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符奴
离开富士山后,林沐本打算继续北上。按玉佩知识库的记载,环太平洋能量带在日本列岛至少有三个节点:富士山、北海道某处,还有琉球——但琉球已经死寂,北海道太远,他想先往北飞一段看看。
剑光在永夜中划出一道淡紫色的轨跡。
下方的本州岛像一具巨大的冰封尸体,山脉是隆起的脊椎,河谷是凹陷的肋隙。偶尔能看到火山口的红光,像尸体上尚未癒合的伤口,汩汩流淌著地心的血液。大部分区域黑暗无光,连变异生物的热源信號都稀少——这片土地在灾难中死得太彻底。
飞行约一小时后,林沐忽然放缓速度。
前方是一座沿海城市,从残存的轮廓看,应该是仙台。城市大部分被冰雪掩埋,但东南角一片区域……有光。
不是火山那种自然的红光,也不是能量泄露的辉光,而是人工的光源。黄白色的,零星的,从冰层下透出来,像冻土深处尚未死透的萤火虫。
林沐收敛剑光,降落在三公里外一处山脊上。
从这里望去,那片区域更加清晰。冰面被凿出了数十个规整的方形入口,每个边长约两米,有梯子通向下方。入口周围堆著挖出的冰块,形成一圈圈矮墙。光线就是从这些洞口溢出的,在夜空中晕开一片朦朧的光晕。
规模不小。
林沐估算,这片冰下聚居地的面积至少有半个平方公里,相当於灾前一个小镇的规模。按日本的人口密度推算,这里可能藏著四五千人。
在经歷了琉球的死寂、富士山侧的残酷后,能看到这样一个成规模的倖存者社区,按理说应该是个好消息。
但林沐没有动。
他的神识如无形的触鬚,缓缓探向冰层之下。
先是最表层的结构:冰层厚度约四十米,下方是原城市的三至五层建筑。倖存者们巧妙地利用了建筑骨架,將楼层之间的隔板打通,形成连贯的地下空间。通风系统靠地热——附近有温泉脉,热气通过管道输送到各处。照明则是小型发电机,烧的是从汽车油箱或加油站搜集的燃料。
再往下探。
生活区、仓储区、种植区、工作区……分工明確,井然有序。种植区用led灯模擬日照,种的是蘑菇和耐寒的水培蔬菜。仓储区堆满物资:成箱的罐头、瓶装水、药品、燃料。工作区有人正在修理工具,缝製衣物,甚至——林沐看到了一个小型冶炼炉,在融化金属製作武器。
秩序太好了。
好得不正常。
在末日环境下,这样规模的社区必然需要强有力的组织和管理。但林沐没有看到会议室,没有看到选举或协商的跡象,没有看到任何形式的集体决策机构。
他只看到了一个人。
在聚居地中央,一个被改造成殿堂的商场中庭里。
那人穿著白衣。
不是现代服装,而是日本古代的神官服制:白色绢衣,黑色差袴,头戴乌帽。他坐在一张从神社搬来的祭坛后,面前摊开著捲轴和符纸。祭坛两侧点著蜡烛,烛光在冰壁间跳跃,將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扭曲变形。
阴阳师。
林沐脑海里跳出这个词。不是动漫或游戏里的概念,而是真实歷史中存在过的、日本古代负责天文、历法、占卜、祭祀的官职。在平安时代达到鼎盛,据说能沟通鬼神,驱邪除妖。
但那是千年前的事了。
这个坐在冰下祭坛后的人,看起来三十多岁,面容清瘦,眼神阴鷙。他正在画符——手持毛笔,蘸著某种暗红色的墨,在黄纸上勾勒复杂的符文。每一笔都极稳,符文完成瞬间,纸面上有微弱的灵光流转。
画完一张,他放下笔,拿起旁边一个陶罐。
罐里装的是血。
林沐认出了血的来源——冰层深处,那些冻僵的遗体。这个阴阳师派人挖出尸体,放血,储存,用作画符的媒介。以血为墨,以魂为引,这是邪术。
阴阳师將新画的符纸叠成三角形,递给跪在祭坛前的一个人。
那是个中年男人,衣衫襤褸,眼神空洞。他接过符纸,毫不犹豫地吞了下去。
下一秒,异变发生。
