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谁是那个二百五
红桥医院的早交班,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比长湘市的早间新闻还要精彩。医生办公室里,空气中混合著韭菜盒子、豆浆和劣质速溶咖啡的味道。
张波嘴里叼著半个包子,手里拿著雷射笔,指著投影幕布上的x光片,语速飞快。
“16床,术后第二天,引流量50ml,淡血性。体温37.2,正常。今早查房,病人表示伤口有点痒,我看了,切口乾燥,无红肿。可能是肉长得太快了。”
“不是可能,是肯定。”角落里,正在给一把手术剪做保养的“鬼手”韩墨头也不抬地插嘴,“罗医生的缝合手法,那是把张力控制在微米级別的。这种缝合,癒合速度是常规缝合的1.5倍。痒是因为神经末梢在重连,告诉病人別挠,挠坏了我不负责修补。”
马俊坐在角落的一张加座上,手里捧著一个孙立“友情赞助”的不锈钢饭盆,里面是两毛钱的一勺白粥。
他觉得自己像个误入狼群的哈士奇,格格不入,却又不敢乱动。
在这里,没有省一院那种森严的等级制度。
科主任不会背著手训话,实习生也不用唯唯诺诺地端茶倒水。
大家更像是一个配合默契的特种作战小队,谁有本事谁说话。
“马医生,別光喝粥啊,说说你的看法。”罗明宇突然点了他的名。
马俊差点被一口粥呛死。
他赶紧放下饭盆,擦了擦嘴,站起来:“啊?看法?那个……我觉得张医生的处理很得当。就是……那个引流管,是不是拔得太早了?按照指南,一般要等到……”
“指南是死的,人是活的。”林萱正在整理她的针灸包,银针在灯光下闪著寒光,“那个病人的舌苔已经从厚腻转为薄白,脉象也平稳了。这就说明体內的『湿热』已去,正气回升。留著管子,反而容易逆行感染。马医生,你们西医不是讲究『加速康復外科』吗?这不就是?”
马俊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他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理论体系,在这里总是会被一种看似“野路子”实则极其精准的逻辑给驳倒。
“行了,別欺负老实人。”罗明宇敲了敲桌子,“今天有个特殊病人,大家打起精神。省里有个考察团要来,名义上是检查『红桥模式』,实际上是来看咱们笑话的。尤其是那个被咱们抢了风头的刘承德派系余孽,估计正憋著坏呢。”
“谁来谁死。”韩墨冷冷地吐出四个字,手中的剪刀“咔嚓”一声,剪断了一根线头。
上午九点,一辆黑色的奔驰停在了红桥医院门口。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著考究西装的中年男人,头髮梳得油光鋥亮,金丝眼镜后面透著一股子傲慢。
他是省卫生厅特聘专家,也是刘承德的学生,赵立波。
这次他是带著任务来的——挑刺。
只要能找出红桥医院在医疗流程上的一点瑕疵,就能借题发挥,把之前丟的面子找回来。
“哟,这医院的大门,还是这么寒酸啊。”赵立波站在门口,用手帕捂了捂鼻子,似乎这里的空气都带著穷酸味,“牛院长呢?怎么不出来迎接?”
“牛院长去菜市场买鸡蛋了,说是今天要给病人加餐。”孙立笑眯眯地迎了出来,手里拿著那个標誌性的计算器,“赵专家,欢迎蒞临指导。不过咱们医院经费紧张,没有红毯,也没有鲜花,您多担待。对了,您这车停这儿,按小时收费,一小时二十,不足一小时按一小时算。”
赵立波的脸抽搐了一下:“我是来检查工作的!”
“检查工作也要遵守交通规则嘛。”孙立寸步不让,“这地皮是我们刚买下来的,私有財產。”
赵立波冷哼一声,没理会这个掉进钱眼里的管家,径直往急诊科走去。
他身后跟著两个拿著记录本的助手,一副隨时准备开罚单的架势。
急诊大厅里,秩序井然。
但赵立波很快就发现了“问题”。
在输液区,一个老太太正坐在椅子上,腿上扎著几根银针,手里却拿著一瓶冰可乐在喝。而旁边的护士非但没制止,反而还给了她一根吸管。
“胡闹!”赵立波大声呵斥,“这是谁负责的病人?中医针灸期间怎么能喝这种碳酸饮料?寒凉伤胃,这简直是乱弹琴!”
