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42章 陈州突变
洛阳紫微殿西暖阁的烛火燃了整整一夜。史进站在那张巨大的沙盘前,已经站了三个时辰。
沙盘是真定府的高手匠人按照韩世忠派人送来的详图精心製作,山川、河流、城池、关隘,一应俱全。
此刻沙盘上,从真定到燕京的官道上,插满了密密麻麻的小旗——赤色的是梁军,黑色的是金军。
“陛下。”朱武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手里端著一碗热粥,“喝碗粥暖暖身子吧。”
史进没有回头。
他只是盯著沙盘上那些小旗,盯著那条从真定蜿蜒向北的官道,盯著燕京城下那一小撮代表著韩世忠一万五千骑兵的赤旗。
“朱相,”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锣,“你说,良臣这会儿在做什么?”
朱武走到他身侧,顺著他的目光望向沙盘。
“韩帅这会儿……应该在燕京城下和金狗对峙吧。”他小心翼翼地道,“昨夜的战报不是说,完顏兀朮派了完顏阿鲁补和耶律马五率两万人迎击吗?”
史进点了点头。
他的手指轻轻点在燕京城那个位置上,点在那一小撮赤旗上。
“一万五千骑,孤军深入,直逼敌都。”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良臣这是在赌。赌完顏兀朮不会撤,赌完顏兀朮会和他决战,赌主力能在金狗反应过来之前赶到燕京城下。”
朱武的眉头微微皱起。
“陛下,”他斟酌著措辞,“韩帅用兵,一向有分寸。他敢这么打,想必是有把握的。”
史进没有说话。
他只是盯著沙盘,盯著那一条条官道,那一座座关隘,那一个个代表金军营寨的黑点。
把握?
他当然相信韩世忠有把握。
可战场上,哪有什么十成十的把握?
完顏兀朮不是蠢货。
他一旦意识到韩世忠这一万五千骑只是前锋,身后还有十几万大军正在逼近,他会不会当机立断,放弃燕京,全军北撤?
如果他在这个时候撤了,韩世忠那一万五千骑拦得住吗?
就算他率领一万五千骑兵全力血战,也不可能挡住由完顏兀朮亲率的十多万的金兵。
这里不是黄天盪。
甚至可以说,燕京是完顏兀朮的主场。
恐怕也是拦不住的。
甚至都难以坚持到主力赶来匯合。
稍有不慎,就是韩世忠这一万五千骑都有全军覆没的可能。
那这第二阶段的北伐,就算是占领了燕京,占领了太原,那怕是收復了燕云十六州,那也是一场败仗啊。
一场好看的败仗。
史进的手指在沙盘上缓缓移动,从燕京向北,划过居庸关,划过奉圣州,最后落在大同府那三个字上。
“刘錡的东路军,现在到哪儿了?”他忽然问。
朱武微微一怔,隨即答道:“昨日刘帅来报,已过真定,正在向燕京方向疾进。按行程算,此刻应该已经和鲁督护的中路军会合了。”
史进点了点头。
他的手指从大同府缓缓收回,落回燕京城下那一小撮赤旗上。
“良臣,”他轻声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这是在赌你自己的命运,也是在赌天下的命运,甚至在赌后人的命运啊……”
话没说完。
暖阁的门被猛地推开。
郭盛几乎是衝进来的,脸上带著前所未有的惊惶。
“陛下!陈州府八百里加急!”
史进的瞳孔骤然收缩。
陈州府?
陈州府怎么会有加急呢?
他一把接过那封火漆密信,撕开封印,取出內中文书。
目光掠过纸面。
速度极快。
然后他的动作停住了。
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不是愤怒。
不是惊惧。
是某种更深、更沉、更复杂的东西。
朱武和郭盛对视一眼,都不敢出声。
良久。
史进將那封密信轻轻放在案上。
“陈州府石桥镇,”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有五百贼寇作乱,杀了监镇。”
监镇类似於镇长。
朱武愣住了。
郭盛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贼寇造反?
在大梁最核心的腹地?
在分田分得最彻底的陈州府?
在朝廷刚刚开始第二次北伐的时候?
“这……”朱武完全不敢相信:“怎么会有这样的事呢?陈州……陈州怎么会有贼寇呢?”
史进他只是走到窗前,推开窗扇。
五月的晨风裹著洛阳城里的烟火气涌进来,带著早点铺子的香味,带著早起百姓的吆喝声,带著新一天开始的热闹。
“传卢帅、国师、宗太尉。”他的声音从窗口飘来,很轻,却一字一字清晰入耳,“立刻来乾元殿议事。”
“遵旨!”
郭盛脚步声远去。
史进依旧站在窗前,望著窗外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陈州府。
石桥镇。
监镇被杀。
贼寇造反。
这几个词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怎么也甩不掉。
偏偏在这个时候。
偏偏在韩世忠孤军深入、主力刚刚北上、整个北伐战局一触即发的节骨眼上。
这是巧合吗?
还是——
有人故意为之?
史进的手,缓缓握紧了窗欞。
那窗欞是上好的楠木,在他手里却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乾元殿,东暖阁。
史进坐在主位上,脸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卢俊义、公孙胜、朱武、宗颖四人分坐两侧,面色各异。
案上,那封陈州府的紧急奏报静静地摊著。
“朱相,”史进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这个石桥镇的监镇,叫什么名字?是什么来歷?”
朱武站起身,抱拳躬身,声音有些发涩:
“回陛下,石桥镇监镇姓张名诚,字守朴,陈州本地人。洪武三年举荐为监镇,此前在白水镇做过三年巡检。据臣所知,此人清廉自守,颇有政声,在百姓中口碑甚好。”
“清廉自守。”史进重复著这四个字,目光落在那封奏报上,“那他是怎么被杀的?造反的贼寇,又是什么人?”
朱武摇了摇头。
“奏报上语焉不详,只说『贼寇作乱,攻入监镇官廨,张监镇力战而死』。”他的声音变得艰涩,“具体情形,要等后续详报。”
暖阁里陷入沉默。
宗颖轻咳一声,缓缓开口:
“陛下,臣以为,此事有蹊蹺。”
史进看向他。
“宗太尉请讲。”
宗颖站起身,走到暖阁中央,抱拳道:
“陈州乃我大梁腹地,分田之后,百姓安居乐业,从未听说有盗匪出没。如今突然冒出贼寇,还杀了监镇——这未免太巧了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四人:
“偏偏赶在朝廷二次北伐、韩帅孤军深入、战局一触即发的节骨眼上。”
公孙胜拂尘轻摆,接口道:
“宗太尉言之有理。贫道也以为,此事背后,恐怕有人指使。”
卢俊义开口断然道:“当然有人指使,但是无论是谁指使,在这北伐的紧要关头,首先就是要將这股贼寇剿灭,平稳之后,再可慢慢细查这事的来龙去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