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驰援

    第2天早上。
    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韩曦探进半个脑袋，看到林沐坐在控制台前，戴著耳麦，背影在屏幕微光中显得有些僵硬。她小声问：“林叔叔，你在忙吗？”
    林沐没有立刻回答。
    那些淡金色的知识叶片还在意识深处微微发光。基因锁、行星护盾、能量閾值、周期灾难……每一个词都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沉甸甸地压在心口。
    12万年的周期。
    护盾能量可能已濒临枯竭。
    人类——包括韩曦，包括他自己——或许是被刻意限制了潜力的造物。
    而他是目前唯一一个挣脱了部分束缚，接触到真实力量的人。
    这种认知带来的不是骄傲，是一种近乎窒息的沉重。知道的越多，就越明白脚下这颗星球是多么脆弱，倖存的人类火种是多么微茫，当前的灾难，又是多么令人不安。
    “林叔叔？”韩曦又喊了一声，声音里带上了一点担心。
    林沐深吸一口气，转过身。
    女孩站在门口，怀里抱著十九的脖子。狗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黑亮的眼睛安静地望著他。
    “没事。”他说，声音比想像中更平静，“只是在想一些事情。”
    “想什么？”
    “想我们能做什么。”
    韩曦眨了眨眼，走进来，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十九趴在她脚边。“我们不是在做了吗？有基地，有吃的，王涛哥哥和王莉姐姐也在龙隱洞好好的。还有……”她掰著手指数，“我们救了秦岭那些人，你还救了哈尔滨好多人。”
    她说得对，但也不对。
    那些救援是点状的、偶然的、被动的。是听到了求救，然后出手。就像在海边捡起被浪衝上岸的贝壳，救一只，是一只。
    林沐看向控制台。无线电收发装置静静地亮著指示灯。这套设备功率强大，在永夜和电离层扰动下，仍能保持相当范围的通讯——理论覆盖整个东半球地区。平时他只监听几个固定频道，与秦岭、龙隱洞以及少数几个长期维持联繫的远方倖存者保持联络。
    更多时候，他选择“不主动”。
    因为每一个信號背后，都可能是一个绝望的呼救，一份他未必能承担的责任，一场可能让他暴露、让基地陷入风险的行动。
    但今天，那些知识，那些跨越星海的记录，那些在红矮星旁坦然赴死的背影，还有怀中玉佩里温热的红色核心……都在逼问同一个问题：
    **你有了力量，然后呢？**
    他重新戴上耳麦，手指在控制面板上快速操作。频率调整到最常用的几个民用应急波段，功率推到最大。內置的语音合成模块启动，他录入文字，设定了循环播放。
    然后，他看了一眼韩曦。
    女孩正歪著头看他，眼神清澈，带著全然的信任。
    林沐按下了发送键。
    **“这里是西山基地。这里是西山基地。”**
    合成音通过电波，穿透厚重的岩层，越过冰封的山川，射向永夜笼罩的天空。信號在电离层反射、折射，向著更远的方向扩散。
    **“我们已建立稳定避难所，拥有生存物资、医疗资源及有限运输能力。”**
    **“现面向华夏范围內所有倖存者，提供紧急救援。如你听到此广播，且处於生存危机中（包括但不限於：物资耗尽、伤病困扰、庇护所失效、遭遇威胁），请在此频率或相邻应急频道呼叫，报告你的大致位置、人员状况及急需援助类型。”**
    **“我们將根据位置、紧急程度及救援可行性进行响应。响应方式可能包括：空投物资、提供远程医疗指导，或在条件允许时派出救援。”**
    **“重要提醒：请节约电力，保持耐心。救援需要时间。重复，这里是西山基地……”**
    广播开始循环。
    林沐鬆开按键，房间里只剩下设备运行的低微嗡鸣。
    一秒。两秒。三秒。
    静默。
    韩曦屏住呼吸，双手无意识地握紧了十九的皮毛。狗也竖起了耳朵，仿佛在聆听无线电那头的虚空。
    然后——
    控制台上的接收指示灯疯狂闪烁起来！
