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5章 登上媒体(万字)
这些话是在最初审定的发言稿之外的內容,当翻译把这些话重复出来的时候,整个会场的所有人,包括坐在嘉宾席的省、市领导都鼓起掌来。掌声持续了整整三分钟。
嘉宾陆续退场,媒体开始採访,工作人员开始有序引导。
陈青没有立刻离开。
他站在贵宾区的角落里,看著这一切。
欧阳薇在对讲机里指挥著退场流程,语气平稳有力。
严骏在媒体区协调採访安排,应对自如。
各组的负责人在各自点位,確保每个环节无缝衔接。
这支队伍,成熟了。
不只是为林州,也为全省以后类似的活动提供了一个范本。
电影节是不赚钱的,但电影节带来的后续经济增长点,却会一直延续下去。
就像主办方的投资代表所说的,林州是未来被看重的文化交流的重要合作方。
虽然只是一个口头承诺,但林州的经济、人文环境,包括在规则內的运作都是透明可见的,这才是最重要的。
“陈市长。”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陈青转身,是弗朗索瓦。
这位法国老人的脸上带著真诚的笑容,他也没有隨著退场的人离开。
“太完美了。”弗朗索瓦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说,“比我参加过的任何一届开幕式都要完美。不仅仅是技术,更是......温度。我感受到了这座城市的温度。”
陈青微笑:“谢谢您的认可。这只是开始,接下来还有七天的活动。”
“我相信,都会同样精彩。”弗朗索瓦伸出手,“陈市长,您和您的团队,值得尊敬。”
两人握手。
镜头捕捉到了这个画面。
第二天,这张照片登上了国內外多家媒体的头条。
《龙国林州:古老与现代的完美交融》
《坎城电影节亚洲单元惊艷开幕》
《一座城市的国际首秀》
报导几乎是一边倒的讚誉。
林州的古城保护、城市更新、文旅融合,都成了热议的话题。
甚至有几个国际旅游网站,把林州列入了“年度最值得去的十大新兴文化目的地”。
电影节期间,每天都有新的亮点。
古戏台的经典电影回顾展,场场爆满。
新城的短片竞赛单元,吸引了来自亚洲各国的年轻导演。
產业论坛上,签约了十七个合作项目,意向总投资额超过三十亿。
文化交流沙龙里,中外艺术家碰撞出无数灵感火花。
而真正的电影展播的效果也超出了主办方的预计,不只是林州电影院一票难求,就连尝试在周边城市投放的电影院也同样是场场爆满。
这完全符合了陈青当初的设想,当然也有第一次在省內举办这样的文化艺术盛宴的关係。
但他相信,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第七天晚上,闭幕式暨短片颁奖典礼是林州特色的又一个体现。
最后一项短片最佳男主角大奖揭晓时,全场再次起立。
获奖者是一位来自金淇县的普通人,是短片《归途》导演慧眼识珠,从真正的“归途”人当中挑选出来,努力劝说下参演的。
他並非专业演员,甚至也没有受过任何表演方面的培训,但朴实而真诚的表演获得了艺术家们的一致认可。
他在颁奖词里有一句话,“这也许是我一辈子唯一的奖盃,却希望它是能照亮所有人的一束光。”
掌声中,陈青想起了古城里那些被修缮的老房子,那些重新找到生活方向的老居民。
也许,城市和人一样,都需要找到自己的“归途”,都在努力向著那束照亮自己的光的方向前行。
闭幕式结束后,送走最后一批嘉宾,已经是午夜。
指挥部办公室里,灯火通明。
欧阳薇、严骏、各组的负责人都在。
没有人说话,大家都静静地坐著,像刚打完一场硬仗的士兵,疲惫,但充实。
门被推开,陈青走进来。
所有人都站起来。
陈青摆摆手,示意大家坐下。
他走到白板前——那块写满了日程、任务、注意事项的白板,现在已经被擦得乾乾净净。
“结束了。”他说。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重如千斤。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不知道谁先开始鼓掌。
接著,所有人都开始鼓掌。
掌声从会议室传到走廊,传到整层楼。
有人哭了,是那个连续熬了三个通宵的灯光师。
有人笑了,是那个每天核对几百份文件的小姑娘。
有人拥抱,是那两个曾经因为方案爭吵得面红耳赤的组长。
七个月的努力,二百多个日夜的奋斗,无数次的爭论、修改、推翻、重来。
终於,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號。
