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你不配
狸奴记 作者:佚名第88章 你不配
宋鶯儿闻言驀地回眸望我。
鬢边步摇兀自晃动,华袍被江风拂得扬起,神色却怔怔的,定定的,连指尖都下意识地攥紧了衣摆。
她想必不知道萧鐸为何会在这样的时刻,突然提起了“饵饼”这两个无关紧要的字来。
饵饼,周人常吃。
祭祀出征也好,游子回家也罢,哪里都少不得一碗热气腾腾的饵饼。
那是故土的味道,是亲人的牵掛,是千言万语都道不尽的念想。
我自小就爱吃饵饼,偏爱这世间最暖心长情的滋味。
这顛仆跌宕的三百日,从镐京九王姬沦为楚国阶下囚,见惯了人心险恶,尝遍了世间苦楚,早已將自己的心裹上了一层坚硬的鎧甲,这鎧甲刀枪不入,水火不侵。
可就在这一刻,在这秋风瑟瑟的江边,驀地听到有人提起饵饼,那颗坚不可摧的心,竟毫无预兆地一软。
寒冷仍旧使我兀自打著寒颤,我想,这一软是因了饵饼的缘故,是因了饵饼使我想起了亲人与故土,而非是因了萧鐸的缘故。
绝非。
是日,死士扮成楚大公子的模样,率船队照常前行往江陵去,船帆林立,声势浩大,看似毫无异样,然早已设下天罗地网,好引申人入瓮。
另放下小舟,趁雾色掩护,悄无声息朝江边划去。探好路的关长风早已在江边备了小軺接应,这便一同就近住进了镇上的客舍。
移花接木,神鬼不觉,便是连申人的眼线,只怕也不能察觉半点端倪。
这一住,便是好几天。
大队人马都去了江陵,我们这一行人,不过是萧鐸,宋鶯儿,关长风,还有那个叫蒹葭的婢子。
是了,为了偽造我与卫国公主也在船中的假象,婢子们只跟来一个。
滴水不漏,步步为营。
真怕大表哥信以为真,果真按原计划在江陵动手。
到时候身份败露,申国必与楚国翻脸交恶,这可不算是桩好事。
一行人秘密到了客舍,关长风倒是问起来是否要找医官,说,“看公子的脸色不太好,是不是伤口有恙,呃,还有小...........”
但被宋鶯儿拦了下来。
宋鶯儿神色温婉,柔缓的语气却不容置疑,“叫医官来难免引人注意,暴露行踪,若是被申人的眼线察觉,坏了表哥的大计,可就不好了。我的医术,將军还信不过么?有我在,都不会有事的。”
关长风便不好再说什么。
是,小镇偏僻,医官本就不多,人又鱼龙混杂,若是贸然找医官前来,必定引人注目。为防暴露行踪,被申人察觉,坏了登岸江陵的计划,因而也就没有再寻医官。
各自都安顿了下来,我还被留在萧鐸房內。
宋鶯儿欲言又止,到底与婢子一同跟著店家走了。
炉子烧得很旺,松枝被烧得蓽拨作响,原以为他必定要问起今日落水的事,没想到好一会儿过去,他竟一句话也没有说。
不多久,客舍的婢僕便端来了一碗热腾腾的饵饼,端来放至案上,便也就躬身退下了。
这烟火气,当真诱人啊。
我也当真是饿了。
一旁的人递来木箸,温声说话,“吃吧。”
他很少与我如此温声地说话,极少,少得我都不记得从前到底有没有过这样的时候了。
我从帛被中伸出手来,结果木箸,夹起一块饵饼来轻轻咬了一小口。
这一口,就使我红了眼眶。
我已有许久都不曾吃过饵饼啦。
这么多天,吃过冷硬难咽的乾粮,吃过肥得流油的青蟹,吃过荆山上下的山珍野味,却再也没有吃过一口这温热又带著故土气息的饵饼了。
极力地往回憋著眼泪,不知是什么当地的野菜,拌著鲜美的肉,虽远不能与镐京宫里的相比,楚国客舍里的饵饼远不如镐京王城里的可口,然能在远离故土的他乡,能吃上一口热腾腾的饵饼,已经使我热泪盈眶。
听见一旁的人问我,“好吃么?”
声音不似寻常那么冷峭刺骨了,也不再带有轻薄与疏离,在我面前,他罕见地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与复杂难辨的情绪。
我没敢抬头。
怕一抬头就滚出眼泪来。
我的脆弱与狼狈不该暴露在他面前。
我想给他一个面子,告诉他,这饵饼虽粗糙,却好吃。
可我嗓音嘶哑,还是有些说不出话来。
因而我不抬头,也不答。
在这静默中,他又问我,“可有镐京的味道?”
他也从不怎么在我面前提起镐京来,镐京二字是我们两个人心里的痛,是我回不去的故土,谁提起来,另一个人都不怎么好过。
从心口里源源不断地冒出来酸涩,剎那的工夫便蔓延到整个五臟肺腑,把整个五臟肺腑都憋得酸痛。
真想好好地大哭一场。
大哭一场,哭回不去的过往,哭身不由己,哭顛沛流离,哭这暗沉沉、看不到希望的將来。
也许,哭上一场就好了,就不必再强装坚强,就不必再憋得肺腑生痛了。
我埋著头吃,眼泪滚到汤中。
不敢抬头看他,怕他看到我眼底的泪水,窥见我此刻的脆弱。
这饵饼真美味啊,一咬就是一汪汤汁,可与眼泪一起咽进口中,却又平添了几分的苦,也就说不清这心里、这饵饼里,到底是什么滋味了。
那人问我,“怎么不说话?”
