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起源
秦岭基地,一號小型会议室。空气里飘著淡淡的茶香,混合著高级过滤系统带来的、过於洁净的微凉气息。圆桌旁坐著的人不多,却代表著这个地下国度最核心的权力与意志。李振华、周振邦等五六位最高委员坐在一侧,林沐独自坐在另一侧,灯光从上方柔和地洒下,將每个人的表情都照得清晰。
前期的寒暄与授誉仪式带来的热烈气氛已经沉淀,此刻会议室里瀰漫著一种更为严肃、甚至是沉重的氛围。这是真正的闭门会议,话语的份量远超之前礼堂中的掌声。
李老双手交握,放在光洁的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温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认真,看向林沐:
“林先生——我还是更习惯这个称呼,显得更亲切,也更实在。”他开了个头,语气平缓,“这几天,基地动用了所有能调动的监测和通讯手段,包括分析一些获救者反馈的信息。你的能力,你做的贡献,我们都看在眼里,震撼在心里。移山填海或许夸张,但瞬息千里、活死人、肉白骨……这些传说中的事,在你身上,我们看到了切实的可能。”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然后继续道:“能力越大,责任越大。这句老话,放在任何时候都不过时。如今这局面,整个民族,不,是整个人类的文明火种都在风雨飘摇之中。你拥有这样的超凡力量,是否……应该更多地考虑为国家、为我们这个基地,为保存最多的人类元气,承担起更核心、更关键的责任?”
他的目光扫过其他几位委员,周將军等人微微頷首,表示赞同。李老收回目光,重新聚焦在林沐身上,语气更加恳切:“秦岭基地,集中了我国最后的工业基础、科研力量、军事组织和近二十万经过筛选的同胞。这里的稳定与发展,直接关係到未来文明能否重启。我们这里,更需要你的力量。”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一片安静,只有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几位委员都看著林沐,等待著他的回应。这不是命令,而是基於现实考量的、几乎是摊开底牌的请求,甚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属於上位者的道德施压。
林沐的目光平静地回视著李老,脸上没有什么激动或反感的表情。他沉默了几秒钟,手指在温热的茶杯边缘轻轻划过,然后才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是的,我正在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诸人:“我在救人。救那些没有进入秦岭,没有国家储备,没有完整组织,在冰天雪地里靠著一点微薄物资、甚至只是求生本能挣扎的普通人。这算不算为国家、为民族保存元气?”
李老眼神微微一动,似乎没料到林沐会从这个角度直接回应。他点了点头:“算,当然算。真君你救苦救难,功德无量。我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林沐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平稳,但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我做的,正是弥补一些……本该在更早时候就做的事情。”
这句话让会议室里的空气似乎凝滯了一下。周將军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其他几位委员也交换了一下眼神。
李老脸上的和煦稍微收敛了一些,他身体向后靠了靠,靠在椅背上,轻轻嘆了口气:“林先生,你是在说……灾难初期,国家的反应吗?”
“是。”林沐直言不讳,“秦岭基地,有完善的地下长城系统,有提前储备的物资,有严密的组织。你们在这里,起点比外面那些在车库、防空洞、甚至冰窟里挣扎的人,好太多。而据我所知,在灾难降临前,你们並非一无所知。”
李老的神情变得复杂,有追忆,有沉重,也有一丝无奈。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说道:“我们確实得到了一些预警。陈国栋同志……他当时提交了非常详细的报告,指出全球气候可能因天体活动发生剧变,甚至提到了『不可逆的降温趋势』。但是林先生,请你理解,那种层级的预警,涉及的因素太多,可能性分析也极为复杂。在当时的条件下,谁能百分百確信,一场席捲全球、导致文明停摆的超级冰河期,会在几个月內成为现实?”
