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07章 察哥夜遁
北门外,土丘之上。察哥勒马而立,一动不动。
夕阳正在西沉,將天边染成一片淒艷的紫红。
那光线斜斜地照在他金色的鎧甲上,照在他稜角分明的脸上,照在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
他的身后,那面巨大的“夏”字帅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的面前,是那座满目疮痍的长安城。
城头之上,那面明黄龙纛依旧在风中翻卷。
龙纛下,隱约可见有人在走动,在加固城防,在搬运箭矢——那些刚刚从血战中活下来的长安军民,正在为下一场战斗做准备。
更远处,东门外那座新立的梁军营寨里,炊烟裊裊升起。
那是欧鹏、邓飞的兵士正在埋锅造饭。
而城中——韩世忠的两千余千骑,此刻应该已经下马休整,等待著下一次出击的號令。
察哥望著这一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那双眼睛,却在急速地转动。
嵬名阿埋率领五千铁鷂子、八千擒生军追击出去的时候,他是胸有成竹的。
铁鷂子对梁军骑兵。
他算得很清楚——韩世忠和岳飞那点人马,根本不是铁鷂子的对手。
只要被咬住,必死无疑。
可是。
那两个人,根本没有被他咬住。
他们撤得太快了。
快得像一阵风,像一道闪电,像两只早就料到会有这一手的狐狸。
一撤入城,一撤入寨。
吊桥升起,城门关闭,寨门合拢。
五千铁鷂子、八千擒生军,一万三千西夏的绝对精锐——连一根人毛都没捞著。
嵬名阿埋回来復命时,那张脸铁青得像要滴出水来。
“晋王殿下,末將无能……”
察哥没有责备他。
他只是挥了挥手,让嵬名阿埋退下。
因为察哥知道,这不是嵬名阿埋无能。
是那两个人——韩世忠、岳飞——太狡猾了。
也可以说是他自己太低估这两个能將金军杀得丟盔卸甲的南蛮了。
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和铁鷂子硬拼。
他们只是想引诱铁鷂子出击,然后利用城池和营寨的掩护,让铁鷂子扑空。
然后——
然后呢?
察哥的目光落在那面明黄龙纛上。
然后,他们在等。
等什么?
等史进。
等那个將一伙贼寇带到建国的贼寇首领,率领大队人马从潼关方向赶到。
到那时——
察哥的眉头微微皱起。
到那时,长安城下有韩世忠、岳飞、林冲的几万人马,东门外有那座营寨作为犄角。
一旦史进的率领主力赶到,他们就会立刻对自己发起总攻。
而他的十万大军,深入关中腹地,攻城將近半月有余,疲惫不堪,还有能力和梁军的一决高下吗?
忽然,察哥又想到了一种可能。
而且是最让他恐惧的可能。
就是梁军不进攻。
只是依託城池和自己对耗。
耗到自己粮草告罄,耗到自己士兵饿到举不起兵器……
想到这里,察哥缓缓闭上眼。
风从北面吹来,捲起他的玄色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天都山的那一战。
那一战,他率两万骑兵突袭宋军大营,杀得宋军血流成河,三万宋军活下来的不到八千。
那一年,他三十出头,意气风发,以为自己天下无敌。
后来他才知道,那一战的宋军主帅是个庸才,三万大军部署得一塌糊涂,才让他捡了便宜。
真正的硬仗——
比如当年与金军在边境对峙的那几次——
哪一次不是九死一生?
哪一次不是如履薄冰?
哪一次不是稍有差池,就是全军覆没?
察哥睁开眼。
他的目光落在那面明黄龙纛上,落在那座满目疮痍的长安城上,落在那片刚刚立起的梁军营寨上,落在那面“韩”字大旗和那面“岳”字大旗上。
他忽然笑了。
笑自己当初想得太简单了,以为以自己统帅千军万马的將略和十五万大夏精锐就能一举拿下关中,做成武烈皇帝(李元昊)梦寐以求而没有完成的宏图夙愿。
“妹勒都逋!”
