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5章 归乡
走出周宅,苏铭没有在青石镇多做片刻耽搁,直接顺著那条通往苏家村的土路走去。这条路,他当年为了考取功名,为了给家里谋一条生路,走过无数遍。闭著眼,他都能记得哪里有个坑洼,哪里有道土坎。
可如今,路却变了。
原本泥泞不堪、一到雨天就泥水及膝的土路,如今已经被压得平平整整,甚至在接近村口的地方,还铺上了一层细碎的砂石,显然是经常有重型马车碾压过的痕跡。
苏铭的脚步不紧不慢,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周文海说过的话——
“你家里那边,前两年搬回苏家村去了。”
苏铭还记得自己听到这句话时,捏著汤匙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你二哥那孩子心气高,在镇上住了两年,虽说日子过得安稳,但总觉得寄人篱下,心里不踏实。”周夫子当时捋著鬍鬚,语气里透著几分感慨,“加上这几年永昌侯那边的风声没那么紧了,他就自己做主,带著一大家子搬了回去。”
苏铭当时沉默了片刻,心中却已经瞭然。
二哥苏阳的性子,他再清楚不过。外表看著憨厚,骨子里却有著庄稼汉最执拗的傲气。长久仰仗他人鼻息过活,哪怕是周夫子这样的恩人,对他来说也比杀了他还难受。搬回去,是迟早的事。
周夫子当时顿了顿,又补充道:“当年你留下的那造纸坊的生意还在做,而且越做越大。如今苏家村靠著造纸坊,家家户户都沾了光,村里人都敬著你们家。你二哥那小子,在村里说话比里正还好使,倒也没人敢欺负他们。”
想到这里,苏铭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
二哥果然还是那个二哥,走到哪里都吃不了亏。
只是……
苏铭抬起头,看著前方越来越近的村庄轮廓,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五年了。
他不知道那个曾经为了他敢进深山拼命的二哥,如今变成了什么模样。他不知道父母的身体还硬不硬朗。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以这样的身份回去,会不会反而给他们带来麻烦。
修仙者一旦介入凡人的生活,带来的往往不是福气,而是灾难。
苏铭深吸一口气,加快了脚步。
村口的老树还在,只是比五年前记忆中的模样更加粗壮了些,枝叶虽然枯黄,但虬结的树干却透著一股旺盛的生命力。
树下,几块平整的青石板上,坐著几个正晒太阳、抽著旱菸聊天的老人。
苏铭的脚步未停,匀速从他们身边走过。
“哎,这后生看著眼生啊,哪村的?”一个老汉磕了磕菸斗,眯著昏花的老眼打量著苏铭的背影。
“谁知道呢,估摸著又是来镇上收纸的客商手底下的伙计吧。这几年,来咱们村的生面孔还少吗?”另一个老汉不以为意地摆摆手,继续吧嗒吧嗒地抽著烟。
没有人认出他。
苏铭压了压斗笠,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苏家村,真的变了。
顺著砂石路走进村子,映入眼帘的景象让苏铭的呼吸都不由得放缓了几分。
主村道不再是当年的泥地,而是铺上了整整齐齐的青石板。道路两旁,当年那些破败的茅草屋少了一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十几户盖著崭新青瓦的新房。院墙也比以前高大、气派了许多,隱隱还能听到院墙里传来的鸡鸭叫声和妇人们爽朗的笑骂声。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纸浆发酵的味道。
一切都在无声地告诉他:这五年,村里人过得比以前好太多了。
而这一切的源头,是苏家。是他当年留下来的那套造纸术,以及將全村利益捆绑在一起的绝妙手段。
苏铭一路向东,朝著记忆中老宅的方向走去。
老宅在村子最东头,靠著那片鬱鬱葱葱的竹林。远远地,苏铭就停下了脚步。
原本低矮的土墙已经被拆掉,换成了高大坚固的青砖院墙。两扇厚实的黑漆木门紧闭著,门楣上掛著一块崭新的黑底金字匾额,上书“苏宅”两个大字。笔体中正平和,显然是出自镇上哪位读书人的手笔。
苏铭站在院门外十步远的地方,深吸了一口气。
那股属於筑基期修士的气息,在这一刻出现了短暂的紊乱。
院墙里,传来了孩子奔跑的脚步声,伴隨著银铃般清脆的笑声,咯咯的,充满了无忧无虑的快乐。
紧接著,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透著几分焦急与宠溺:“石头!別跑那么快,看著脚下,仔细摔著!”
“让他跑,男孩子皮实点好,摔打摔打才能长骨头。”
这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嗓音粗獷,中气十足,带著常年劳作特有的厚重感。
苏铭的身体微微一僵。
二哥。
那是苏阳的声音。
记忆中那个为了给他凑盘缠敢进深山拼命的年轻人,如今说话的底气,已经变得如此充沛。
苏铭缓缓抬起脚,一步、两步,走到了那两扇黑漆木门前。
他伸出手,此刻却微微有些发颤。
叩、叩、叩。
指关节敲击在木门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谁呀?”
院子里女人的声音响起,紧接著是脚步声由远及近。
“吱呀——”
厚重的木门被拉开了一条缝。
开门的是个年轻妇人。她穿著一身乾净的碎花布袄,头上綰著利落的髮髻,没有任何珠翠点缀,却显得极为爽利。她的脸上带著和善的笑意,但在看清门外站著的那个头戴斗笠的灰色身影时,不由得愣了一下。
“您是……来找我们当家的谈生意的客商?”妇人试探著问道。
苏铭看著她,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起手,將头上的斗笠摘了下来。
清瘦,白皙,轮廓分明。那双眼睛深邃得如同古井,却又倒映著眼前的院落。
她没有立刻认出这是谁,只是觉得眼前这张脸……有些熟悉。眉眼之间的某些细节,竟然和她每日朝夕相处的那个人,有著说不出的相似。
她愣愣地盯著苏铭,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这该不会是……
妇人猛地回过头,朝著院子里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尖利呼喊:
“当家的!当家的你快来!快来啊!”
“怎么了?大呼小叫的,仔细嚇著孩子!”
伴隨著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一个高大的身影从堂屋里大步跨了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