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21章 怀柔之术
江州城外，北风凛冽。五万明军沿著官道缓缓行来，队伍拖得极长，像一条疲惫的灰蛇，在冬日的原野上蜿蜒。
没有旗帜。
没有鼓號。
甚至没有甲冑。
那些士兵穿著破旧的棉袍，裹著从舒州带出来的最后一点行李，脸色灰败，目光呆滯，像一群被驱赶的羊。
走在最前头的是方杰。
这位大明第一猛將，此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骑在一匹瘦马上，望著远处那座刚刚经歷过血战的城池，望著城头上那面在风中猎猎的“梁”字大旗，望著城门洞开处隱约可见的梁军阵列。
他的手，下意识地按向腰间——
空的。
刀没了。
从舒州出来时，梁军的条件写得清清楚楚：
五万明军，可带隨身衣物，不得携带任何兵器甲冑。
“方將军。”
身侧传来一个声音。
方杰转头。
郑彪策马上来，脸上带著那种外交使臣特有的、恰到好处的疲惫。
“郑太尉。”方杰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你说，吴玠会怎么对我们？”
郑彪沉默片刻。
“不知道。”他说，“但史进既然要借兵，总不至於……一见面就杀了吧。”
方杰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著那座越来越近的城池，望著城头上那面旗帜，望著那些正在列队等候的梁军士卒。
身后，五万明军沉默地走著。
没有人说话。
只有脚步声，沙沙沙沙，像秋风吹过枯叶。
江州城下，吴玠勒马而立。
他的身后，杨志、雷横、郑天寿李俊、张顺、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童威、童猛等一干水军將领尽数顶盔摜甲，面色沉毅。
张顺的脸上满是杀气。
更远处，黑压压的梁军阵列整齐如林，枪戟在冬日的阳光下闪著凛凛寒光。
“吴帅。”李俊策马上前，声音压得很低，“五万明军，连甲冑都没有。要不要……”
他没有说下去。
但话里的意思，谁都听得懂。
五万没有甲冑的敌军，这是天赐的良机。
只要一声令下，一个衝锋就能杀得他们片甲不留。
吴玠摇了摇头。
“李统制。”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陛下有圣旨，要我等怀柔，好生招待，不得妄杀一人。”
李俊的眉头微微一动。
怀柔？
他不懂。
但他没有再问。
他只是望著那片越来越近的灰蛇，望著那些疲惫、麻木、茫然的脸，望著那张在人群中格外醒目的、稜角分明的脸——
方杰。
方腊的侄子，大明第一猛將。
此刻正骑在一匹瘦马上，一步一步向江州走来。
如果要问这个方杰有多猛？
原著上他阵斩秦明；
1v4，一条方天画戟独战关胜、花荣、李应和朱仝四大猛將。
最后死在臥底柴进和燕青的手里。
吴玠催马上前，在距方杰十步之遥勒住战马。
两人隔著十步的距离，静静对视。
吴玠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却让方杰的眉头微微一皱。
“方將军。”吴玠抱拳，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一路辛苦。”
方杰没有笑。
他只是抱拳回礼，声音沙哑得像破锣：“吴將军客气。”
吴玠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越过方杰，落在那五万沉默的明军士卒身上，落在那些疲惫、麻木、茫然的脸上一张张掠过。
然后他催马上前，沿著那长长的队伍，缓缓走过。
马蹄踏过干硬的黄土，发出沉闷的“得得”声。
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五万明军，没有一个人说话。
他们只是望著这个骑著马从他们面前走过的梁军主帅，望著那张年轻的、沉静如水的脸，
望著那双在他们脸上缓缓掠过的眼睛。
有人低下头去。
有人死死盯著他。
有人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吴玠走完那长长的队伍，勒马迴转，回到方杰面前。
“方將军。”他说，“江州城外，已经为你们准备好了营寨。大明的將士是我大梁的贵客，粮草、帐篷、柴薪，一应俱全，吃喝用度，一概由我大梁负责，还有军餉，按贵军標准发放。每月初五，准时发放到各营。一文不少。”
他顿了顿。
“至於诸位將军——”
他的目光扫过方杰身后那些有的熟悉，有的並不是太熟悉的面孔：石宝、邓元觉、司行方、厉天润、王寅、庞万春。
“城中有专门的馆舍。诸位將军若是不嫌弃，可与吴某同住一城。若想与麾下將士同住营寨，亦可自便。”
方杰沉默了。
石宝的眼睛微微眯起。
邓元觉的眉头紧紧拧著。
司行方、厉天润、王寅、庞万春面面相覷，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他们原本以为，进了梁军的地盘，不说刀斧手伺候，九死一生，起码也会让他们领教梁军的军纪森严。
绝对不会允许他们乱走乱动一步。
可吴玠的態度——
太正常了。
正常到让他们觉得不正常。
“吴將军。”郑彪忽然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小心翼翼，“何时北伐？”
吴玠看向他。
“郑太尉，不用急，先好好休息，等朝廷的將令，自有诸位为汉家江山效力的时候。”
江州城南，一片新扎的营寨。
寨柵是新砍的松木，还带著新鲜的木香。
帐篷一顶挨著一顶，整整齐齐排列著，像一片片白色的蘑菇。
寨门大开。
寨內，伙头军正在埋锅造饭，炊烟裊裊升起。
五万明军站在寨门前，望著这一切，一动不动。
没有人说话。
只是望著。
望著那些崭新的帐篷，望著那些冒著热气的炊烟，望著那些正在巡逻的梁军士卒——那些人没有看他们，只是从他们面前走过，目不斜视。
“诸位將士们，请进。”吴玠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不高，却清晰入耳。
五万人沉默地走进寨门。
脚步声沙沙作响，像秋风吹过枯叶。
方杰站在寨门前，望著那些走进寨门的士卒，望著那些开始在帐篷间安顿的身影，望著那些渐渐升起的炊烟。
他的手，不知何时攥紧了。
杨志走到他身边，轻声道：“方將军，走吧。”
方杰走近吴玠，轻声问道：“吴將军，你家皇帝到底想做什么？”
吴玠笑道：“自古天心高难问，我家陛下想做什么，只有等方將军自己问我家陛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