“属下在!”
“传,李良辅、仁多保忠来中军大帐议事。”
“得令!”
妹勒都逋飞身上马,蹄声如雷,长安城西的仁多保忠军中而去。
西夏中军大帐。
帐內灯火通明,四盏牛油大灯將整座帐篷照得亮如白昼。
察哥坐在主位上,甲冑已解,只著一身玄色劲装,外罩一件白狐皮大氅。
他的面前摆著一幅舆图,图上山川城池標註得密密麻麻。
李良辅、仁多保忠二將分立两侧,甲冑整肃,面色凝重。
帐內炭火轻微的噼啪声,以及远处隱约传来的刁斗声。
察哥的目光落在那幅舆图上,落在那几个標註著“长安”“潼关”“洛阳”的黑点上,落在那条从潼关通向长安的官道上。
良久。
他抬起头。
“梁山贼寇的主力想必已经距离长安不远了。”察哥问道:“你们二位是什么意思?是在长安城下和梁山贼寇决一死战,夺取长安吗?”
李良辅和仁多保忠都明白,虽然大夏的精锐铁鷂子和擒生军还没有动,没有伤亡,但是步跋子的伤亡不小,而且全军的士气因为没有拿下长安而日渐低落,真在长安城下和梁军的主力决战,胜算不大,可以说是没有胜算……
仁多保忠和李良辅互看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察哥道:“有何对策只管说来,今日军中议事,言者无罪。”
仁多保忠何李良辅一听这话,便猜到了察哥的心思。
察哥也有了退兵之心,但是这一次无功而返的败绩,须得有人来扛,或者是陪著他一起扛。
仁多保忠上前一步,抱拳道:“晋王,末將以为,我军可趁梁军主力未到之前,全力猛攻长安。只要拿下长安,据城而守,史进那十几万人马,未必攻得下来!”
察哥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却让仁多保忠的脊背微微一凉。
“全力猛攻?”察哥的声音依旧很平,“拿什么攻?攻了三天,死了多少人?长安拿下来了吗?”
仁多保忠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察哥的目光转向李良辅。
“李將军,你觉得呢?”
李良辅沉默片刻,缓缓道:“晋王,末將以为……仁多將军之言,不无道理。但……”
他顿了顿。
“但长安城防之坚,超出我军预判,一旦大股梁山贼寇来了,胜败难以预料……”
察哥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再次转向仁多保忠。
“仁多將军还觉得能攻下长安吗?”
仁多保忠抱拳道:“晋王,末將只会打仗,不会算计。您怎么说,末將怎么打。”
察哥笑了,心中暗骂:老狐狸!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长安”那两个字上。
“既然二位將军这样说,”他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清晰入耳,“那我军就暂时撤退,去和围攻涇州的人马匯合,这叫诱贼深入,当年武烈皇帝就是用这种战法在河曲之战中击败了十万契丹人,今天我们也將这种战法用在史进的身上!如何?”
仁多保忠和李良辅道:“谨遵晋王殿下將令!”
外面,夜色已深。
远处,长安城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隱若现,城头上的火把星星点点,像一串串燃烧的泪珠。
更远处,东门外那座梁军营寨里,灯火通明,隱约可见有人在巡逻、在换防、在加固寨柵。
那些人都不知道,他们刚刚躲过了一场灭顶之灾。
察哥望著那片灯火,沉默良久。
然后他放下帘幕,转过身。
“传令。”他的声音恢復了平稳,平稳得像刀裁,“今夜三更,各营开始收拾輜重。五更造饭,卯时拔营。擒生军断后,铁鷂子押运粮草。”
他顿了顿。
“告诉將士们——我们不是败退,是诱贼深入,此战无论胜败,本王亲自向圣上请功,每人赏三个月军餉。”
二將同时抱拳:“遵命!”
帐外,夜风呼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