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ICU的床位
手术室的灯终於熄灭。当罗明宇拖著灌了铅的双腿走出那扇大门时,他感觉自己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身上每一根纤维都被疲惫和血水浸透。
他没有理会走廊里周文的千恩万谢和省一院专家的复杂眼神,只是摆了摆手,径直走向了那间永远散发著霉味和消毒水混合气味的医生值班室。
他把自己扔在硬板床上,连白大褂都懒得脱,眼皮一沉,世界便陷入了黑暗。
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
等他再睁开眼,窗外已经透进了清晨的微光。
身上不知何时盖了一张薄毯,床头柜上放著一个保温饭盒和一杯温水。
他撑著身子坐起来,骨头缝里都透著酸软。
环顾四周,值班室里不止他一个人。
张波正坐在那张唯一的破书桌前,背对著他,面前摊著一叠昨晚手术的影像片和手写的记录。
桌上的檯灯光线昏黄,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没有注意到罗明宇醒了,只是用红笔在手术记录的草稿上圈圈画画,眉头紧锁,嘴里念念有词。
“肝臟『8』字缝合……为什么不用褥式缝合加垫片?垫片是异物,容易引起后期包裹和感染?还是说『8』字缝可利用组织自身的张力进行压迫,对血供影响更小?”
“肺叶残端处理……荷包缝合,而不是连续锁边缝合。是为了避免切割缝合器造成的额外组织损伤?还是因为我们穷,连个像样的切割缝合器都没有?”
他一边自问,一边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著什么,像一个正在备考的苦读学子。
罗明宇看著他的背影,心里有些触动。
曾几何时,张波还是那个在急诊科被家属骂两句就脸红,看见大出血场面就手抖的愣头青。
可现在,他已经开始主动思考手术中的每一个细节,开始探究“为什么”,而不仅仅是“怎么做”。
这场四个多小时的血战,对这个年轻的医生来说,是一次脱胎换骨的洗礼。
“因为我们穷。”
罗明宇沙哑的声音突然响起。
张波嚇了一跳,猛地回过头,看到罗明宇醒了,脸上一红,赶紧站了起来:“罗……罗哥,您醒了?我……我没吵到您吧?”
“没。”罗明宇揉了揉脖子,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你说对了一半。我们確实没有先进的直线切割缝合器,那玩意儿一把就要上万,开一次机还得配上万的钉仓,咱们医院用不起。”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但更重要的原因,是你说的第一点。肝臟组织像嫩豆腐,用褥式缝合加垫片,力量集中在几个点上,容易造成组织撕裂和局部缺血坏死。改良的『8『字缝合,能將张力均匀分布在创面上,像织毛衣一样把组织『织』起来,既能保证止血效果,又能最大程度地保留残存肝组织的血供,为术后恢復创造最好的条件。”
“至於肺残端,荷包缝合是最经典、最可靠,也是最考验基本功的手法。它能完美闭合细小的支气管和血管,防止术后漏气。机器永远是机器,但人的手,是有温度和智慧的。”
罗明宇没有用高深的理论,只是用最朴素的语言,將复杂的外科技术原理娓娓道来。
张波听得入了神,手里的笔不知不觉攥得死紧,仿佛想把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
“罗哥,我明白了。”他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亮。
“咚咚咚。”
值班室的门被敲响,牛大伟的大嗓门传了进来:“醒了没?太阳都晒屁股了!赶紧出来吃早饭!”
门被推开,牛大伟端著一个托盘走了进来,上面是三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麵,麵条上臥著一个金黄的荷包蛋,撒著几点翠绿的葱花。
“食堂大师傅听说你们昨晚的壮举,天不亮就起来给你们做的。”牛大伟把面放在桌上,“趁热吃,吃完还有硬仗要打。”
罗明宇看著那碗朴实无华的阳春麵,胃里一阵蠕动。
他確实饿了。
三人围著小桌,吸溜吸溜地吃著面。没有山珍海味,但这碗面,却比任何庆功宴都来得踏实、暖心。
吃完面,罗明宇擦了擦嘴,站起身:“我去icu看看。”
红桥医院的icu,说得好听点是重症监护室,说得难听点,就是个用玻璃墙隔出来的大单间。
里面摆著三张床,配著几台功能最基础的监护仪,牌子都是些没听过的国產品牌,屏幕上的波形时不时还会跳一下。
昨晚那个包工头老王,正安静地躺在最里面的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呼吸机规律地起伏著。
罗明宇走过去,仔细查看监护仪上的数据,又翻了翻老王的眼皮,检查了瞳孔。
生命体徵还算平稳。
“罗医生。”一个年轻护士走过来,递上记录本,“病人昨晚还算稳定,就是……尿量一直不太够,每小时不到30毫升。”
罗明宇眉头微皱。对於一个经歷了如此严重创伤和大型手术的病人来说,尿量减少是一个危险的信號,往往预示著急性肾功能损伤的开始。
就在这时,icu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著省一院白大褂的年轻医生走了进来,身后还跟著两个实习生模样的跟屁虫。
这人罗明宇有印象,正是昨晚跟在“专家”屁股后面,那个眼神里充满不屑的住院医。
“我叫马俊,省一院的。”马俊昂著下巴,环视了一圈这简陋的icu,嘴角撇出一个嘲讽的弧度,“奉我们主任的命令,过来『学习』一下你们红桥医院是如何创造『奇蹟』的。不过现在看来,这地方……也太寒磣了吧?这就是你们的icu?连个床旁血气分析仪都没有?病人酸碱平衡出了问题,你们打算把標本送到外面去,等两个小时再看结果吗?”
