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好戏该你登场了
於是,他仰起脸,说出了这近乎奢望的请求。吴风静默了一瞬。
竟是个痴到可以命换剑的疯子。
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辨明的情绪。
“可。”
最终,吴风只吐出一字,如玉石轻叩,“此一剑,予你。”
叶孤城闻言,双臂坦然舒展,面上一片近乎殉道般的平静与期待。
吴风动了。
並无风雷之声,亦无光华暴涨。
只是极其寻常地抬腕,送剑——简单得如同拂去肩头一片落叶。
然而,在叶孤城的眼中,这平淡无奇的一动,却被时光拉扯得无限绵长、无比细腻。
每一寸肌肉的牵引,每一缕劲气的流转,乃至剑锋破开虚空的每一道最细微的轨跡,都纤毫毕现,烙印般刻入他的感知。
正因看得如此“清楚”
,那灭顶的恐惧才瞬间攫住了他的神魂。
这是……怎样的一剑?
混沌初开,天地始分;四时更迭,草木荣枯;星辰生灭,宇宙呼吸……万象生发与寂灭的缩影,仿佛都被淬炼、压缩进了这看似寻常的一挥之中。
剑锋所向,並非杀意,而是“道”
的本身,是规则,是终局,是剑之一途所能想像与不可想像的尽头。
它並非斩来,而是“覆盖”
而来。
如同夜色降临,无从抗拒,无从躲避。
叶孤城感到自己的意识、信念,乃至对“剑”
的所有理解,都在这一剑的辉光(那辉光实则无形)照耀下,寸寸瓦解,归於虚无。
剑影蔓延,如水面漾开的涟漪,轻柔却无可阻挡地,即將把他吞没。
死亡的气息,清冽如深冬最寒的晨风,已然贴上他的面颊。
(世间本无剑。
)一个全然陌生又仿佛源自灵魂深处的念头,毫无徵兆地,在他即將彻底沉入黑暗的心湖中,浮起一粒微光。
那道剑光迎面而来时,他便明白,无论怎样腾挪闪避,结局都已註定——唯有死路一条。
可他並不想躲。
目光始终凝在那道璀璨得令人心悸的剑芒上,仿佛要將它刻入魂魄深处。
剑气如天威降临,叶孤城觉得自己的身体正在寸寸崩解,四周万物褪为虚无。
时间失去了刻度。
像是歷经了漫漫百年,又像仅过了一瞬。
在这一剑的风华之下,那道剑光劈开了他思维中某个混沌的屏障,为他推开一扇前所未有的门——门后是一片崭新的剑道天地。
他只望了一眼,就再也不愿离开。
驀地,悔意涌上心头。
不该就这样死去。
若能活著,便能窥见更多璀璨的剑招,踏足更辽阔的武学境界,或许……还能再见到如此臻至完美的一剑。
只是,终究迟了。
正当他准备迎接此生终局时——
那道绝美的剑光,竟悄无声息地停在了他身前一尺之处。
吴风执剑的手悬在半空,声音平静如深潭:
“这一剑,你看见了什么?”
叶孤城长舒一口气,將所有激盪压入胸膛,郑重答道:
“一剑破万法。
无念无想,无归无途,无本无末,无始无终。”
“不错。
世间本无剑,人心自养之。”
吴风上前,轻拍他的肩。
“少年,剑从来不是关键,握剑之人才是。
若能明白这一点,便不算辜负我这一番心意了。”
说罢,他隨手收剑归鞘。
吴风相信,让叶孤城亲见这一剑后,已无需多言其他。
人最可怕的,並非前路艰险,而是失去仰望的方向。
见过星空浩瀚者,绝不会甘於困守井底。
对剑客而言,亦是如此。
倘若有人告诉吴风,天人境之上仍有更高武道,他大概只会淡然一笑,问一句:能斩否?
叶孤城自然不愚钝。
吴风最后留手,心意已昭然若揭。
压下胸中翻涌的万千感慨,他整肃衣袍,向吴风深深一揖。
“阴天子前辈所言非虚。
叶公子剑道,確已凌驾天下。
若说公子之剑是謫仙临世,我等所学……不过尘俗凡铁罢了。”
叶孤城的目光扫过石坪上那些静立的持剑者们,声音如寒泉淌过青石般缓缓响起:
“若將天下剑道视作十斗才情,李公子一人可取其九。
纵使天界有八百万剑仙临凡,见到公子亦需垂首低眉——此话,半分不曾夸张。”
场间驀然掀起一阵低低的波澜。
若吴风当真独占了剑道九斗 ** ,他们这些人又算什么?那曾经名动江湖的独孤前辈、天剑无名等传说人物,又该置於何地?
谢晓峰指节微屈,风清扬白眉轻蹙,紫衣侯袖中剑鸣隱隱,薛衣人气息凝沉,燕十三的眸光如淬火的铁,连西门吹雪冰冷的唇角也似乎动了动——可谁都没有出声。
方才那一剑的余韵仍悬在每个人的心头。
他们虽未能如叶孤城那般直面其锋,却也都真切地触到了那一缕至高至净的剑意。
那並非凡人所能触及的境界,若能亲手挥出那样圆满无瑕的一剑,便是即刻葬身剑下,怕也心甘情愿。
此刻所有人心中只盘旋著同一个念头:下一次月圆,何时才至?
