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知识脉络

    林沐回到西山基地时，上午刚过十点。
    从吴哥窟地下到太空边缘，再回到这片山腹中的堡垒，整个过程不到四小时，但感觉像跨越了数个文明纪元。当厚重的气密门在身后关闭，將永夜的严寒隔绝在外，熟悉的空气循环系统的轻微嗡鸣、恆温恆湿环境带来的体感、以及远处水培农场隱约的流水声，让他有种从深海浮出水面的回归感。
    “林叔叔！”
    韩曦从生活区的方向跑来，八岁的女孩穿著基地自製的棉质家居服，头髮扎成利落的马尾，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欢喜。她身后跟著十九，那条中华田园犬已经长成健壮的成年体型，但奔跑时仍带著幼犬般的雀跃，尾巴摇成螺旋桨。
    林沐蹲下身，接住扑过来的女孩，又揉了揉十九凑上来的脑袋。狗用湿润的鼻子蹭他的手心，发出满足的呜呜声。
    “没事吧？”韩曦仔细打量他的脸，像在检查他是否完整。
    “没事。”林沐站起身，“就是出去看了看。”
    “看什么了？”
    “看了些……以前的东西。”他想了想，补充道，“还有星星。”
    韩曦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没再多问，只是拉著他往生活区走：“我煮了茶，你喝点暖暖。”
    坐在起居室的沙发上，捧著温热的自製草本茶，看著十九趴在他脚边，韩曦在对面摆弄她收集的彩色石子——那是从前次外出时在冰层下找到的矿物標本——林沐心里那股在太空中拍击云层、在地底触摸星图带来的激盪，慢慢沉淀下来。
    他想起那几十个注视飞船升空后坦然接受命运的外星人。
    想起那颗耗尽资源、静静死去的星球。
    想起记录中那句“愿后来者能做出更好的选择”。
    还有怀里玉佩中，那两颗新生的暗红色核心。
    他放下茶杯。
    “中午想吃什么？”他问韩曦。
    女孩眼睛一亮：“可以选吗？”
    “今天可以。”
    “那……想吃麵条！有浇头的那种！”韩曦几乎是喊出来的，说完有点不好意思，“是不是太奢侈了？”
    “不过分。”林沐站起身，“今天有理由庆祝。”
    “庆祝什么？”
    “庆祝……”他顿了顿，“庆祝我们还有机会。”
    韩曦没完全理解，但看到林沐脸上难得放鬆的神情，她也跟著笑起来。
    午餐很丰盛。
    林沐用储存的小麦粉手工擀了麵条，汤底是用冻乾的菌菇和浓缩骨汤熬製，浇头则是炒制的肉丁——来自冷库储存，搭配脱水蔬菜復水后炒香。甚至还煎了两个蛋——基地的禽类养殖区已经稳定產蛋，足够两人挥霍。
    十九也得到了加餐：一块煮熟的猪排肉和额外的营养膏。
    吃饭时，韩曦嘰嘰喳喳说著上午的功课：她正在学基础的物理和化学，用的是基地资料库里的儿童教育模块。十九偶尔发出哼唧声，像是在参与对话。林沐大多时候安静地听，偶尔问一两个问题。
    这种日常的、琐碎的、充满生活气息的互动，像温暖的细流，將他从浩瀚的宇宙尺度和沉重的文明命运中拉回地面。
    饭后，韩曦主动收拾碗筷，林沐则走向书房。
    “我要工作一会儿。”他说。
    “嗯！”女孩用力点头，“我带十九去养殖区看看小鸡！”
    书房门在身后关闭。
    这个房间不大，约十五平米，但布置得极有条理。一面墙是嵌入式书架，摆满了从各处收集的实体书——纸质书在末日是真正的奢侈品。另一面墙是大型显示屏和控制台，连接著基地主伺服器。房间中央是一张宽大的实木书桌，桌面上除了终端设备，还放著一盏自製的led檯灯。
    林沐在书桌前坐下，没有开屏幕。
    从胸口的衣服里。取出玉佩，放在手中。他闭上眼睛，调整呼吸，让意识沉入玉佩。。
    主角现在才意识到。他的玉佩同样也收不到空间里。而他的空间能力主要来自於他最早收到的那枚椭圆玉佩。后来从陈国栋那儿抢来的玉佩，就没有这个功能。
    瞬间，视野变了。
    不是睁开眼睛看到的书房，而是置身於一个……“空间”中。
    难以用语言准確描述。如果硬要比喻，像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由光构成的森林里。但“树木”是半透明的晶体结构，枝干是流动的数据流，而“树叶”是一片片薄如蝉翼、散发著柔和白光的水晶薄片。
