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敬輓与赌徒
维恩大帝將一个盒子交给安洛。盒子打开,里面是一个崭新的联络手环,一枚紫色鳶尾花徽章,还有一方私印。
紫色鳶尾是尔芒帝国的国花。
安洛看了眼那枚徽章,把盒子合上,奇异地感受到某种重量的真正降临。
子爵不过是个名头,舆情处才是真正的权力。
儘管这权力,此刻还未被其他贵族和官员真正承认。
大帝的声音平淡地补充,舆情处会接手一些积压的旧案。
其中几件,涉及永夜在边境的活动。
“观点矛盾,记录模糊。”
大帝的目光掠过他,
“你既已接触过他们,或许能有新的见解。”
说完,艾琉维恩便转回身,重新望向阳台外的风景。
“出去的时候,记得让人拖乾净地面。”
安洛背脊僵了一瞬。
“是,陛下。”
他退出房间,最后瞥了一眼地面。
从门口蜿蜒至他方才站立之处的,是一道泥泞痕跡。
像一道新鲜的伤疤。
......
薛长临的躯体与灵魂留在了启明之森,但葬礼不可或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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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仪式安排在次日清晨,之后才是那百余名学生的集体悼念。
帝都,异能者协会英灵礼堂。
来的人很多。
薛长临没有异能的父母,在百里会长的竭力申请下获准进入上城区参加葬礼,仪式后必须离开。
协会上下,自百里会长起,几乎全员縞素。
各学院代表、事件倖存者默默立於外围,皇室与军部的花圈輓联摆放整齐。
这个年仅二十一岁的青年,用短暂却炽烈的一生,换来了敬意与哀伤。
安洛站在人群中,一身纯黑,胸前別著一朵白色山茶花。
他听著百里会长沙哑的悼词。
看到那对平民父母衣著朴素,神色木然却难掩悲慟。
舒文竹、岑说等队员哭得几乎站不稳。
仪式临近尾声,安洛走上前,將手中的捧著的一束白花轻轻放下,又將一篇祭文投入燃烧的火盆。
火焰舔舐纸卷,上面的字跡在跳跃的光中明灭:
『长临兄:
人说死亡有三次。
心跳停止,是第一次。
葬礼告別,是第二次。
被最后一个记得的人遗忘,是第三次。
今日,我们在此,拒绝你的第三次死亡。
你走过的路,救过的人,燃过的光,会替你活著。
我们有著相似的理想,也曾在不同的角落,被同样的阴影啃噬过尊严。
你走进森林前,让我先保证自己活著出来。
我做到了。
你却失约了。
我的联络器里,你的名字永远灰了下去。
但你绽放的光,存留在我的记忆里。
愿你去往的世界,没有阴谋构陷的贵族,没有委屈,只有纯粹的光,和自由的选择。
愿我们在此世间未竟的抗爭,能换来你彼方世界的夜夜安眠。
一路走好。
——安洛,敬輓』
火焰吞没了最后一片纸角,灰烬飘散。
就在安洛直起身的瞬间,英灵堂西方传来一声低沉的钟鸣。
那是宣告极刑开始的肃穆钟,是吴归航精神凌迟的开始。
安洛的动作没有停顿。
他没朝钟声来处看上哪怕一眼,只垂著眼帘,任由火焰將自己写下的祭文彻底吞噬。
火光在他红眸里跃动,仿佛映出了另一种火焰。
仪式结束后,沈铭和舒文竹等人商量著给薛长临办一场朋友葬礼,算是他们私人的悼念。
安洛没有立刻离开。
他独自坐在观礼长椅上。
白布高悬。
薛长临的人像在上面,五官立体,笑得灿烂。
一如安洛初见他时的模样。
那时,他正从专属通道里走出来,带著队友,意气风发,肆意张扬。
直到,一个身影在他旁边坐下。
是夫特教授。
夫特依旧穿著那身古板考究的黑色西服,坐下的时候下意识理了理衣摆,不让衣服有褶皱。
他先是沉默地嘆了口气,才低声开口。
“人生啊,往往就是这样,一边哭泣,一边战斗。”
顿了顿,他转向安洛,眼神里有关切,也有一丝安洛看不懂的审视。
“你现在是有大帝背书的舆情处处长了,行事必须万分小心。
我原以为,凭我这老牌没落贵族的身份,多少能帮你挡开一些学院里的麻烦......
结果,也不过是赶跑几个不长眼的紈絝。”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透出些微的自嘲:
“我那老朋友的嘱託,我终究没能完成。
你能走到今天,靠的全是你自己。”
安洛想起之前,夫特教授曾为他解围,呵退那位意图招揽的林姓学长。
当时他只觉教授威严,却未曾深想那份威严背后的底气。
直到此刻,他才將那些细节串联起来——
雷文克罗夫特这个原名,那份面对贵族子弟时不卑不亢、甚至隱隱凌驾其上的姿態。
对贵族规则的熟稔,以及那句“尔芒大陆自古异能为王”的断喝。
不仅如此,他熟知贵族阶层的事务,能一眼认出暮点绑架事件里的陆云起,正是“上城区陆家新上任的族长”。
当时安洛只当是夫特作为教授见多识广,並未多想。
原来人的认知,真的会被自己的预设所局限——
此前他从未將夫特视作一名贵族。
安洛怔了一瞬。
这个认知让他心惊。
如果连朝夕相处的师长身份都能被自己忽略,那他对自身的认知里,是否也藏著同样危险的盲区?
一个几乎被遗忘的片段,撞进脑海。
是他当时一脚踩到钱袋,捡出金锭子的事。
后来鹿青青也和其他同学交换过运气,姜不凡和厄小七两人,就从来没有捡过钱。
为什么偏偏是他捡到钱?
那时的他,尚不知晓自己运气被调换,只为获得第一桶金沾沾自喜。
如今回头再看,凭著在下城区挣扎求存练出的警惕性,他本该一眼就识破,那凭空出现的钱袋,不过是最低劣的陷阱。
任何在那里活过的人都该知道,无缘无故的馈赠往往標著最昂贵的价码。
可他太需要那笔钱了。
每一个挣脱命运的计划,都需要金幣,需要钱。
当时的他,就是在赌,赌自己捡的钱没有问题。
后来,他看到漫画更新里,鹿青青曾使用过异能,调换了他和沈铭的运气,他才真正心安。
他不是什么算无遗策的智者。
从始至终,他只是一个不甘认输,押上一切去搏一个可能的赌徒。
他的举措,竟像极了自己最討厌的人......
安洛敛起心神,將关於钱袋的思绪暂且按下。
他转向夫特,这位在他茫然时刻给予指引的长者。
“夫特老师......”
安洛声音有些乾涩。
“您觉得,我接下来该怎么走?”
夫特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了一个问题:
“在你看来,什么是世俗的顶点?”
安洛想了想,才冷静答道:
“在我看来,世俗的顶点就是在现有的规则里,无论它合不合法,讲不讲道德,都能借他人之力达成目的,又能让一部分人尝到甜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