陈青看著这些人,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骄傲,欣慰,感慨,还有一丝......不舍。
电影节结束了,这支临时组建的队伍,也要解散了。
“明天开始,指挥部进入收尾阶段。”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各组的总结报告,一周內完成。档案材料,全部归档。財务审计,按程序办理。”
他顿了顿:“另外,市委决定,给指挥部全体人员记集体三等功。个人表现突出的,另行表彰。”
掌声再次响起。
这次更热烈,更长久。
散会后,陈青只是在庆功晚宴上出现了十分钟就离开了,把所有的欢乐和兴奋留给了这些真正努力付出的人。
他让司机把自己送到了古城墙边,一个人走到古城墙上。
夜已深,但古城里还有灯光。
有些是路灯,有些是商户的招牌,有些是居民家的窗户。
远处,新城的霓虹依旧闪烁。
这座城市的两个部分,在这个夜晚,以一种奇妙的方式连接在一起——古老与年轻,传统与创新,寧静与活力。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邓明发来的简讯:“市长,刚看完闭幕式直播。太棒了!省里几位领导都在夸,说林州给全省长了脸。中心的筹备进展顺利,下周向您匯报工作进展情况。”
陈青回覆:“好。注意身体。”
他还有一个不会公开宣布的身份,省文化旅游融合发展促进中心顾问的身份。
他抬起头,望著星空。
秋夜的天空很高,很清澈。
银河像一条淡淡的光带,横跨天际。
很多年前,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也喜欢这样看星星。
那时他觉得,星星是永恆不变的。
后来他才知道,星星也在移动,也在变化,只是太慢,太远,我们看不见。
就像这座城市,这个人,这段人生。
变化永远在发生,只是有时候,我们身在局中,看不真切。
身后传来脚步声。
严骏走上城墙,站在他身边。
“市长,您还不回去休息?”
“看看夜景。”陈青说,“你怎么样?累吗?”
“累,但睡不著。”严骏老实说,“脑子里还在回放这七天的每一个画面。”
“正常。”陈青笑了笑,“我第一次独立负责大项目的时候,结束后整整三天睡不著。”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看著远处的灯光。
“市长,”严骏犹豫著开口,“电影节结束了,指挥部解散了,我突然......有点迷茫了。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陈青看了他一眼。
年轻人的脸上有疲惫,有困惑,也有期待。
这是在忙碌之后的自然反应,並非真的不知道日常工作做什么,而是在期待还有更加紧张的工作继续到来。
“你觉得,电影节给林州留下了什么?”陈青问。
严骏想了想:“国际知名度?產业项目?城市形象?”
“这些都是。”陈青说,“但最重要的,是留下了一支能打硬仗的队伍,一套经过考验的机制,一种敢闯敢试的精神。”
他转过身,面对严骏:“你现在要做的,不是迷茫,是把这些经验总结出来,固化下来,用到接下来的工作中去。古城二期改造,新城產业落地,老城民生改善......要做的事还有很多。”
严骏眼睛亮了:“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陈青拍拍他的肩膀,两人的视线似乎都在穿过夜色,看向同一个远方。
夜色深深,前路漫漫。
但灯,已经点亮。
经歷过一场盛宴之后,林州的知名度在短时间內再上了一个台阶。
当初等待著看林州笑话的人,多半都闭上了嘴。
然而陈青却在欢腾的余温还没散去的两天后,召集了市委常委会开了一次闭门会议。
“林州不是再上了一个台阶,而是再做了一次出头鸟。”
陈青在会上开诚布公地说出了他心里的担忧。
“三座城的概念和电影节后续带来的光芒,要警惕出现灯下黑。”陈青的神色第一次显得很严肃。
周启明的目光在他的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多少有些意外。
但作为市委书记,预防和抓思想恰好又是他的首要工作。
“陈青同志的担忧是有道理的,在座的都是市委常委,更应该有清醒的认识,不要高兴之后就忘记了党性和原则,造成疏忽大意下的工作失误。”
陈青看了一眼在座的人,知道林州没有经歷过被万人瞩目的时光,提醒是起不了作用的。
但他又必须要提醒。