    每一片叶子，都储存著一个知识单元。
    林沐的意识体（他能感觉到自己在这里有个虚擬的“形態”）悬浮在这片知识森林中。他“看”向最近的一片叶子。
    叶子表面浮现出简要的標识符號——不是文字，是直接的概念投射：“**半人马座lhs-288星系行星地质概述（標准历法第11000-11874周期）**”。
    他伸出手（意识层面的动作），指尖触碰叶片。
    信息流涌入。
    不是杂乱的数据倾倒，是高度结构化的知识包：行星质量、轨道参数、大气成分演变史、地壳构造运动记录、资源分布图谱……每个子项都可以进一步展开，相关数据以更小的叶片形式连结在主叶周围，形成树状分支。
    他收回手，信息流停止。
    这比任何人类的数据检索系统都要高效和直观。知识以概念网络的形式存储，关联性一目了然，调用时是整体的理解，而非线性的阅读。
    林沐在森林中移动（意念驱动）。
    他掠过“星际航行基础物理”、“曲率推进理论概要”、“多维空间导航原理”这些显然属於高等文明科技树的枝叶，也避开了“异星生態样本分析”、“地外文明接触协议草案”这类暂时无关的领域。
    他在寻找关於“地球”、“人类”、“生命形式”相关的知识。
    很快，一片区域引起了他的注意。
    这里的叶片顏色略有不同，散发著淡金色的光泽，而不是普遍的银白。叶片的標识也更具象化：有些是双螺旋结构简图，有些是人体轮廓，有些是能量场分布模型。
    他停在一片標有“原生智慧物种人类初步分析报告**”的叶子前。他所有的认识全部通过意识传递，没有文字。他望上哪个p叶子，哪个叶子就会有一段意识传给他。
    触碰。
    信息流展开。
    **“概述：目標行星g-7732-b（『地球』）优势智慧物种。生物学分类：哺乳纲-灵长目-人科-人属-智人种。文明等级：0.7（前农业/早期聚落阶段，具备基础语言、工具使用、原始宗教及社会组织雏形）。”**
    **“起源存疑：基因序列分析显示，该物种存在多处非自然进化特徵的基因『封装』与『锁定』结构。推测为更早期星际文明（或本星球上一代智慧文明）的遗传工程產物。封装目的不明，可能涉及安全限制、阶段性进化引导或实验性观察。”**
    林沐的心神一紧。
    人类是“製造”的？这个假设在某些边缘理论中存在，但在这里是作为研究前提被陈述。
    他继续往下“看”。
    **“生理潜力评估：基础生理结构具备高可塑性。肌肉-骨骼系统、神经系统、能量代谢系统均存在大幅强化的理论空间。基因锁解开后可预期以下方向进化（基於模擬及小规模活体实验）：”**
    接下来是一系列子项，每个都连结到更详细的实验记录叶。
    **“方向a：物理机能超常化。”** 展开后是具体数据：力量、速度、耐力、感官敏锐度的提升倍数，以及对应的能量消耗曲线。实验对象（早期人类个体）在注入特定能量后，表现出“力能扛鼎”、“奔行如风”等特质，但平均寿命缩短至原有30%-50%，死因多为代谢过载或器官衰竭。
    **“方向b：体型可控异化。”** 记录显示，通过调整生长激素相关基因表达並辅以外部能量场，实验对象可实现在一定范围內的体型放大或缩小。但维持异化状態需要持续能量输入，停止供应后会產生严重生理反噬。
    **“方向c：躯体元素亲和化。”** 这是最让林沐关注的部分。实验试图让人类细胞与特定元素（如土、水、火、风对应的能量形態）產生高亲和性，甚至达到暂时性的“元素化”。部分实验对象在激发状態下表现出“遁地”（短暂与土壤粒子频率同步）、“御火”（引导並承受高温）等能力，但成功率极低（＜1%），且完成体极不稳定，常在数分钟至数小时內解体或自燃。
    **“瓶颈分析：所有进化方向均受限於同一核心问题——生命能量（暂定名『灵能』或『真元』）的產出与储存效率。该物种原生能量循环系统（基於atp的化学能转化）效率低下，无法支撑高能级生理活动。尝试植入外置能量核心或改造內循环系统均因排异反应或结构崩溃而失败。”**
    读到此处，林沐下意识地內视自己的丹田。那尊元婴，那团真火，那澎湃流转的真元……显然不属於报告中描述的“低下”系统。
    **“转机发现：在『节点能量』適应性测试中（註：节点指本星球天然能量场匯聚点），7號实验体（男性，约20地球岁）表现出异常共鸣。在无基因改造前提下，仅通过引导节点能量灌注，实验体生理指標发生跃迁式变化：细胞活性提升300%，神经反应速度提升500%，出现初步能量外显特徵（体表微光）。后续观察显示，该变化具一定稳定性，且实验体自发形成內部能量循环雏形。”**