男人的身体开始膨胀,肌肉隆起,青筋暴突。眼中的空洞被一种狂热的红光取代,口鼻中喷出白汽。他站起来——动作僵硬但有力,转身走向殿堂出口,加入门外的一支队伍。
林沐將神识聚焦在那支队伍上。
大约两百人,男女老少都有,全都眼神空洞,身体有不同程度的异化:有的双臂粗大,有的背部隆起,有的下肢变形。他们统一穿著单薄的灰色工装,手里拿著各种工具:铁镐、电钻、衝击锤、甚至简易的爆破装置。
领队的是个同样被符咒控制的大汉,他挥了挥手,队伍开始移动,走向一条向上的通道。
林沐的神识跟了上去。
通道尽头是一个大型作业面。这里是曾经的商业街,冰层下埋著百货商场、超市、药店。被符咒控制的人们开始工作。
效率高得惊人。
那个吞下新符的中年男人,抢起一柄重达二十公斤的液压破冰锤。锤头砸在冰面上,冰屑飞溅,每一次敲击都深入半米。他的动作机械而精准,没有停顿,没有疲劳,像一台人形机器。
其他人也一样。
电钻轰鸣,冰尘瀰漫。爆破组在冰层深处钻孔,填入自製炸药,引爆。沉闷的爆炸声在冰层中迴荡,大块冰体崩塌,露出下方被掩埋的店铺。
然后就是洗劫。
药店被搬空,货架上的药品被分类装箱。超市的罐头、真空食品、瓶装水成批运出。服装店的冬装、被褥、布料全部打包。甚至珠宝店——黄金被无视,但所有电池、电子设备、金属工具都被仔细收集。
整个过程有条不紊,像一支专业的考古挖掘队。
但林沐看到了代价。
那个使用破冰锤的中年男人,工作了约两小时后,动作开始变慢。起初是细微的迟滯,然后越来越明显。他的呼吸变得粗重,口鼻中喷出的白汽带著血沫。皮肤开始出现龟裂,裂缝中渗出暗红色的组织液。
但他没有停。
符咒的力量还在驱动这具身体。他继续挥锤,每一次都更吃力,直到——
锤头从手中滑落。
男人站在原地,晃了晃,然后直挺挺地向后倒下。眼睛还睁著,但瞳孔已经扩散,红光熄灭。他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乾瘪下去,像被抽空了所有水分和生命力,最后只剩下一层皮包著骨头。
死了。
被符咒透支了全部生命,在短短两小时內走完了正常情况下需要数十年的衰亡过程。
林沐將神识转回殿堂。
阴阳师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抬头望向作业面的方向。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波动,既无怜悯,也无欣喜,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工具报废。
他站起身,走出殿堂,来到作业面。
控制队伍的大汉迎上来,恭敬地鞠躬。阴阳师摆摆手,径直走到那具乾尸前,俯身,从尸体的胸口揭下一张符纸——正是两小时前那张三角符,现在顏色变得暗黑,符文模糊。
阴阳师拿著符纸走回殿堂。
祭坛前,又跪著一个人。这次是个年轻女子,面黄肌瘦,但眼中还有一丝微弱的光——那是恐惧,是哀求,是最后的人性。
阴阳师將那张用过的符纸在蜡烛上点燃。
符纸烧成灰烬,灰烬落在一碗清酒里。他端起酒碗,递给女子。
女子颤抖著接过碗,看著碗中混著灰烬的酒液,眼泪掉下来。她抬头看阴阳师,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
阴阳师只是平静地看著她。
三秒后,女子闭上眼睛,仰头將酒一饮而尽。
同样的异变发生。身体膨胀,眼中冒出红光,人性彻底熄灭。她站起来,走向作业面,接过那柄还带著余温的破冰锤,加入了凿冰的队伍。
殿堂外,跪著更多的人。