在周启明很敷衍的补充之后,他语气依然没有变化,沉声说道:“大家不要以为我是在唱高调。这样的事我亲身经歷过,问题可能並非是出於我们干部本身,但问题就会莫名其妙的发生。”
“当然,我说『莫名其妙』是因为觉得这件事怎么可能就发生的疑问,但实际的情况是,稍微有一点点的放鬆,灾难就会出现。”
常委们纷纷表態,但陈青从他们的脸上真的看不到一点警惕。
电影节的工作是他在主导没错,但离不开大家的支持,陈青没有独揽功劳,也没有个人表彰。
甚至,在对电影节之后如何“论功行赏”的方案上一直都没有签字。
周启明问过他是不是担心这份报告太突出他,陈青摇摇头,这不是功劳均衡与否的顾虑,而是这份光环的压力。
之前就已经想要让他放权了,如果自己还不明白,那就是自掘坟墓。
因此,今天的常委会,他的本意是在提示大家之后,討论一下这个“功”该如何分配。
现在看来,“功”还真的不能出现在市委、市府的领导班子成员里。
邓明是表面上收穫最大的,享受副厅级待遇了。
对他这个完成了九成工作的指挥部负责人而言,该有的有了。
剩下的就不必再为他考虑太多。
严骏更不能成为这其中的光环闪耀点。
“同志们,我另外有一个提议。”陈青在眾人的话音落下之后,开口道:“之前林州的政府单位在民心方面一直声誉不高。这次电影节的成功,其实更应该关注后续的產业。所以,我建议大家是不是都在公开的表彰中保持低调。”
陈青这话一出口,低声议论就开始了。
周启明也看著他,低声询问,“陈市长,你这个低调是什么意思?”
“大家的功劳,组织部要考虑进入档案。但对外和向上的时候,我们要更考虑基层的同志所付出的努力和辛苦。以此,让咱们林州的老百姓也看一看,政府是做事的,不是为了邀功的。”
“首先,我个人既不是指挥部的实际指导人,也不是后续项目的具体负责人,所以我对电影节的成功,不会在向组织匯报里写太多。”
陈青表態在先,並非是他不看重。
而是知道太高调对他没有好处。
“这就是你一直不愿意签字的原因?”周书记似乎有些明白了。
“我同意。”周启明点头,“向上的时候更多要写组织团结工作的成功。”
周启明都开了口,其他人即便心里有什么想法,也不好再说什么,形成了统一的意见上报省领导。
会后周启明拉著陈青询问他,是不是还有別的原因。
陈青没有隱瞒,但也没完全说实话。
“周书记,如果市委、市政府的领导太看重这一次功劳,以后呢?都跟在后面做事,主观能动性就会减少。这次的確是组织团结的力量,但有时候我们也需要有个人的能量发挥。”
周启明沉思了一会儿,认可了他的想法。
这一关算是暂时按下了。
电影之后的时间,似乎过得很快。
媒体热度逐渐消退,前来凑“热闹”的游客,还有留下的“嘉宾”都陆续离开。
但七天的盛宴带给这座城市的喧囂,已经是在铁锅下填了足够的柴火,热气与温度开始上升。
电影节结束后的第三周早上,陈青刚走进底楼大厅,后面就传来急促而稳健的脚步声。
“市长,数据出来了。”
严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这个年轻人如今走路已经褪去了刚毕业时的青涩,多了几分沉稳——那是经过重大项目淬炼后才会有的气质。
陈青停下脚步,看到严骏带著一脸兴奋地递上一个文件夹。
陈青接过来,翻开。
第一页是旅游业数据:
电影节期间及结束后两周,林州累计接待游客87.3万人次,同比增长420%;
古城民宿平均入住率92%,高端酒店连续满房;
旅游综合收入预计突破5亿元。
第二页是產业签约情况:
电影节期间达成的17个合作项目,已有9个进入实质性合同阶段,3家文创企业完成在林州註册。
第三页是媒体监测报告:
国內外主流媒体刊发林州相关报导1300余篇,“古城新生”“文旅融合”“中国式现代化城市更新”成为高频词。
“热度比我们预期的还要持久。”严骏在一旁解释,“昨天省旅游局来电话,想组织其他地市来学习经验。还有三家外省电视台,申请来拍专题片。”
陈青合上文件夹,转头看了看阳光投射进来的大门口,更远的地方街道上確实有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在传递。
“表面热闹容易,难的是把热度转化为长效机制。”回过头,“游客来了看什么?看完带走什么?这些问题不解决,热度一过,一切照旧。”
严骏很认真地记下了这些话。
他知道,陈市长看似在感慨,实际上是在点拨他思考的维度。
陈青索性也没坐电梯,而是沿著楼梯缓慢向上。
严骏跟在他身后,慢慢向上。
两人沿著城墙慢慢往上走。
陈青忽然想起什么,“昨天文旅局报上来的那个问题,你怎么看?”