    **“结论：该物种具备通过吸收、转化星球节点能量，实现生命能级自然突破的潜力。此路径可能绕过基因锁限制，且能量供给源自外部，对本体生理负担较小。但具体机制、突破閾值、长期稳定性及高阶形態未知，需进一步研究。建议：获取更多节点能量样本，扩大实验规模，追踪高阶突破个体案例。”**
    记录到此为止。显然，外星文明没有时间进行更深入的研究，他们很快將重点转向了抽取能量用於星际航行。
    林沐收回手，那片叶子恢復平静。
    他在知识森林中沉默了片刻，消化著刚刚获得的信息。
    人类身上有“基因锁”，可能是更古老文明的造物或干预结果。外星人尝试用他们的方式“解锁”和强化人类，但遇到了能量瓶颈。而节点能量，是打破瓶颈的钥匙。
    他自己呢？
    林沐回想自己的经歷。末日降临，躲入西山基地，发现玉佩，吸收龙脉能量，突破金丹，再於太白山龙脉节点成就元婴……整个过程，似乎正是“吸收节点能量实现生命能级突破”的实例。
    但仔细对比实验记录，他发现差异巨大。
    外星人实验中的“7號实验体”，只是细胞活性、神经反应提升，体表微光——这大概相当於炼气期，甚至只是筑基门槛的水平。
    而他，已经元婴。
    按照道家修炼体系的粗略划分：炼气、筑基、金丹、元婴……每一阶都是质的飞跃。元婴期，神识可离体，真元如江河，生命形態开始能量化，这已经触及了实验报告中“元素化”甚至更高阶的领域。
    为什么差距如此之大？
    林沐猜测有几个可能：
    第一，**能量品质与数量**。他吸收的不是普通的节点逸散能量，而是秦岭核心龙脉的能量，是经过玉佩筛选、提纯的精华，量也远超实验中的“引导灌注”。
    第二，**功法与路径**。他有玉佩中蕴含的上古传承（虽然残缺），修炼方式自成体系，可能比外星人粗暴的“能量灌注”更高效、更符合人类（或这具身体）的本质。
    第三，**玉佩本身**。这枚钥匙，可能不仅是权限令牌，更是某种……適配器或放大器？它让林沐能以更高效率、更低损耗地利用节点能量。
    第四，**时间与积累**。外星人的实验可能只进行了几个月或几年，而他在西山基地有相对安全的环境和充足的时间（虽然也只有两百多天）来巩固和突破。
    最重要的是，他似乎没有实验报告中提到的那些副作用：寿命缩短、生理反噬、不稳定。相反，成就元婴后，他的生命本质提升，理论上寿元大增。
    林沐的目光投向知识森林中其他淡金色的叶子。
    还有“基因锁的具体结构与解锁可能性”、“节点能量与人类基因的深层共鸣机制”、“高阶突破形態推测”……大量未读的知识。
    但他没有继续。
    今天的信息已经足够沉重，也足够震撼。他需要时间消化。
    意识从知识森林中退出。
    林沐睁开眼，回到书房。檯灯的光温暖而稳定，照亮桌面上摊开的一本旧书——那是他之前在看的一本关於地质学的专著。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这扇“窗”其实是嵌入墙壁的高清显示屏，实时显示著基地外部的几个监控画面。永夜，风雪，凝固的世界。
    但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岩层，穿透了冰原，看到了地球深处那些搏动的能量节点，看到了崑崙，看到了阿尔卑斯，看到了日本列岛，看到了台湾，看到了吴哥窟……
    也看到了星空深处，那颗暗红色的、即將熄灭的恆星，和那些选择留下的身影。
    他握紧了胸前的玉佩。
    冰凉的玉石，温热的红色核心。
    人类是被造物，身上有锁。
    地球有护盾，能量將枯竭。
    灾难的周期，已经临近。
    而他是目前已知的，唯一一个通过节点能量突破到如此高度的个体。
    “更好的选择……”
    他低声重复著记录中的那句话。
    然后转身，走出书房。
    走廊里传来韩曦和十九玩闹的声音，女孩的笑声清脆，狗的吠叫欢快。
    他向著声音的方向走去。
    首先，要守护好眼前这片小小的、温暖的火光。
    然后，再去思考如何点亮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