是啊,谁都在心底暗自笑话叶孤城不知进退,可谁又不想成为下一个能与吴风论剑之人?即便是西门吹雪与燕十三这般孤高的剑客,此刻胸中也涌起一股灼热的渴望,恨不能立刻邀那青衫公子试剑问高下。
察觉到四周逐渐升腾的战意,吴风心头一凛,当即朗声道:
“此后诸位若再有论剑之请,不妨先问过白云城主手中之剑。
非是在下轻慢各位,实乃性喜清静,不堪频扰——”
他略一停顿,侧首望向身侧的白衣剑客:
“城主可愿为我担此虚名?”
叶孤城微微一怔,旋即郑重抱拳:
“公子所託,孤城岂敢推辞?况且能与天下剑道英杰切磋印证,本就是叶某平生所愿。”
妙极。
吴风暗自舒了口气。
有了叶孤城这面挡在前头的剑屏,往后总算不必再应付那些源源不绝的挑战了。
这天下能击败白云城主的人並非没有,但单论剑道境界能压过他的,恐怕屈指可数。
西门吹雪的脸色霎时沉了下去,燕十三的指尖无声划过剑鞘上的纹路,其余眾人亦纷纷露出如鯁在喉的神情。
若將二人比作明月,吴风便是悬於中天的皓月,清辉万里;叶孤城则似天边浅淡的弦月,虽亦有光,终究不可同日而语。
试问观月之人,谁不嚮往那轮最圆满的清辉?
可叶孤城偏偏就这样从容应下了。
无可奈何,一眾剑客只得压下心中躁动,暗自思忖:究竟该如何越过眼前这白衣如雪的屏障,去触碰那天际真正的明月呢?
“只是……叶某心中尚有一愿,不知公子可否成全。”
“但说无妨。”
吴风抬眼望去。
“在下愿拜公子为师。
若蒙不弃,叶孤城愿执 ** 之礼,终生侍奉。”
白衣剑客的声音清越如磬,却惊起四座微澜。
收徒?
这念头从未在吴风心中浮现过。
剑者孤高,寧断不折——这是江湖共识。
叶孤城这般人物,竟会折腰求师?
他目光掠过人群,落在远处那不起眼的灰衣老者身上。
吴明此刻袖中手指微微一蜷。
他栽培多年的剑中明月,竟要在眾目睽睽下转入他人门下?偏生此刻,他半步也踏不出。
藏剑山庄那位少庄主身后,立著的可是触天之人。
天人境的门庭,论辈分岂在陆地神仙之下?若叶孤城真心改换门庭,他又能以何名义阻拦?
灰衣老者只能暗自希冀,那青衫公子会摇头拒绝。
“可。”
吴风的声音却平静落下,“但你须从记名 ** 做起。
何时悟得我剑道五六分真意,再论真传。
这般条件,你可还愿?”
他並非刻意拿捏分寸。
师妃宣、武瞾——那两位已是陆地神仙之尊,早列真传。
红鱼青衣、卓不凡萧峰之流,亦皆立於天象绝顶。
相较之下,叶孤城指玄境的修为,確还需一番淬炼。
“ ** 拜见师尊。”
叶孤城却已躬身长揖,衣袂如云垂落,眉宇间不见半分勉强,反有明珠拭尘般的清亮。
自见那一剑起,他心中便已生出追隨的愿想。
唯有踏著此人的足跡,方有望窥见剑道尽头那片苍茫天光。
这一拜,是他心甘情愿的归途。
远处,吴明望著自己悉心浇灌多年的剑苗落入他人庭前,只觉胸中空了一块,像被无声抽走了什么。
吴风环视四周。
那些天象法相,那些陆地神仙,目光中流转的复杂神色他皆收在眼底——这些人今日齐聚於此,又岂真是为观一场剑决?
该让出场子了。
吴风朝叶孤城略一頷首,两人便如两片落叶般自殿顶悄然坠下,无声无息地落在南宫白狐面前。
“好戏该你登场了。”
吴风嘴角噙著一丝玩味的笑意,目光落在那一袭白衣上,“偏挑在今夜向葵花老祖討教,南宫,你这算盘打得可真响。
莫非是存心要抢我的风头?”
“你猜呢?”
南宫白狐眉眼未动,只淡淡反问。
“幼不幼稚?”
吴风没好气地横了她一眼。
南宫白狐不再多言,唇边掠过一缕极淡的弧度,身形倏然拔起,宛如一道白虹直射向太和殿的最高处。
她立於飞檐之上,衣袂在夜风中翻飞,清越的声音穿透层叠的宫墙:
“晚辈南宫白狐,恭请葵花老祖现身赐教。”
话音如涟漪般盪开,漫过重重殿宇。
深宫內院里,连那位身著明黄便服的 ** ,也在內侍们的簇拥下步出金殿,仰首望向这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