严骏马上反应过来:“您是说居民家传文物鑑定的事?”
“嗯。”
“这几天我统计了一下,”严骏翻开隨身携带的笔记本。
“古城管理办公室平均每天接到23起諮询,都是居民拿著老物件来问『值不值钱』『是不是文物』。办公室只能做简单登记,给不了专业意见。有些居民就去找外面的『专家』,收费从几百到几千不等,鑑定结果五花八门。”
陈青听完,轻声问道:“出过纠纷吗?”
“上周有两起。南巷的赵阿姨,花了两千块请人鑑定一只瓷碗,说是『明代官窑』,价值百万。她儿子不放心,拿到省博物馆请人看,结果就是民国仿品,值不了几百块。赵阿姨气得血压升高,现在还在医院。”
“另一起呢?”
“西街的老李,家里有本族谱,有人出价三万要买。他拿到古城办公室諮询,我们建议他谨慎。结果第二天,族谱在自家屋里不见了,怀疑是被人盯上偷了。派出所已经立案,但线索很少。”
陈青的眉头微微蹙起。
电影节带来关注度是好事,但也像一束强光,照亮了许多原本藏在角落里的东西。
林州古城歷经数百年,几乎每家每户都有些老物件——可能是祖传的家具,可能是老一辈留下的书籍,可能是墙里嵌著的雕花石片。
突然兴起这么一股古物鑑定,就是因为古城翻新的同时,有些居民家里原来隨意摆放的玩意被翻出来,修復的工人见得多,自然也知道有些是有年头的,但他们毕竟不能直接判定。
而有的文物如果有价值,那还真的不能隨意出手。
因而,文旅局、古城办和文物所商议之后,还是觉得要重视这件事,所以联名给市领导写了一份报告。
虽然没有提出解决方案,却把最基层的信息传递了上来。
现实就是严骏所说的情况,对老街古屋的老百姓,值钱与否还不是最重要的,但如果真的有歷史年代的,总归是一个自己的卖点。
以前大家不当回事,现在心思就活络了,都在积极地给自己贴上一块“金字招牌”。
可文物鑑定是高度专业的事,普通百姓哪里分得清真偽?
胡乱鑑定和隱瞒鑑定都会给別有用心之人可乘之机。
“文旅局有什么建议?”
“文局长昨天来匯报过,”严骏说,“他们联繫了省文物局,对方推荐了几家有资质的文保企业。其中『瀚海文保』实力最强,是省里老牌企业,有三十多年歷史,参与过不少重大文物修復项目。文局长建议,可以引入这家企业,在古城设立服务点,为居民提供公益鑑定。”
陈青没有立即表態。
已经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口了。
他忽然转身,对严骏说:“通知一下,上午九点开个小会。请欧阳副市长、文局长,还有......省文化旅游融合发展促进中心邓明主任那边,也请他视频参加。”
上午八点五十分,市委小会议室。
欧阳薇已经提前到了,正在翻阅文旅局准备的材料。
她今天穿了一套深灰色的职业装,头髮利落地束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干练依旧,只是眼下的淡青色透露出连日忙碌的疲惫。
文振邦隨后进来,手里抱著厚厚的文件夹。
“欧阳市长早。”文振邦打了个招呼,放下材料,“瀚海文保的资质文件我都带来了,还有他们过往的项目案例。”
欧阳薇点头示意他坐下:“陈市长对这个事很重视,一会儿你重点匯报。”
两人正说著,陈青推门进来,身后跟著严骏。
“开始吧。”陈青径直走到主位坐下,没有多余的寒暄。
文振邦连上投影,屏幕上出现“瀚海文保”的企业简介。
“这家企业成立於1989年,创始人魏瀚海今年62岁,是国內第一批文物修復专业科班出身。企业拥有国家一级文物修復资质,参与过省博物馆、多家市博物馆等三十多个重要文保项目,在业內口碑不错。”
幻灯片翻页,出现一系列照片:古建筑修復、书画装裱、青铜器保护......
