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08章 你们对得住汉家的列祖列宗!
卯时,东天泛白。长安城头,那面明黄龙纛在晨光中缓缓舒展。
城楼下,官道尽头,烟尘滚滚。
烟尘中,无数赤色旗帜翻涌如潮,每一面旗上都绣著斗大的“梁”字。
旗帜下,骑兵漫野而来,马蹄声匯成闷雷,一下一下砸在干硬的黄土地上。
那面巨大的“史”字帅旗,在队伍最前方迎风猎猎。
旗下,史进勒马而立。
他的身后,卢俊义、吴用並轡而行。
再往后,是浩浩荡荡的十万大军——从洛阳、汴梁、大名府调集的人马,甲冑鲜明,枪戟如林,在冬日的晨光中匯成一道绵延数里的钢铁洪流。
城头上,柴进望著那片越来越近的旗帜,眼眶骤然泛红。
他深吸一口气,生生將那股涌上来的热意压了回去。
然后他转身,大步走下城楼。
脚步沉稳,每一步都踏得实实在在。
“开城门——!”他的声音在晨光中炸开,没有颤抖,没有哽咽,只有一种压了三日三夜、终於可以释放的决绝,“隨我出城,恭迎圣驾!”
吊桥轰然落下。
城门轰然打开。
柴进率先大步跨出城门。
他的身后,紧紧跟著三个人——
赵明诚,这位京兆府知府,一身青袍已被血污染得看不出本色,一步不落地跟在柴进身后。
刘洪道,年过五旬的老將,甲冑残破,左肩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染红了半边身子,但他咬著牙,走得比谁都稳。
王德,那个號称“王夜叉”的猛將,浑身浴血,脸上新添了一道从眉骨斜劈到下頜的刀伤,皮肉翻卷,狰狞可怖,但他的眼睛亮得像两团火。
四人在前。
身后,是那些还能走动的守军士卒。
再往后,是满城的百姓——老人、妇人、半大孩子,握著锄头、铁锹、菜刀,那些简陋的武器上还沾著血。
他们一步一步,走出城门,走过吊桥,走向那片越来越近的旗帜。
走到近前,柴进停住脚步。
他单膝跪地,抱拳过顶,声音平稳,一字一句:
“臣,京兆府通判柴进,率长安守军及全城百姓,恭迎圣驾!”
他身后的三人同时跪下。
赵明诚叩首於地,声音发颤:“臣京兆府知府赵明诚,恭迎陛下!”
刘洪道抱拳,声音沙哑却洪亮:“臣京兆府兵马统制刘洪道,恭迎陛下!”
王德单膝跪地,那满是血污的脸上,一双眼睛死死盯著史进,声音像钝刀刮骨:“臣京兆府兵马督监王德,恭迎陛下!”
再往后,那些浑身浴血的士卒、那些握著锄头的百姓,齐刷刷跪倒一片。
没有人说话。
只有膝盖触地的沉闷声响,此起彼伏,像绵延不绝的雷。
史进翻身下马。
他没有立刻叫起。
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缓缓掠过那跪了一地的人——
掠过柴进那身被血浸透的甲冑,那左肩处崩裂的伤口,那张被血污覆盖却依旧平静的脸。
掠过赵明诚青袍上已经发黑的血渍。
掠过刘洪道左肩上还在渗血的伤口,那花白的鬚髮,那双精光內敛却微微泛红的眼睛。
掠过王德脸上那道狰狞的新伤,那浑身浴血却依旧挺直的脊背,那双像两团火一样燃烧的眼睛。
掠过那些浑身是伤的士卒,那些握著锄头的老人,那些满脸泪痕的妇人,那些捡起石块的半大孩子。
然后他走上前,先扶起柴进。
“起来。”
柴进站起身。
他的身子微微一晃,隨即站稳。
史进看著他。
看著这个在长安城头苦守將近半月、以两三万人马和全城百姓硬扛十万西夏大军、至死不退一步的汉子。
那张被血污覆盖的脸上,眼眶微微泛红,但没有泪。
只是平静地望著他。
“柴大官人。”史进的声音不高,却透著一股压不住的力道,“你受苦了。”
这一声“柴大官人”抵得过千言万语,让柴进听来无比受用。
这是梁山的称呼。
这是老兄弟的情谊。
柴进摇了摇头。
“陛下,”他的声音平稳,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臣不苦。苦的是那些把最后一口粮省下来给守军的百姓。”
他顿了顿。
“臣只是尽了本分。”
史进看著他。
