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第一课，认识人间
江临身上还是那件黑色的披风，脚步从容，仿佛只是去邻居家串了个门。“山长！”
“江临！”
眾人连忙围了上去。
“没事了。”江临摆了摆手，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韩縝、周远等一眾权贵子弟。
这些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公子哥，此刻一个个灰头土脸，衣服上又是泥又是草屑，眼神里还带著惊魂未定的恐惧，但相比於之前在灾民营里的慌乱，已经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走吧，回城。”江临淡淡地说道。
“那里面……”苏軾忍不住朝窑洞里看了一眼。
“里面的事，有荆王殿下处理，轮不到我们操心。”江临打断了他。
一行人沉默地往回走。
周远终於忍不住，凑到江临身边，小声问道：“山长，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个陈大人，他……”
“他想让你们死，然后嫁祸给灾民，挑起民变，好让他背后的人浑水摸鱼。”江临说得云淡风轻。
周远等人的脸瞬间白了。他们虽然混蛋，但从没想过自己会成为这种阴谋的牺牲品。那种死亡擦肩而过的感觉，让他们到现在还两腿发软。
“那……那荆王殿下是来救我们的？”韩縝问道。
江临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救你们？他是来灭口的。
回到城里那座临时充当书院的小院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钱多多早就带著人等在门口，看到眾人平安回来，激动得差点哭出来。
“山长，您可算回来了！嚇死我了！”
江临没理他，径直走到院子中央，看著那群或站或坐、疲惫不堪的权贵子弟。
“都累了？”他开口问道。
没人敢说话。
“觉得委屈了？觉得今天倒霉透了？”
还是没人说话，但不少人，比如周远，脸上已经露出了不忿的表情。
“很好。”江临点了点头，“看来你们还没蠢到家。知道自己差点成了別人的垫脚石。”
他顿了顿，环视一圈，声音陡然转冷。
“从今天起，经世书院汴京分院，第一堂课正式开始。”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你们的第一个作业，”江临指了指院子角落里还没来得及清理的，从护城河里捞出来的臭淤泥桶，“不是找出草籽。”
他走到那群少年面前，目光逐一扫过他们年轻但迷茫的脸。
“我要你们，用半个月的时间，去给我写一份关於汴京城里『粪业』的详尽报告。”
“粪……粪业？”周远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怀疑自己听错了。
“没错。”江临嘴角勾起一抹恶劣的笑意，“就是掏大粪的。我要知道，汴京城每天產生多少粪便，由谁运走，运到哪里去，卖给谁，多少钱一担，这个行当里有哪些帮派，谁是老大，他们靠什么挣钱，又养活了多少人。”
“我要你们，把这门最骯脏的生意，给我从里到外，查个底朝天。”
“谁的报告写得最好，最详尽，谁就是这次的头名。”
“至於现在，”江临拍了拍手，“都给我去睡觉。明天一早，自己去粪行找活干。找不到活的，就自己拎著桶，去给我掏茅房！”
整个小院死一般的寂静。
那几十个权贵子弟，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傻了。
掏……掏大粪？
写关於粪业的报告？
这是人能想出来的作业？
周远第一个没忍住，他感觉自己这辈子受到的侮辱加起来，都没今天一天多。
“山长！我不干！”他梗著脖子喊道，“我是来书院读书的，不是来掏大粪的！我爹是朝廷命官，不是掏粪工！这要是传出去，我们周家的脸往哪儿搁？”
他这一喊，立刻引起了不少人的共鸣。
“对啊！太欺负人了！”
“这算什么功课？简直是折辱！”
“我们是来学经世济民的大学问，不是来干这个的！”
一群少年嘰嘰喳喳地鼓譟起来，仿佛江临让他们去掏大粪，比杀了他们还难受。在他们看来，读书人就该是风花雪月，指点江山，怎么能和那种污秽不堪的东西扯上关係？
江临也不生气，就这么静静地看著他们闹。
等院子里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他才慢悠悠地走到周远面前。
“你说，你是来学经世济民的大学问的？”
“没错！”周远挺著胸膛，一副为了斯文体面、寧死不屈的模样。
“好。”江临点点头，“那我问你，何为『经世』？”
“经世者，经邦济世，治理天下也！”周远想也不想，脱口而出。这都是他们在族学里背得滚瓜烂熟的东西。
“说得好。”江临又问，“那何为『天下』？”
“天下者，九州四海，黎民百姓……”周远的声音小了下去，他隱约感觉有点不对劲。
“黎民百姓靠什么活著？”江临步步紧逼。
“靠……靠耕种……”
“耕种靠什么？”
“靠……土地……”
“土地要肥沃，靠什么？”
江临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周远的心口上。
周远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他当然知道答案。农书上写得明明白白，“田多粪，粮满囤”。可这个“粪”字，从他这种自詡风雅的读书人嘴里说出来，实在是太难了。
江临冷笑一声，环视著那群哑口无言的公子哥。
“你们一个个，读的是圣贤书，满口仁义道德，说著要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可你们连接地气都不知道是什么，连百姓的吃喝拉撒都觉得骯脏不堪，你们凭什么去治理天下？”
“你们看不起的粪业，在汴京城，养活了数千人。它连接著城里几十万人的肠胃，和城外几万亩良田的收成。这是一条庞大的，关乎国计民生的產业链。你们觉得它脏，觉得它臭，可大宋的江山，就是被这些你们看不起的东西，一点一点给撑起来的！”
“你们连最基本的人间烟火都瞧不上，还谈什么经世济民？你们那不叫经世济民，那叫悬在天上的空中楼阁，风一吹就散了！”
江临指著那桶臭淤泥，声音里带著毫不掩饰的鄙夷。
“你们连这点脏都受不了，怎么去面对大名府矿洞里那些被压榨至死的矿工白骨？怎么去面对灾民营里那些因为一口吃的就得卖儿卖女的惨状？怎么去面对这个千疮百孔，烂到了根子里的江山？”
“觉得委屈？觉得丟人？”
“滚！”
江临猛地一声暴喝，嚇得所有少年都打了个哆嗦。
“现在就给我滚！带著你们那点可怜的、一文不值的体面，滚回你们的安乐窝里去！经世书院，不收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