“去年,他们承接了邻省一座明代古寺的整体修復,获得了国家文物局的表彰。省文旅厅的推荐意见也很明確:专业实力强,社会责任感好,適合做公益服务。”
文振邦继续介绍合作方案:“瀚海方面提出,可以在古城提供一处閒置院落,他们自筹资金改造成『公益鑑定工坊』。每周固定两天免费为居民鑑定,只收基础的手续费。对於需要修復的文物,他们按標准收费,价格公示,政府可以监督。”
“他们图什么?”欧阳薇问得很直接。
文振邦早有准备:“魏总说了,一是企业社会责任,二是看好林州文旅发展前景。他们希望通过公益服务树立品牌,未来能在林州承接更多文保项目。”
听起来合情合理。
陈青看著投影上的资料,手指在桌面轻轻敲击。
“资质没问题,方案也说得通。”陈青开口,声音平稳,“但我们要想清楚几个问题:第一,如何监管?鑑定结果是否客观?第二,公益和商业的边界怎么划?第三,如果出现纠纷,处理机制是什么?”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严骏快速记录著。
他知道,陈市长提出的这三个问题,每一个都切中要害。
这时,桌上的视频通话设备亮起绿灯——邓明接通了。
屏幕里出现邓明的面容,背景是省文化旅游融合发展促进中心的办公室。
他看起来状態不错,只是脸上的疲倦感是难以掩饰的。
可见他在那边开始的工作也不是那么轻鬆。
“陈市长,欧阳市长,文局长。”邓明在那边打招呼。
“邓主任,正好有事要听听你的意见。”陈青把情况简要说了说。
邓明沉吟片刻:“瀚海文保我知道,在省里確实算是標杆企业。不过......”他顿了顿,“文物鑑定这个行业水很深,有些事我得提醒一下。”
“你说。”
“鑑定主观性强。同样一件东西,不同专家可能给出不同结论。”
“另外就是利益诱惑大。如果鑑定师私下与买家勾结,故意低估文物价值,再低价收购,这是行业里心照不宣的潜规则。”
“再有就是监管难度高。文物鑑定需要专业知识,外行很难监督內行。”
邓明说的每一点,都和陈青的顾虑不谋而合。
“你的建议是?”
“如果一定要引入,必须建立监督机制。”
邓明说得很慎重,“我建议:一是所有鑑定过程全程录像;二是鑑定结果要书面出具,存档备查;三是设立投诉渠道,一旦有纠纷,政府要能介入;四是定期请第三方专家抽查鑑定结果。”
陈青点点头,看向文振邦:“文局长,这些能做到吗?”
文振邦擦了擦额角的汗:“我......我马上和瀚海方面沟通。”
“不是沟通,是要求。”陈青的语气依然平稳,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分量,“愿意接受这些条件,我们欢迎。不愿意,说明心里有鬼,那就算了。”
“明白,明白。”
视频那头,邓明又说:“陈市长,还有一件事。省里正在筹备『全省民间文物普查』,林州可以作为试点。如果鑑定机制运行得好,省中心可以总结经验,向全省推广。”
这倒是个新思路。
但他现在还不想接这个试点,但这话不能在会上说。
否则,就成了不支持邓明的工作了。
陈青思考了几秒钟,对文振邦说:“这样,你约魏总来林州面谈一次,我亲自见见。时间定在......后天下午。”
“好的,我马上安排。”
会议结束后,欧阳薇留了下来。
“市长,您是不是还有顾虑?”她问得很直接。
陈青走到窗前,看著楼下来往的车辆:“欧阳,你说老百姓最需要的是什么?”