他看向林沐,眼神坦诚中带著疲惫:“我们当时內部也有激烈爭论。一部分同志主张立即启动最高级別应急方案,不惜代价进行全国性疏散和储备。但更多的声音认为,需要更確凿的证据,贸然行动可能引发社会恐慌,造成比预期灾难更大的混乱。我们最终……採取了一种折中的方案。”
周將军接口道,声音低沉:“我们以『极端天气演习』和『国防设施检修』等名义,在最后关头,也就是天空开始出现明显异象、全球通讯尚未完全中断的那短短三天里,紧急调动了部分核心军事力量、科研单位和重要设备进入秦岭及几个预备基地。同时,通过气象部门和应急管理部门,发布了最高级別的寒潮与暴雪预警。”
“我们尽力了,林先生。”李老的声音带著一丝沙哑,“我们预警了天气异常。但我们没有预见到,降水(那时已经是混合著火山灰的酸雪)的强度和时间会那么恐怖,没有预见到全球电网和交通网络会崩溃得那么快、那么彻底。电站发出的电送不出去,铁路公路被几米厚的冰雪和倒塌物掩埋,城市在极寒中迅速失能……整个国家的疏散和救援体系,在那种超乎想像的打击下,几乎瞬间瘫痪。不是我们不想救,而是在那种天地之威面前,旧有的组织方式……太脆弱了。”
另一位负责当时应急协调的委员补充道,语气沉重:“当时决策层內部確实有分歧。支持陈国栋判断的领导是少数派,但影响力很大。李老当时……承受了很大压力,他动用权限,命令部分军队保持了『不主动干预社会秩序,但也不阻拦民间自救』的状態,这实际上为一些边缘区域的民眾自发聚集和进入公共掩体创造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窗口。但更多的地方……我们鞭长莫及,也无力回天。”
李老摆了摆手,似乎不想多提当时的艰难决策,他看向林沐,目光里带著深刻的歉疚与无奈:“林先生,你说得对。我们的起点比普通人好太多,我们甚至提前知道了一些风声。但最终,我们没能保护住大多数人。这是事实,我们无法辩驳。如果当时,我们能有你这样的……確凿无疑的预知,或许情况会不同。但那时,陈国栋的报告再详尽,也只是一份基於模型和推演的报告。说出来,谁会信呢?连我们自己內部,都无法完全统一意见。”
他长长地嘆了口气,那嘆息声中充满了歷史的沉重感与无力感:“所以,你要问责,是对的。我们没能做得更好。我们……对不起那些没能进来的同胞。这份愧疚,一直压在我们心里。”
会议室內再次陷入沉默。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更加凝重。几位委员的脸上都露出了不同程度的沉重与黯然。那是身为领导者,面对巨大失败时的真实情感流露。
林沐看著他们,看著李老眼中那抹深刻的疲惫与歉意,心中的那点锐利质问,稍稍软化了一些。他明白,站在对方的位置上,当时的决策確实面临著难以想像的复杂与两难。全盘预警可能引发不可控的恐慌和崩溃,而他们確实也尝试在夹缝中做了一些事情。
“我並非苛责。”林沐最终开口,语气缓和了些许,“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外面的苦难是真实的,而他们本有机会得到更多预警和帮助。现在说这些,也无济於事。”
李老点了点头,感激地看了林沐一眼,似乎对他没有继续深究感到宽慰。他重新坐直身体,语气变得更加务实:“过去的失误无法挽回。但现在,我们看到了新的可能,那就是你,林先生。基地现在的情况也並非高枕无忧,二十万人的生存压力、物资的持续消耗、內部的维持、对未来的规划……每一项都困难重重。我们渴望改变现状,渴望能像你一样,將力量投射出去,去救助更多的人,去尝试重建联繫,甚至……去为文明的未来寻找出路。”
他的眼神变得热切:“我们想参与救援,想提供支持。但我们缺乏你那样的机动能力和……超凡手段。基地的生產力可以製造更多的標准物资包,我们的科研人员可以分析疾病数据提供更精准的药品建议,我们的情报网络可以帮你筛查更可靠的求救信息。我们可以做你的后盾,林先生。但我们自己……现在確实没有足够的力量独立走出去,去实施你那样的救援。”
他说的很坦诚,承认了秦岭基地目前的局限性,也明確表达了合作的愿望——不是居高临下的指挥,而是以辅助者、支持者的身份。
林沐听懂了。这是一次带著歉意的解释,也是一次摆明筹码的合作邀请。旧时代的巨人摔倒了,挣扎著想要站起来,並看到了身边出现了一个拥有特殊力量的新生儿。巨人有残存的骨架和库存,新生儿则有打破常规的可能。
他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味略苦,回甘很慢。
“我明白了。”他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向李老和其他委员,“救援,我会继续。至於合作的方式、信息的共享、资源的调配……我们可以详细谈谈。”
他没有立刻答应什么,但打开了对话的空间。问责的一页暂时翻过,接下来,將是基於现实利益的、更为具体的商討。
李老的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情,其他委员也明显放鬆了一些。会议室里凝重压抑的气氛,终於开始流动起来。
“好!”李老重重点头,“那我们,就好好谈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