看著这张平静的脸,看著这双微微泛红却始终没有落泪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沧州横海郡,那个挥金如土、仗义疏財的柴大官人。
那时候的柴进,锦衣玉食,前呼后拥,从不曾想过有一天会站在尸山血海的城头上,將近半月没有睡一场囫圇觉,用血肉之躯去守一座城。
那时候的柴进,也不会想到,有一天他会说出“臣只是尽了本分”这样的话。
史进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用力拍了拍柴进的肩膀。
那力道很重,拍得柴进的身子微微一晃。
然后史进走向赵明诚,伸手將他扶起。
“赵知府,”史进的目光落在那身被血污染透的青袍上,“你一个文官,遭遇这样的大战,辛苦了。”
赵明诚抬起头。
他的脸上泪痕未乾,嘴唇剧烈翕动,却努力稳住声音:
“回陛下……臣……臣是京兆府知府,城在臣在,城亡……臣亡。”
史进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问。
只是又拍了拍赵明诚的肩膀。
然后他走向刘洪道。
这位年过五旬的老將,此刻跪在地上,左肩的伤口还在渗血,染红了半边身子,却依旧跪得笔直。
史进俯下身,伸手將他扶起。
“刘將军,”他的目光落在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上,“你这伤……”
刘洪道咧嘴一笑,露出几颗被血染红的牙齿:
“陛下,皮外伤,不碍事!臣还能再杀三百西贼!”
史进看著他,看著这张被风沙磨礪得粗糙如岩石的脸,看著那双精光內敛却微微泛红的眼睛。
“好。”他说,“好一个『还能再杀三百西贼』。”
然后他走向王德。
这个號称“王夜叉”的猛將,此刻跪在地上,浑身浴血,脸上那道从眉骨斜劈到下頜的刀伤触目惊心。
史进在他面前停下,俯下身,伸出手。
王德抬起头,那双像两团火一样的眼睛直直地望著史进,没有躲闪,没有畏缩。
史进扶起他,目光落在他的脸上:
“王將军,你是汉家的好儿郎!”
王德一怔,反问道:“难道臣不是大梁的好督监吗?”
史进哈哈大笑:“是是是,更是大梁的好督监!正是因为有奋不顾身的诸位官员,有浴血拼杀的將士和齐心协力的百姓,所以,长安还在……察哥的图谋落空,你们对得住汉家的列祖列宗!”
城下,骤然一静。
那静不是沉默,是某种压了太久、终於可以释放的东西。
然后,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万岁——!”
那一声,如山呼海啸,瞬间引爆了所有人的情绪。
“万岁——!”
“万岁——!”
“万万岁——!”
声浪在城下炸开,震得城墙仿佛都在颤抖。
那些浑身浴血的士卒,那些握著锄头的老人,那些满脸泪痕的妇人,那些捡起石块的半大孩子——同时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那欢呼声里,有泪,有血,有连日不眠不休的疲惫,有九死一生后的劫后余生,有终於可以放声大哭的释放。
柴进站在史进身侧,望著这一幕。
他的眼眶依旧泛红,但始终没有落泪。
他只是站在那里,站得笔直,像一根钉进长安城的钉子。
赵明诚站在他身旁,已经哭得稀里哗啦,肩膀剧烈耸动,却拼命咬著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刘洪道仰头望天,那花白的鬍鬚在风中微微颤抖,浑浊的眼泪顺著脸上的沟壑滚滚而下,却没有擦。
王德站在那里,那张狰狞的脸上满是泪痕,混著血,混著灰,却笑得比谁都大声。
史进望著这一切。
望著这座城,望著这些人,望著这满地的血与泪。
他忽然轻声说:
“柴大官人。”
柴进微微侧身:“臣在。”
“长安交给你,”史进的目光依旧落在远处,落在那些欢呼的军民身上,“大梁,放心。”
柴进没有说话。
他只是抱拳,深深一揖。
那一个揖,比任何承诺都郑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