欧阳薇想了想:“公平。”
“对,公平。”陈青转过身,“他们不懂文物,不懂市场,只能相信专家。”
“但如果专家也不可信,他们还能相信谁?我们引入专业机构,不是为了完成一项工作,而是要建立一个让老百姓放心的公平机制。”
“我明白了。”欧阳薇郑重点头。
“这件事你盯著,”陈青说,“细节要抠死,不能留任何模糊空间。”
“您放心。”
欧阳薇离开后,陈青又在会议室坐了一会儿。
他倒没有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过分谨慎,而是严骏的匯报中已经真实出现了这样的案例。
希望太大了之后,失望会瞬间將人击溃。
同理,原本已经不报希望的平和心態,如果被撩拨或者事后发现错失,那会比失落的心情更可怕。、
文旅局不敢给具体意见的主要原因也在这里,而市政府要拍板也確实要多方面考虑。
困难是有,但克服困难才是政府该做的事。
窗外,林州的天空湛蓝如洗,几缕白云缓缓飘过。
这座城市正处在一个微妙的节点——电影节带来的光环还在,但光环之下,各种深层次问题开始浮现。
城市更新、產业发展、民生改善、文化保护......每一条线都要走稳,不能出错。
在快速发展的同时,要稳、要立得住,还要儘量减少危害。
两天后的下午,瀚海文保创始人魏瀚海准时来到林州市委。
这是一个看起来十分儒雅的老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一身中式装扮,戴一副金丝眼镜。
说话语速不快,但条理清晰,举手投足间透著文人雅士的气质。
会谈在市委接待室进行,陈青、欧阳薇、文振邦参加,严骏做记录。
魏瀚海带了一套完整的方案,包括工坊设计图、服务流程、收费標准、人员资质证明等等,准备得十分充分。
“陈市长,林州古城是我们省保存最完好的古城之一,能在这里做点事,是我的荣幸。”
魏瀚海的开场白很得体,“我们提出的公益鑑定服务,完全是出於对文物保护的责任感。现在社会上乱象太多,老百姓吃亏,真正的文物也得不到保护,我们看著心疼。”
陈青认真听著,偶尔点头。
魏瀚海继续介绍:“我们的鑑定团队由五位专家组成,都是从业二十年以上的老手。每件物品至少由两位专家独立鑑定,意见不一致的,上专家会討论。所有过程全程录像,鑑定证书一式三份,居民一份,我们存档一份,政府备案一份。”
他翻开一本厚重的相册:“这是我们过往的项目案例。这是去年修復的明代古画,这是前年参与的古城墙保护工程......”
照片很详实,看得出確实是专业团队。
会谈持续了一个半小时。
魏瀚海对陈青提出的监管要求全部接受,甚至主动提出:“我们可以每月向文旅局报送服务数据,接受隨机抽查。如果居民对我们的服务不满意,可以直接向政府投诉,我们无条件配合调查。”
態度诚恳得无可挑剔。
会谈结束时,魏瀚海握著陈青的手说:“陈市长,您为林州做的事,我们都看在眼里。我是搞文物保护的,最知道『守正创新』四个字的分量。您放心,瀚海文保一定配合政府,把这件事做好。”
送走魏瀚海后,文振邦明显鬆了口气:“市长,我看魏总確实是做实事的。”
欧阳薇却微微皱眉:“太完美了,反而让人不放心。”
陈青没有立即表態,而是问严骏:“你怎么看?”
