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12章 金夏联盟
黄龙府。金国的都城，坐落在混同江畔。
这座城池比燕京小得多，城墙也矮得多，但此刻，城头上那面金狼大纛却在风中猎猎作响，比任何时候都要张扬。
大安殿。
完顏吴乞买坐在御座之上，目光扫过殿中肃立的群臣。
他今年五十有七，鬚髮花白，脸上沟壑纵横，那是在按出虎水畔的冰天雪地里熬出来的，也是在无数次征战中磨出来的。
此刻，他的手里握著一封军报。
那是从燕京送来的。
“右副元帅四殿下奏报，”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已在燕京徵得新兵十万，加紧操练。太原左副元帅粘罕亦徵得新兵两万，加强城防。”
殿中，群臣面面相覷。
左丞相完顏希尹出班，躬身道：“陛下，四殿下此举，是为固守燕京。但臣以为，仅凭燕京、太原两处，恐难抵挡梁军全力来攻。”
完顏吴乞买点了点头。
“朕知道。”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所以朕已经下令，从扎合谋克抽调三万人，即刻南下增援燕京。”
殿中骤然一静。
扎合谋克。
那是皇帝的侍卫亲军，是大金最精锐的军队，是守卫黄龙府的最后一道防线。
抽调三万人去燕京——
那黄龙府怎么办？
“陛下！”右丞相完顏斡本出班，声音发颤，“扎合谋克乃护卫宫城之根本，若抽调三万人南下，黄龙府空虚……”
完顏吴乞买抬起手，打断了他。
“黄龙府空虚？”他的声音依旧很平，“梁军若破了燕京，黄龙府再多人，守得住吗？”
完顏斡本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完顏吴乞买的目光扫过殿中群臣，一字一句：
“诸位都清楚，梁军北伐，志不在燕云十六州，而在灭我大金。史进那廝，在杀胡坡曾当眾说过——『要让女真人从此只存在於史书的记载里』。”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
“他说的，是灭族！”
殿中，所有人都低下了头。
灭族。
那两个字，像两枚冰锥，同时扎进每个人的心口。
“所以朕把扎合谋克调去燕京。”完顏吴乞买的声音恢復了平稳，“不是不要黄龙府了，是要在燕京和梁军决战。贏了，大金才有东山再起的机会。输了——”
他顿了顿。
“输了，大家一起死。”
殿中，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
完顏希尹再次出班，抱拳道：“陛下圣明！臣请出使西夏，联合西夏，东西互动，抗击梁军！”
完顏吴乞买的眼睛微微一亮。
“希尹，”他的声音里第一次露出某种近乎希望的东西，“你有把握？”
完顏希尹抬起头，目光坚定如铁：
“臣有把握。西夏晋王察哥新败於长安，必不甘心。此时若许以重利，晓以利害，西夏必与我大金联手。只要西夏从西面牵制梁军，我大金便可在燕京以逸待劳，与梁军决一死战！”
完顏吴乞买沉默片刻。
然后他站起身。
“好！”他的声音在殿中炸开，“朕命你为金夏和谈使，即刻出使西夏！所需金帛、马匹、財物，一概从內库支取！”
完顏希尹跪倒在地，叩首於地：
“臣必不负陛下所託！”
完顏吴乞买走到他面前，俯下身，亲手將他扶起。
“希尹，”他的声音忽然放得很轻，轻得像在叮嘱即將远行的儿子，“大金的存亡，就拜託你了。”
完顏希尹抬起头。
那张清瘦的脸上，满是复杂的神情——有决绝，有悲壮，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臣……”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必竭尽全力。”
西夏，兴庆府。
晋王府。
察哥坐在主位上，手里握著一封刚刚送来的军报。
那是从长安送来的——梁军已经撤回洛阳，史进回了京城，韩世忠、岳飞、刘錡等將各回驻地。
“梁军撤了。”他轻声说，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李良辅、仁多保忠二將分立两侧，都没有说话。
察哥抬起头，望向窗外。
窗外，是兴庆府的天空，蓝得像一块洗净的布。
他的目光越过那片蓝天，落在更远处——落在长安的方向。
“本王在长安城下，吃了亏。折损了一万多步跋子。李良辅的四大亲將，也全部战死。嵬名阿埋追出去，一根人毛都没捞著。”
李良辅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
察哥抬起手，打断了他。