他们在排队,等待成为下一个符奴。没有人反抗,没有人逃跑,所有人眼神麻木,像是已经接受了这种命运——用几个小时的生命,换取亲人暂时的安全,换取一口食物,换取在这冰下地狱多活几天的资格。
林沐看明白了这个系统的运行逻辑:
阴阳师用符咒控制一部分人,让他们以透支生命为代价进行高强度劳动,获取物资。然后用这些物资,控制更多的人——要么自愿成为符奴,要么成为被圈养的“消耗品”。而那些没有被符咒控制的人,则生活在恐惧中,跪拜著,祈祷著,等待著轮到自己或亲人成为祭品的那天。
一个完美的奴隶制闭环。
以恐惧为锁链,以生命为燃料。
林沐在山脊上站了三个小时。
他看著作业面又换了三批符奴,看著六个人力竭而死,看著六张旧符被回收,点燃,混入酒中,餵给六个新的牺牲品。看著物资一车车运回仓储区,看著阴阳师在捲轴上记录著什么,看著殿堂外跪拜的人群越来越麻木。
够了。
林沐不是救世主,他没打算拯救每一个受苦的人。但这个阴阳师的存在,触碰到了两条底线:
第一,他在盗窃地脉能量。那些符咒的力量源头,林沐感应到了——正是来自富士山节点的泄露能量。这个阴阳师不知用什么方法,窃取了一部分泄露能量,转化为控制符咒的力量。这是在加速节点的衰竭。
第二,他在建立一种最黑暗的统治形式。以邪术奴役同类,以恐惧维持秩序,將人彻底工具化。这种模式如果扩散,將是比变异生物、比严酷环境更可怕的文明毒瘤。
林沐决定出手。
不是为救那些人——那些跪拜者已经半人半鬼,救回来也难復人性。而是为了剷除这个毒瘤,为了阻止地脉能量的进一步流失。
他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併拢,在虚空中轻轻一划。
没有声光,没有预兆。
但下一瞬,殿堂上空,一张由无数细密剑丝编织成的光网凭空浮现。网眼细如髮丝,每一根剑丝都泛著紫电微光,笼罩了直径三十米的范围,向下降去。
这是惊雷剑的剑光分化之术。
林沐用这招斩杀过食人族,清理过变异兽,从未失手。剑网之下,一切有形之物都会被切成碎片,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这一次,本该也一样。
剑网降下,覆盖殿堂,覆盖祭坛,覆盖那个坐在祭坛后的阴阳师。
然后,林沐的瞳孔微微一缩。
剑网確实切中了目標。白衣阴阳师的身体在剑丝中瞬间解体,破碎,化成无数纸片。不是血肉横飞,而是纸屑纷扬——白色的、画著符文的纸片,像一场逆升的雪,在剑网中飞舞。
纸人替身。
殿堂深处传来一声轻笑。
林沐的神识瞬间锁定了声音来源——在仓储区后方,一个隱蔽的冰室中。那里盘坐著一个真正的阴阳师,穿著同样的白衣,面容相同,但眼神更加阴冷。他面前摆著一面铜镜,镜中映出的正是殿堂被剑网摧毁的画面。
“被发现了吗……”冰室中的阴阳师喃喃自语,声音透过某种传音术法在林沐耳边响起,“看来是位了不起的客人呢。”
话音刚落,阴阳师双手结印。
整个冰下聚居地突然震动。
所有被符咒控制的人——大约四百个符奴——同时停下动作,转身,抬头,看向林沐所在的方向。他们眼中红光大盛,口中发出非人的低吼。然后,像一群被激怒的丧尸,开始向山脊方向衝来。
与此同时,阴阳师所在的冰室冰壁突然炸开,一道黑影从中窜出,以极快的速度向东北方向遁去。那不是飞行,也不是奔跑,而是一种诡异的滑行——脚不沾地,在冰面上飘移,速度接近音速。
林沐面无表情。
他先是看了一眼衝来的符奴大军。四百个透支生命的傀儡,其中不乏体格异化到堪比变异生物的个体。他们踩著冰面,发出沉闷的震动,像一股灰色的死亡潮水。
然后他看了一眼遁逃的阴阳师。那道黑影已经衝出两公里,还在加速,显然有某种遁术加持。
两个选择:清理符奴,或者追击本体。