严骏整理著记录,谨慎地说:“从专业角度看,方案没有漏洞。但邓主任提醒的那些风险,確实存在。我觉得......可以让他们先试点运行三个月,我们加强监督,看看实际效果。”
“就这么办。”陈青拍板,“但是欧阳说的对,太完美的东西要多留个心眼。文局长,日常监督你负责,每周向我匯报一次。严骏,你配合文局长,多去现场看看,多听居民反馈。”
“明白。”
一周后,“瀚海文保公益鑑定工坊”在古城一处修缮完毕的老院落掛牌。
开业当天,来了不少居民。院子里的长队排到了街上,五位专家坐在红木长桌后,一件件仔细鑑定居民带来的老物件。
魏瀚海亲自在现场协调,態度谦和,有问必答。
严骏带著两名工作人员在现场观察。
他注意到,鑑定过程確实透明:
每个鑑定台都有摄像头,居民签字確认的鑑定证书上,有专家签名和公司公章。
第一天共鑑定87件物品,其中真品11件,大部分是清末民国的普通物件。
专家给出收藏建议时很中肯,没有夸大其词。
傍晚收工时,严骏隨机採访了几位居民。
“挺好,专家讲得明白。”
“以前心里没底,现在知道是什么东西了。”
“收费?没收钱啊,就交了十块钱諮询费。”
反馈基本正面。
严骏將情况整理成简报,送到陈青办公室。
陈青看完后,只说了一句:“继续观察。”
又过了一周。
这天下午,古城后巷的刘大爷小心翼翼捧著一个木匣子,走进了鑑定工坊。
刘大爷七十多岁,祖上出过秀才,家里一直保存著一些祖上留下的墨宝。
虽然都是自己家祖上写的一些字,也没有装裱,但这也是一种传承。
木匣有一种劣质的簇新,没有一点陈旧感。
打开木匣,里面装的是一块青石雕花片,巴掌大小,花纹已经有些模糊。
“这是我爷爷那辈就从墙上取下来的,”刘大爷对鑑定的专家说,“说是祖屋老墙上的装饰。以前也没当回事,就放在家里压米缸了。您给看看,是个啥?”
专家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戴著白手套,接过石片仔细端详。
他用放大镜看了很久,又用手电筒照了照石质。
“大爷,您这东西......”专家抬起头,“从雕工看,应该是民国早期的。花纹是常见的吉祥图案,不算特殊。石料是本地青石,保存状况又比较差,有几处已经风化开裂了。”
刘大爷有些失望:“那就是不值钱?”
“文物价值是有的,反映了那个时期的民间工艺。”专家说得很委婉,“如果是艺术研究,也许还能做个参考,但市场价值......不高。您留著做个念想挺好。”
鑑定结论出具:民国时期青石雕花片,普通民间匠人作品,建议妥善保管。
刘大爷拿著鑑定证书走了。
工坊里继续忙碌,没人特別在意这件小事。
但三天后的傍晚,一个穿著夹克的中年男人敲开了刘大爷家的木门。
“大爷,听说您家有个老石片?”男人笑容可掬,“我是市画家协会的,您看......能不能让我看看。”
刘大爷其实三天前回来后,就已经把石片又丟回了米缸里。
毕竟是家里老人留下的,也不能说就不要了。
当时鑑定的专家说的话,他还隱约记得。
而来人的身份也表露得很坦诚,他也没怀疑。
从屋里米缸中又把那块青石片取了出来。
中年男人拿著青石片对著阳光,又拿著放大镜仔细地看,一边看一边点头,“確实是林州特色的纹路。”
几分钟后,中年男人收回高举的手,对刘大爷说道:“大爷,您看,能不能把这个石片让给我?多少钱你说个数。”
“不值钱的东西,怎么能卖呢,这也是我祖上留下的。”刘大爷开口拒绝了。
“大爷,是这样的。”中年男人很诚恳,“这个青石片上的纹路是我们林州民间特色的一个反应,我正巧在创作一个咱们林州变化的作品,想要寻找林州歷史的一些痕跡......”
看著刘大爷好像不太明白的样子,他很耐心地解释,“这么说吧。大爷,就是像咱古城墙,为什么底层砖墙上还有一些字,那是当年烧制的时候工坊的名称,要是出了问题是要追责的。这青石片上的花纹就类似这样的传统记载方法,代表著一个工坊的记號。”
“哦!”刘大爷慢慢听明白了。
但隨即他又有些发愣,鑑定专家说过的话:“市场价值不高。”
可是如果不值钱,怎么会有人专门上门来买?
然而,眼前中年男人的目光真诚得就像晚辈在等待他的评价一般,“这样,你自己觉得多少合適就多少,反正放家里也没啥用。”
刘大爷也很实诚地回应道。
“这样,大爷。我给您五百块,这对我来说毕竟是有借鑑意义的,您要是觉得不合適,我再给您加一百,凑个六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