剑气如暴雨倾盆，將对方的身影层层笼罩；吴风的剑却愈来愈静，仿佛只是隨风轻摆的竹枝。
可任凭叶孤城如何催谷內力、变幻招式，两人的剑锋始终维持著某种危险的平衡，谁也未能真正压过谁。
叶孤城心底清明如镜。
他知道，自己在剑道上的领悟已被对方远远拋在身后。
可此时此际，这个念头只如浮光掠过——他全部的精力都已耗在追赶那看似隨意的剑路之上，再无余裕思索胜负高低。
十招、五十招、百招……剑影层层叠叠，几乎淹没了二人的身形。
叶孤城觉得自己仿佛置身怒海，虽挥舞出漫天风暴，实则脚下只是一叶隨波逐流的扁舟。
为了接下对方那看似轻飘、实则重若山岳的每一剑，他必须摒弃所有杂念，只凭剑客的本能去回应。
不知不觉间，他踏入了一种玄妙的境界。
眼中再无对手，心中亦无自我，只有剑与剑交匯时迸发的鸣响，以及那流转於招式之间的、近乎天道的韵律。
殿前广场上，观战者早已屏息。
陆小凤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只在心中推演了数招，便发现自己已在吴风的剑下“死”
了三次。
风清扬鬚髮微动，谢晓峰目露凝思，燕十三的指尖无意识地轻叩剑鞘，西门吹雪则如一尊雪雕，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
檐上二人交手已过数百招。
忽然，叶孤城眸中精光大盛，一股凛冽纯粹的剑意自他周身冲天而起，仿佛长夜中骤然点亮的一道寒星。
他横剑於前，周身气流为之凝滯。
“再来。”
叶孤城的身形骤然凝滯，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缚在原地。
某种遥远而锋锐的明悟，正沿著剑刃传递的震颤，悄然渗入他的骨髓深处——这感觉陌生又灼烫，竟像是……突破了？
心绪却未曾因此飞扬，反而沉沉下坠，坠入一片更深的寒潭。
恰是这片刻的领悟，如骤然擦亮的镜面，让他终於看清了此前未能窥见的深渊。
原先只道自己是妄图撼动山岳的虫豸，此刻才骇然发觉，何止是虫豸？在那人面前，自己不过是隨风起落的一粒微尘，而对方，却是横贯天地、接引苍穹的嵯峨山系，静默地矗立於时光的尽头，以永恆之姿垂望人间。
“我输了。”
声音乾涩地从他喉间挤出，“临死之前，可否恳请李兄，让我得以一睹……你全力之剑的模样？”
他已明了一切。
纵是燃尽此生所有光华，怕也照不亮对方深不可测的剑渊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