林沐选择了第三个。
他双手在胸前结印,惊雷剑从丹田飞出,悬在头顶。剑身震颤,发出清越的鸣响。下一秒,剑光分化,二化四,四化八,八化十六……眨眼间,上千道剑光如孔雀开屏般在夜空中展开。
一半剑光向下。
如暴雨倾盆,覆盖了整个符奴大军。每一道剑光都精准地穿透一个符奴的眉心,击碎符咒核心,然后从后脑穿出。没有血,因为生命早已被透支,尸体像割倒的麦子般成片倒下。十秒钟,四百符奴全灭。
另一半剑光向东北。
如彗星袭月,在空中匯成一道紫色的光河,追向遁逃的阴阳师。速度是对方的三倍,距离迅速拉近。
阴阳师回头看了一眼,脸色大变。他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雾,血雾在空中凝结成一面巨大的血色盾牌,挡在身后。
剑河撞上血盾。
没有巨响,只有一声轻细的“嗤——”。血盾像遇到烙铁的冰块,瞬间蒸发消散。剑河速度不减,继续追击。
三公里,两公里,一公里……
阴阳师眼中露出绝望。他猛地停下,转身,双手疯狂结印,试图做最后抵抗。
但来不及了。
剑河將他吞没。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剑光过处,身体、衣物、隨身物品,全部被绞成最细微的粒子,连灰烬都没有留下。只有空气中残留的一丝血腥味和真元波动,证明这里曾经有个人存在。
林沐收回剑光,悬停在夜空中。
他看向下方的冰下聚居地。符奴全灭,阴阳师伏诛,剩下的……是那些跪拜者。
大约三千人。
他们听到了动静,走出了藏身之处,聚集在冰面广场上,抬头看著天空中的林沐。烛光映著一张张麻木的脸,眼神空洞,没有劫后余生的喜悦,也没有亲人惨死的悲伤,只有空洞,只有茫然。
他们已经不是完整的人了。
长期的恐惧奴役,已经摧毁了他们的人格、意志、乃至求生本能。就算现在获得自由,他们也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大概率会在几天內因为无人组织分配食物而饿死,或者自相残杀。
林沐沉默地看著这些人。
他想起了秦岭基地那些虽然辛苦但依然有尊严的劳动者,想起了龙隱洞的王涛兄妹,想起了台北火山部落那个努力开拓的火系异能者。
同样是末日倖存者,差別何其之大。
然后他抬起了手。
剑光再次分化,这次是三千道。每一道都细如牛毛,精准地锁定一个跪拜者的眉心。
没有犹豫,没有怜悯。
剑光落下。
三千人,在同一瞬间失去意识,倒地,死亡。没有痛苦,甚至没有感觉到死亡来临。这是林沐能给的最后仁慈——让他们以人的身份死去,而不是作为行尸走肉继续苟活。
冰面广场上,尸体整齐地倒伏,像一片收割后的麦田。
林沐收回剑光,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冰下鬼镇。
然后转身,剑光合身,化作一道紫电向东北方向追去——他要確认阴阳师本体是否真的彻底死亡,以及……是否有同党。
夜空重归寂静。
只有冰面上的三千具尸体,和冰层下那个空荡的、物资充沛的、再无活物的地下城。
像一个巨大的坟墓,埋葬了一个畸形文明的最后残渣。
而剑光已经远去,去往更深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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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第十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