他这一嗓子,把周围的病人都嚇了一跳。
罗明宇从诊室里走出来,手里拿著听诊器,神色平静:“赵专家,火气別这么大。这老太太是热痹,也就是急性痛风性关节炎。体內湿热蕴结,关节红肿热痛。针灸用的是『透天凉』手法,泄热通络。”
“那也不能喝冰可乐!”赵立波指著那瓶黑乎乎的液体。
“那是『黑苏水』。”罗明宇淡淡地说,“里面不是可乐,是用乌梅、山楂、甘草熬製的酸梅汤,加了冰片,特意冰镇过的。酸甘化阴,冰片引经,配合针灸,能快速缓解关节的灼热感。瓶子是废旧利用,环保。”
那个老太太吸了一口“可乐”,打了个嗝,一脸舒爽:“是啊,这大夫神了,这水一喝,针一扎,腿立马不疼了。你这人看著穿得人模狗样的,怎么啥都不懂就在这瞎嚷嚷?”
赵立波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巧舌如簧!”赵立波咬著牙,“好,这个我就不说了。那个重症监护室的病人呢?那个被钢筋穿透的,我倒要看看,你们这种简陋的条件下,他是怎么活下来的。別是半死不活地吊著一口气吧?”
一行人来到了icu。
透过玻璃窗,赵立波看到了让他终身难忘的一幕。
病床上,那个传说中“必死无疑”的工人老王,正半靠在床头,手里拿著一个平板电脑,正在跟人视频通话。
“媳妇儿,放心吧,没事儿!罗医生说了,再过两天就能转普通病房了。今儿早上我还喝了一大碗陈皮粥呢,那味儿,地道!”
老王的声音虽然还有点虚,但中气十足,脸色红润,完全不像是一个刚经歷过开胸、切肺、补肝大手术才两天的病人。
最离谱的是,床边並没有那些昂贵的呼吸机、ecmo或者各种复杂的泵。
只有一个看起来像是用收音机改装的仪器,正在播放著舒缓的音乐,屏幕上跳动著一些奇怪的波形。
“这是什么?”赵立波指著那个仪器,声音都在发抖,“你们……你们这是在拿病人做实验吗?”
“这是钱工改装的『生物反馈仪』。”罗明宇解释道,“利用音乐的频率与病人的脑波进行共振,诱导深度放鬆,降低基础代谢率,减少氧耗。这比打镇静剂安全多了,而且免费。”
角落里,正在调试机器的“老酒鬼”钱解放抬起头,手里还拿著那个银酒壶,眼神迷离却又锐利:“怎么,省里的专家没见过这种土法子?要不要我给你拆开讲讲原理?不过这涉及量子力学和声学,怕你听不懂。”
赵立波感觉自己的血压在飆升。
他转头看向一直跟在后面的马俊,像是看到了救星:“马俊!你是省一院派来的,你说!这里是不是存在违规操作?是不是数据造假?”
马俊一直低著头,听到这话,慢慢抬起头来。
他的眼神里,没有了刚来时的迷茫和清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坚定。
“赵老师,”马俊深吸了一口气,“各项指標我都核查过了。白细胞计数从术后的两万降到了一万一,c反应蛋白下降了60%,氧合指数350。这……是教科书级別的术后恢復。没有任何违规。”
“你……”赵立波指著马俊,手指哆嗦,“你被他们洗脑了?这种破地方,连个层流都没有,感染率怎么控制的?”
“因为我们不用层流,我们用『人流』。”罗明宇突然插话,“我们的护士,每两小时给病人翻身拍背,每四小时进行一次艾灸熏蒸杀菌。我们的抗生素使用量是省一院的十分之一,但我们的院內感染率是零。”
他走到赵立波面前,直视著对方的眼睛:“赵专家,医学的核心是人,不是机器,也不是数据。当你们在依赖昂贵的设备和进口药时,我们只能靠双手和脑子。但这不代表我们落后,这叫……返璞归真。”
赵立波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所有的专业术语,在这一刻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面对一个活蹦乱跳的病人,面对一组无可辩驳的数据,任何质疑都像是小丑的表演。
就在这时,孙立又笑眯眯地凑了上来,手里的计算器屏幕亮著:“赵专家,刚才您进icu没有换专用拖鞋,踩脏了我们的地板。按照规定,清洁费二百五。您是刷卡还是扫码?”
赵立波看著那个刺眼的“250”,感觉一口老血涌上了喉咙。
“给钱!走人!”赵立波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让助手付了款,转身就走,背影狼狈得像一只斗败的公鸡。
看著奥迪车扬长而去,急诊科里爆发出了一阵鬨笑。
马俊站在人群中,看著罗明宇的背影,突然觉得自己之前的那些骄傲和坚持,碎了一地。
但他並不觉得难过,反而觉得……有点爽。
“马医生,刚才表现不错。”罗明宇回过头,扔给他一瓶“黑苏水”,“算你通过实习期了。从明天开始,你也上手术台,给张波当一助。”
马俊接过那瓶冰凉的饮料,愣了一下,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是,罗……老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