    不是一下，两下，是瞬间爆发出连绵不绝的红色闪光，像一场无声的电子风暴。与之相连的音响里，刺耳的、混杂著强烈电流噪音和失真的人声，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
    声音太多了，太杂了，几乎重叠在一起，形成一片绝望的喧囂：
    紧接著，音响里爆发出一片汹涌的声浪！那是无数个声音叠加、扭曲、混杂著刺耳电流噪音的绝望合唱：
    【救……救命！孩子在抽搐！高烧不退！我们在……乐山……郊区的农家乐地下室……药！我们需要退烧药和抗生素！】
    （悽厉的女声，背景有幼儿痛苦的哭喊，信號不稳，但距离很近，川內）
    【……吃的！最后一点压缩饼乾昨天吃完了！我们在贵阳……观山湖区的一个未完工的地铁竖井里……六个人……雪水也快喝完了……】
    （年轻男子的声音，嘶哑乾裂，西南方向）
    【……重庆……渝中区解放碑附近的人防工程……主厅，我们这里有三十多人，但燃料用尽，温度快降到零下了……好几个人冻伤了……需要固体燃料或者帮助转移！】
    （相对有组织的声音，但难掩焦灼，川东临近）
    【……怪物！有东西在刨冰层！我们在昆明……西山风景区的一个山洞里……十一个人……它快要进来了！】
    （惊恐的男声，夹杂著金属敲击和碎石滚落声，西南较远）
    【……湖北恩施……山区防空洞……父亲腿骨折感染了，我们没有医用夹板，也没有消炎药……他快不行了……求求你们！】
    （带著哭腔的年轻人，华中方向）
    【……长沙……岳麓山大学城地下车库……我们是一群学生和老师，大约四十人，食物还能撑两周，但净水片用完了，融雪水有怪味……有人腹泻……需要净水药品和复合维生素！】
    （努力保持理智的年轻女声，华中偏东）
    【……陕西汉中……秦岭深处的废弃矿洞……我们是从西安逃出来的，十二个人，这里的岩层有地热，温度尚可，但食物极度匱乏……附近可能有变异野兽活动……】
    （疲惫但警惕的男声，西北方向，信號较弱）
    【……广西桂林……七星岩溶洞景区开发的地下部分……我们聚集了五十多人，有老有小，洞穴深处温度稍高，但潮湿和真菌感染问题严重……缺药品，缺乾燥的衣物被褥！】
    （中年人的声音，透著深深的忧虑，南方）
    【……私人堡垒！这里是『方舟七號』私人堡垒！位於云南香格里拉附近山地！我们拥有独立能源和生態循环系统，但医疗舱发生故障，一名成员急性阑尾炎，需要外科手术支持或紧急转运！重复，我们需要医疗救援！】
    （冷静但急迫的男声，用词专业，显然是受过训练的人员，西南远距离）
    【……西藏林芝……某边防哨所应急掩体……只剩我和一名重伤的战友……氧气存量告急……他需要手术……我也……快撑不住了……】
    （极其虚弱，断断续续，带著高原口音，信號微弱几乎被噪音淹没）
    【……贵州六盘水……某三线建设时期遗留的地下工厂……我们有一百二十余人，有基本的机械加工能力，但粮食储备见底，附近可搜索区域已空……面临断粮！】
    （沉稳但沉重的男声，似乎是一个临时管理者，西南）
    【……广西北海……沿海某海洋观测站地下设施……我们利用地热和残余电力维持，十五人，但海水倒灌结冰封死了主要出口，备用出口被冰崩掩埋……需要工程救援或定向爆破设备指导！】
    （技术人员的口吻，强作镇定）
    【……湖南怀化……山区某战备粮库改造点……粮食充足！但取暖锅炉故障，无法修復，库內温度急剧下降……我们需要懂锅炉维修的人或替代供暖方案！这里有老人孩子！】
    （急切的呼喊，华中）
    【……四川阿坝……羌寨碉楼底层……我们家族二十多口被困，碉楼石墙厚，但门窗被冰封死，內部柴火將尽……求破冰工具或救援转移！】
    （苍老的声音，充满绝望）
    【……甘肃敦煌……莫高窟景区紧急掩体……我们是工作人员和少量游客，十一人，依靠文物保管用的恆温恆湿设备残存电力维持，但电力即將耗尽……需要电源或转移至更冷但可生存的环境的指导！】
    （带著书卷气却无比焦虑的女声，西北远距离，信號飘忽）
    ……声音还在不断涌入，如同永夜本身一样深不见底。南方的求救点多集中在各类地下设施、私人堡垒、天然溶洞或山区建筑；北方的信號更少、更断续，多来自深层防空洞、废弃矿区、少数坚韧的军事或科研掩体，每一个背后可能都是极其严酷的生存筛选后的倖存者。