“不过没关係。”他说，“本王活著回来了，铁鷂子、擒生军还在。只要这两支精兵，我大夏的核心战力还在，大夏就还在。”
李良辅和仁多保忠对视一眼，同时鬆了一口气。
他们知道，察哥没有怪罪他们。
察哥只是不甘心。
“报——！”
一名亲兵快步而入，单膝跪地：“晋王！陛下派人將金国使臣完顏希尹带来，请殿下接洽金国使者，与其谈判！使者已至府门外！”
察哥的眉头微微一挑。
完顏希尹？
金国的左丞相，皇帝完顏吴乞买的心腹，亲自来兴庆府？
“让他进来。”
片刻，完顏希尹大步而入。
他身著金国官服，腰悬金鱼袋，脸上带著外交使臣特有的那种恰到好处的恭敬，不卑不亢。
“金国使臣完顏希尹，拜见晋王殿下。”
察哥没有起身。
他只是坐在那里，目光落在完顏希尹脸上，沉默著。
那沉默太长了。
长到完顏希尹脸上的恭敬都有些掛不住。
终於，察哥开口了。
“完顏丞相，”他的声音很平，“你们大金的二十万大军在杀胡坡被南蛮杀败，真定、河间也都丟了，连完顏兀朮都退到了燕京——现在来我大夏，想干什么？”
完顏希尹的脸色没有丝毫变化。
他只是微微一笑，抱拳道：
“晋王殿下快人快语，那希尹也不绕弯子了。”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察哥：
“希尹此来，是想请贵国与我大金联手，东西互动，共抗梁军。”
察哥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完顏丞相，你们二十万大军都败了，还有什么实力能和我大夏共抗梁狗？”
完顏希尹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张舆图，缓缓展开，铺在察哥面前的案上。
那舆图上，標註得密密麻麻——山川、河流、城池、关隘、粮道、驻军。
完顏希尹的手指落在“长安”那两个字上。
“晋王殿下新败於长安，”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心里甘心吗？”
察哥的眉头微微一动。
完顏希尹没有等他回答，继续道：“如果我大金退出了榆关，或者说我大金真的就败了，敢问晋王殿下，史进不会报你奔袭长安之仇吗？再者说来，当年我大金杀进汴梁，灭亡宋朝的时候，贵国在西北也没有少占汉家的城池吧？你猜史进会不会容得下贵国在西北成为他的心腹大患？”
察哥沉默良久，问道：“你们还有多少人马？”
完顏希尹微微一笑：“我家四殿下还有女真、渤海精锐八万以上，现又招募了十万新兵，正在加紧操练；太原左副元帅麾下也有六万精锐，而且也招募了五万新兵，反攻之力或许不足，但是防守却绰绰有余。”
完顏希尹在这里吹了两个牛，隱瞒了一个真相。
完顏兀朮麾下没有八万精锐。
完顏粘罕也没有招得五万新兵。
最重要的是没有告诉察哥，大金皇帝的三万扎合谋克去了燕京。
这个不能说，一说就会使察哥发觉，金国动用了天子亲兵，那就说明他们大金没有多少金兵了。
察哥沉默了。
他看著完顏希尹，看著这张平静如水的脸，看著这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良久。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复杂，有欣赏，有忌惮，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完顏丞相，”他说，“你是个有意思的人。”
完顏希尹微微一笑：“殿下过奖。”
察哥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窗外那片蓝得像洗净的布一样的天空。
“联手可以。”他的声音从窗口传来，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但本王有一个条件。”
完顏希尹躬身：“殿下请讲。”
察哥转过身。
“贵我两国，从今往后，平等邦交！我大夏不再向贵国称臣纳贡，贵国不得再干涉我大夏內政！”
对於这个条件，早在完顏吴乞买和完顏希尹的预料之中。
但是，完顏希尹还是装出一副痛苦的表情后，道：“只要贵我双方能齐心协力共扛梁狗，我大金可以接受。但是，我大金也有一个小小的要求。”
“完顏丞相请讲。”
完顏希尹道：“向天下发布国书，金夏联兵，共抗外敌！”
察哥知道，只要这个国书一发布，那就等於金夏便绑在了一起。
但是西夏也担心金国灭亡之后的局势，察哥略一思索：“那就一言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