我也不知该说什么。
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般,不敢张嘴,只怕一张开嘴巴就要痛哭出声。
因而仍旧埋著头,大口地吃起饵饼。
炉火烤得人暖暖的,
忽而听见一旁的人低低地嘆了一声,“想哭,就哭吧。”
这一声嘆,瞬间撞进我的心底,打破了我所有的偽装。我浑身一僵,握著饵饼的手微微颤抖起来,眼泪再也无法抑制,顺著脸颊汹涌而出,砸在饵饼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是想哭,可不能在他面前哭。
他不喜欢我哭,他说我的眼泪不值钱。
冰冷的话字字如刀,早就刻进了我心里。
因而我不哭,我要等在谢先生和大表哥面前再哭。
宋鶯儿很快就来了,来的时候盈盈端著汤药,原先在船上的惊惶讶异早就不见了,一来就似女主人一样温婉地坐在萧鐸一旁。
见我狼吞虎咽,轻声软语地嗔道,“妹妹吃得真香呀,婢子们没有跟来,我怕客舍的人照看不周,因而赶紧过来。表哥怎么不拦著些,再好吃的东西也要有个度。”
这便是女主人的姿態了。
可她说得句句在理,萧鐸並没有说什么。
见我红著眼睛,宋鶯儿心疼地擦了我的泪,温蔼嘆道,“好妹妹,是想家了吧?”
她温柔地笑道,“表哥的家,是我的家,也就是你的家,以后,姐姐把你当家人,凡事都有我呢,你不要难过啦。”
嘆息之后便端起药碗来,轻车熟路地就要餵我喝药,“吃完了饵饼,就赶紧喝下汤药吧。你伤寒才好,再沾染一回,可了不得了。”
好人都是她做了,好话也都是她说了。
没什么不敢喝的,当著萧鐸的面,难不成又敢下毒不可。
饵饼吃完了,汤药也饮完了,萧鐸大抵已经疲惫了,便催促宋鶯儿早些回房歇息。
可宋鶯儿磨磨蹭蹭不肯走,好一会儿才望了我一眼,小心翼翼地试探,“表哥,昭昭年纪小,今日又受了惊嚇,夜里,可要...........留宿表哥房间吗?”
萧鐸抬眼望她,“我还有话要问。”
宋鶯儿訕訕一笑,连忙补充道,“侍妾侍奉,倒是寻常,鶯儿不会说什么,只是表哥受伤未愈,昭昭大抵也嚇坏了,我还想著,今夜陪著昭昭一起,跟她说说话,压压惊。”
怕我留宿侍奉,更怕我在萧鐸面前说些不该说的话,好把她的心思全都吐露出去吧。
可这些话却又句句在理,滴水不漏。
她还说,“最近不太平,申人的眼线四处游荡,人心惶惶的,我看著昭昭吧。就要回郢都了,正好有些体己话要与昭昭说。”
对我来说,不管是留在萧鐸这里,还是跟去宋鶯儿那里,都没什么所谓。
一个人虽想要我死,但另一人却想要我活受罪,因此两人半斤八两,一点儿的分別也没有。
宋鶯儿走上前来,轻轻拉住我的手,她的手温热而柔软,指尖细腻,“昭昭,走吧。”
临出门前我悄悄朝后看,看见座上的人正定定地望著我。一双凤目神色复杂,不知在想什么。
今日的事,他到底信了谁。
宋鶯儿的话,他又信了多少。
跟著宋鶯儿到了她下榻的客舍,没想到,她將拉著我睡在一张臥榻上。
就臥在我一旁,与我说起了话,“你也许恨我,然我,也都是没有法子了。”
继而长长地嘆了一口气,语气沉重,带著几分哽咽,“我自幼爱慕表哥,一心想要嫁他,我这样的身份,嫁表哥天经地义,有何难啊.........可你来了,你来了.........”
逕自说著话,竟带了几分释然,她轻轻唤著我的名字,“昭昭,叫我姐姐吧。”
我背对著她,声腔还有些嘶哑,“可我,不想叫你『姐姐』。”
唉,不在萧鐸跟前了,药效也过了,我也能说话了。
我哪里算计得过宋鶯儿。
她悵悵地问,“恨我了?”
我没有转头看她,“不恨,只是觉得,你不配。”
我没什么好恨宋鶯儿的,宋鶯儿杀我,就好比我杀萧鐸,都有不得不杀的理由。
我以为宋鶯儿会为此羞恼,没想到,她竟不曾。
反倒温柔地哄拍著我,为我掩紧了帛被,“你在我眼里,还是个孩子呢。”
“以后,你大抵都得留在萧家了。白日杀你,也就这一次了。我在杀与不杀之间挣扎了许久,既没有杀成,那便罢了。以后,我拿你当妹妹,算是补偿了。”
也许吧。
自这日起,她真的待我很不错。
宋鶯儿不是寻常闺秀,没有婢子侍奉,她也能把自己照顾得很好,会自己盥洗更衣,照顾完自己,便来照顾我,她也把我照顾得很好。
这一点儿,她比我强太多了。
当年我在镐京,没有一点儿居安思危的意识,导致到了郢都无人侍奉,不能自理,平白不知受了多少罪。
那一日的落水好似从来也没有过,她再不提一句,也没有感到愧疚,好似那只是她作为一个將来的主母不得不去做的事,做了也就做了,终究人还活著,那就往后慢慢走,走一步看一步吧。
她待我还是好的,似乎要把那日的落水都暗暗弥补过来。
我有时候会想,假使果真就留在郢都,有宋鶯儿这样的人,日子倒也不算太难过啊。
——倘若,她再不必取我小命的话。
可刺杀,竟不是在江陵。
就在这小镇之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