    林沐静止在座位上，只有眼中倒映著屏幕上隨著信號输入而自动標註、密密麻麻亮起的红色光点。这些点主要簇拥在西南、华中、华南，像一片绝望的红色星云，西北和北方则点缀著零星而顽强的孤星。
    每一个点，都是一份生死状。
    韩曦的脸早已失去血色，她紧紧抓著林沐的胳膊，指节发白。那些声音里的恐惧、痛苦、挣扎，如此直接地冲刷著她。十九不安地站了起来，发出低低的咆哮，似乎想驱散空气中无形的压力。
    林沐感到了那只小手的颤抖和冰凉。
    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覆在韩曦的手背上，用力握了握。然后，他转向控制台，调低了接收音量，让那片绝望的声浪退为背景。
    他再次按下发射键，自己的声音通过合成器传出，清晰，稳定，试图在这片混乱的海洋中投下一块定锚石：
    “这里是西山避难所。我们已收到大量求救信號。重复，我们已收到。”
    “救援將按紧急程度与地理位置统筹安排。优先级顺序：一、存在直接生命危险（严重伤病、遭受即时攻击）；二、维生资源已完全耗尽；三、庇护所保温系统失效导致失温风险急剧升高。”
    “请保持频道相对清晰，简述核心需求与坐標。重复发送相同信息会占用频道资源。请节约电力，保持希望，坚持住。”
    “救援需要时间与规划，但我们听到了你们的声音。西山避难所，完毕。”
    新的广播开始循环。接收端的嘈杂似乎有了一瞬间的凝滯，隨后，一些呼救声开始变得简短、更有条理，甚至夹杂著几声压抑的哽咽或“谢谢”。
    秩序，哪怕是最微弱的秩序，也能在绝望中点燃一丝火光。
    林沐关闭了循环广播，但保持接收和自动记录。他的目光回到数字地图上，那些红点刺眼。他快速操作，结合求救信息中的关键词（伤病、断粮、失温、被困），系统初步生成了紧急等级標籤。
    距离最近、且標记为“紧急-伤病”的红点：乐山郊区农家乐地下室，幼儿高烧抽搐，需药品。
    直线距离约120公里。御剑飞行，瞬息可至。所需物资：儿童用退烧药、广谱抗生素、电解质补充剂、少量高能量流食。空间储备足以应对。
    他迅速將这个目標设为第一优先级。
    紧接著是几个同样紧急且距离可控的点：重庆人防工程失温、贵阳地铁竖井断粮、恩施防空洞骨折感染……
    一个初步的、以成都为中心向东南、南、东方向辐射的救援弧线在脑海中形成。更远的，如长沙、桂林、香格里拉、林芝乃至敦煌，需要更周密的计划，可能涉及中途能量补充（吸收节点能量？）、更复杂的物资准备，甚至可能需要建立临时中转点。
    这还只是第一波响应。
    林沐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但奇怪的是，一种更为坚定的力量也从心底升起。知识带来的沉重，化为了行动的迫切。
    他准备起身去仓库。
    “林大哥。”韩曦拉住了他的衣角。
    林沐回头。女孩仰著脸，眼睛还是红的，但里面闪烁著一种他以前未见过的光，混合著悲伤、震撼，以及一种模仿他的坚定。
    “我也要帮忙。”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能整理物资清单，能帮你听电台，记录新的求救……我能照顾好基地和十九，等你回来。”
    林沐看著她，仿佛一瞬间看到那个在地下掩体里初见时惶恐瘦弱的小女孩，已经悄然成长。末日催人早熟。
    他蹲下身，与她的视线平齐，伸手轻轻擦去她眼角一点未滴落的湿意。“好，”他说，“电台监听和基础记录交给你。记住，无论听到什么，优先保证自己的安全。有任何异常，立刻带十九去核心区，启动应急预案。”
    “我记住了！”韩曦用力点头，小脸绷得严肃。
    林沐拍了拍她的肩膀，站起身，大步走向物资储备区。他的步伐沉稳而迅速，每一步都踏在实处。
    书房里，韩曦费力地爬上了控制台前的高椅，调整好耳麦，將记录本和笔放在面前。她学著林沐的样子，试图在纷乱的声音中分辨、记录关键信息。十九跳上旁边的矮柜，蹲坐著，像一个沉默的守卫，琥珀色的眼睛扫视著房间和屏幕。
    数字地图上，代表“乐山郊区”的红点旁边，出现了“响应中”的蓝色標记。
    这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