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11章 金军备战
燕京的冬天比南方来得更早、更狠。十一月的风从居庸关方向捲来,裹著塞外的寒意,掠过城垣,在每一道墙缝间发出尖锐的呜咽。
城头上,那面黑狼大纛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旗面上的金线狼头在惨澹的日光下时隱时现,仿佛隨时要挣脱出来,择人而噬。
完顏兀朮站在城楼之上,已经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他的身后,韩常、完顏阿鲁补、耶律马五等一干將领甲冑整肃,肃立无声。
城下,是一眼望不到边的军营。
那些帐篷密密麻麻地排列在城墙两侧,从燕京南门一直延伸到远处的永定河畔。
帐篷之间,无数士卒正在操练——队列、枪法、弓弩、攻城、守城,每一样都在反覆操练,直到每一个动作都刻进骨头里。
“殿下。”韩常上前一步,声音压得很低,“各营操练已近一月,新募的十万兵马,已有七八成可堪一战。”
完顏兀朮没有回头。
他只是望著城下那片黑压压的军营,望著那些正在拼命操练的士卒,望著那些从燕云十六州徵发来的壮丁。
“七八成。”他轻声重复,声音沙哑得像破锣,“七八成是多少?”
韩常沉默片刻,艰涩地开口:“约……七万余人。”
“七万。”完顏兀朮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加上原有的五万,十二万。”
他没有说下去。
但他心里清楚得很——这十二万人里,真正能打仗的,有多少?
那些从辽东调来的三万扎合谋克,是皇帝的侍卫亲军,精锐中的精锐。
可那也不过三万人。
剩下的九万,不过是些拿起刀枪的农夫、商贩、甚至乞丐。
给他们三个月,或许能练成一支堪用的军队。
可梁狗会给三个月吗?
完顏兀朮的目光越过城下那片军营,投向南方。
那里,是杀胡坡的方向。
那一战,大金的签军被打垮,常胜军覆没,蒙古人死伤惨重,刘豫的宋军虽然没有崩溃,但是再上阵和梁狗交手,恐怕瞬间就会崩溃。
那一战,他亲眼看著那面明黄龙纛下,那支铁骑军如同热刀切牛油一般,將他的八万宋军前锋来回“耕犁”,杀得天地变色。
那一战,他也亲眼看著合不勒那面狼头纛在梁狗左翼的围歼下摇摇欲坠,看著常胜军被分割、包围、歼灭,看著郭药师被生擒活捉。
那一战,他从河北一路退到燕京,退了八百里。
“殿下。”完顏阿鲁补的声音打断了完顏兀朮的思绪,“太原那边有消息了。”
完顏兀朮转过身。
完顏阿鲁补双手呈上一封军报。
完顏兀朮接过,展开。
他的目光掠过纸面,速度极快。
然后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粘罕征了两万新兵。太原城防已加固,各关隘皆已增兵。”
完顏阿鲁补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殿下,要不要……从太原调些兵马过来?”
完顏兀朮摇了摇头。
“不用。”他说,“粘罕那边,有粘罕的事。”
他顿了顿。
“梁狗若攻燕京,必先取太原。只要粘罕守住太原,梁狗就不可能对燕京形成钳击之势。”
“四哥……”完顏阿鲁补声音艰涩的问,“咱们为什么不撤回辽东,在自家的地盘上和梁狗决战?”
完顏兀朮沉默片刻。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北方。
那里,是辽东的方向。
“阿鲁补。”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你知道陛下这次为什么调三万扎合谋克调来燕京吗?”
完顏阿鲁补没有说话。
“因为陛下知道,”完顏兀朮继续说,声音依旧很轻,“燕京若守不住,梁狗必然进犯辽东,与其让战火烧到按出虎水,不如就在燕京和梁狗决战。”
他顿了顿。
“反正燕京的百姓,被契丹人统治了一百多年,早就不认汉家了。”
完顏阿鲁补沉默了。
他知道四哥说得对。
燕京的百姓,確实不认汉家。
那些人,说的是汉话,写的是汉字,读的是汉人的书,可他们早就不把自己当汉人了。
他们称契丹人为“官家”,称金人为“大朝”,称南方的汉人为“南蛮子”。
让他们帮著守城,他们或许愿意。
让他们为汉人拼命——那是做梦。
城下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完顏兀朮低头望去。
一队新兵正在操练队列,带队的百夫长暴跳如雷,手里的鞭子抽得啪啪作响。
那些新兵大多是十四五岁的少年,面黄肌瘦,手脚发抖,连左右都分不清。
完顏兀朮望著那些人,忽然觉得很累。
彻骨的、汹涌的、几乎要將他整个人淹没的累。
但他不能累。
他是大金的四太子,是燕京的主帅,是这十二万人的主心骨。
他若累了,这城就真的守不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
“传令。”他的声音恢復了平稳,平稳得像刀裁,“各营加紧操练,不得懈怠。但凡有偷奸耍滑者,斩。”
他顿了顿。
“告诉將士们——这一战,不是为了大金,是为了他们自己的命。城破了,梁狗不会管你是女真人还是契丹人,更不会管你是自愿从军还是被徵发的壮丁。他们会把所有人都当成敌人,將燕京城立杀得鸡犬不留。”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个人的脸。
“想活命的,就给我拼命操练。”
“得令!”
眾將同时抱拳,甲叶鏗然作响。
完顏兀朮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转过身,再次望向南方。
望向真定的方向。
“史进……”他轻声念著这个名字,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来吧。本王在燕京,等你。”
太原。
城头上,完顏粘罕望著南方的天际线,一动不动。
他的身后,完顏银术可、完顏娄室、完顏活女、拔离速、讹谋罕、胡实海等一干將领肃立无声。
城下,两万新兵正在操练。
那些人的动作生疏得可笑,队列歪歪扭扭,枪法乱七八糟,弓弩手连靶子都射不中。
但没有人笑。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支军队,是太原最后的希望。
“银术可。”完顏粘罕忽然开口。
完顏银术可上前一步:“末將在。”
“梁狗那边,有什么消息?”
完顏银术可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稟报:
“元帅,探马来报,西夏晋王偷袭长安,史进亲自率军增援关中,在长安城下与西夏察哥对峙。”
其实完顏银可术只是左副元帅,完顏银可术称呼他为元帅,既是尊重,多多少少也有阿諛之意。
完顏粘罕的眉头微微一动。
“史进去了关中?”
“是。史进亲率十万大军出潼关增援。”
完顏粘罕沉默片刻。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却让完顏银术可的脊背微微一凉。
“好。”完顏粘罕轻声说,“好得很。”
完顏银术可小心翼翼地问:“元帅的意思是……”
完顏粘罕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著南方,望著那片苍茫的天际线,望著那些正在操练的新兵。
“史进,”他轻声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在关中多待些时日吧。待本王把太原的城防加的坚不可摧了,待本王把这些新兵操练成真正的兵——”
他顿了顿。
“本王誓要將岳南蛮全歼在太原城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