他的声音不大,但里面的优越感和挑衅意味,刺得人耳朵疼。
icu的护士们都气得脸色通红,却又不敢反驳。
毕竟人家是省一院的,是“上级医院”的医生。
罗明宇没理他,只是对护士说:“给他测个中心静脉压。”
护士应了一声,拿来一个简易的水柱式测压装置,开始笨拙地操作起来。
马俊像是看到了天大的笑话:“不是吧?21世纪了,你们还在用水柱测cvp?这误差能大到姥姥家去!我们医院十年前就淘汰这玩意儿了!”
话音未落,监护仪突然发出一阵急促的报警声。
“嘀!嘀!嘀!”
老王的血压开始往下掉,从正常的110/70,一路跌到了80/50。
马俊的脸上瞬间露出了“果然如此”的笑容,他抱起双臂,一副准备看好戏的模样:“看吧,我说什么来著。併发症来了吧?肯定是术后大出血!或者是心包填塞!这种病人,你们根本处理不了!赶紧准备急诊b超,不,直接推进手术室二次开胸探查才是正道!”
他像个背书的学生,一口气说出了一连串教科书上的標准处理流程,看向罗明宇的眼神,充满了居高临下的“指点”。
然而,罗明宇只是静静地看著监护仪上的数字,脸上没有丝毫慌乱。
他没有去叫b超,更没有喊著要开胸。
他走到床边,弯下腰,將他那根五块钱的听诊器听诊头,轻轻放在老王的胸口。
他闭上眼,仔细地听著。
心音、呼吸音、还有呼吸机送气的杂音……所有的声音在他耳中被分解、重组。
然后,他伸出手,按了按老王的腹部,检查了皮肤的弹性和温度。
一系列在马俊看来“原始”得可笑的体格检查做完后,罗明宇直起身,转头对一直跟在身后的林萱说:“林萱,摸脉,看舌苔。”
林萱立刻上前,纤细的手指搭在老王的手腕上,又轻轻扒开他的嘴,借著灯光看了看舌头。
“脉象弦细数,舌质暗红,苔白厚腻。”林萱迅速报出结果,“罗哥,这是气血两虚,瘀血內停,兼夹水湿不化之象。”
马俊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什么弦细数,什么白厚腻,这跟说天书有什么区別?他忍不住嗤笑一声:“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儿搞封建迷信?病人血压都快没了,你们还在摸八字算命?”
罗明宇根本不理会他的聒噪。
他结合西医的监护数据和中医的四诊信息,脑中迅速完成了分析。
不是出血。如果是大出血,脉象会更虚弱,血压会掉得更快。
心包填塞的证据也不足,心音不遥远。
这是创伤和麻醉应激导致的急性肾功能不全,加上术后体液重新分布不均,导致有效循环血量不足,中医的说法,就是“水湿內停,气化不利”。
“补液200毫升,速度快点。”罗明宇下达第一个指令。
然后,他转向林萱:“取针。针刺双侧足三里、三阴交,平补平泻。再加肾俞、气海,用温针。”
“还用针灸?”马俊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罗明宇,你疯了?这是在拿病人的命开玩笑!他现在需要的是多巴胺!是去甲肾上腺素!是强心药!”
罗明宇回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这里是icu,不是菜市场。你要是想观摩,就闭上嘴。你要是想捣乱,就滚出去。”
那眼神,冷得像手术刀,让马俊瞬间把剩下的话都咽了回去。
林萱的动作极快,消毒,取针,进针,一气呵成。
几根银针精准地刺入穴位,她又在肾俞穴的针尾上,插上小小的艾柱,点燃。
一股淡淡的艾草香,在充满消毒水味的icu里瀰漫开来。
马俊和他身后的两个实习生,像看傻子一样看著这匪夷所思的一幕。
用针灸抢救休克?这要是传出去,整个长湘市的医学界都得炸锅。
然而,奇蹟就在他们眼前发生了。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监护仪上的血压,竟然开始缓慢回升。
85/55…90/60…100/65…
与此同时,护士惊喜地叫了起来:“罗医生!有尿了!尿袋里的尿量开始增加了!”
马俊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没有用升压药,没有用利尿剂,仅仅是补了少量液体,扎了几根针,一个即將陷入休克的病人,竟然就这么被拉了回来?
这……这不科学!
他的脑子里,那些背得滚瓜烂烂的病理生理学知识,那些精准的药物剂量计算公式,在这一刻,仿佛都成了一堆废纸。
罗明宇看著平稳下来的生命体徵,鬆了口气。
他对护士交代:“继续观察尿量和血压,每半小时记录一次。温针留针半小时后取下。”
说完,他脱下手套,转身准备离开。
经过马俊身边时,他脚步顿了顿,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
“教科书是死的,人是活的。有时候,老祖宗的智慧,比你手里的多巴胺管用。”
马俊僵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个耳光,却连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