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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友书库 > 奇幻玄幻 > 权力巅峰:SSSS级村书记! > 第506章 民心(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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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6章 民心(万字)

    自从瀚海文保在林州古城设立了公益鑑定处开始,林州老百姓在一阵热潮之后的情绪也逐渐恢復了平静。
    中年男人在和刘大爷交涉无果之后,嘆息著离开了。
    秋雨在半夜悄然而至,细密的雨丝敲打著古城的瓦片,发出淅淅沥沥的声响。
    刘大爷躺在床上,辗转难眠。
    木匣子空空地,就放在床头柜上,是儿子去年到省城买的储物盒,现在里面放著针线和一些散碎物品。
    那个中年男人离开已经三个小时了,可他那张堆笑的脸、那双过於热切的眼睛,还有那句“六百块,您考虑考虑”的话,就像窗外的雨声一样,在刘大爷脑子里挥之不去。
    六百块。
    对一个退休金两千多的老人来说,不是小数目。
    可真正让他睡不著的,不是钱的多少,而是那个问题:在刘大爷朴素的认知中,如果是不值钱的东西,对方却加价要买,怎么看都觉得不像中年男人所说的那样。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这老物件在家里放了这么久,也有感情了。
    刘大爷的文化程度不高,可祖上毕竟还是出过秀才,儿子还是老师,不至於一点见识也没有。
    如果不值钱,怎么会有人专门找上门?
    看似合理的理由,透著一股算计。
    如果仅仅只是花纹,拍张照片拿回去不也一样吗?
    刘大爷翻身坐起,拧开床头灯。
    昏黄的灯光下,他再次打开米缸,取出那块青石雕花片。
    石片冰凉,边缘因为常年在米缸中,细微的摩擦已经变得光滑。
    上面的花纹是莲花缠枝,中间有个模糊的“福”字——这是小时候爷爷告诉他的。
    爷爷还说,这片石头是祖屋翻修时从老墙里取出来的,至少有两百年了。
    “民国时期?”刘大爷喃喃自语。
    仔细算了算,和自己太爷爷出生的年代完全不符合。
    手指摩挲著石片边缘的一处缺口。
    那是他七岁那年,出於好奇拿出来看的时候不小心磕掉的。
    当年,还被父亲打了一顿,说这是祖上留下来的东西,要好好保管。
    那个缺口不大,但形状很特別,像个残缺的月牙。
    刘大爷的指尖停在那个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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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等。
    他凑近灯光,仔细看著石片边缘。
    月牙形的缺口还在,但……好像浅了一些?
    他记得当年磕得挺深,能摸到明显的凹陷。可现在,指尖传来的触感虽然还是凹的,却没那么明显了。
    是记忆出错了吗?
    人老了,记性確实不好。
    刘大爷摇摇头,这次没有放回米缸,而是擦掉了米粉,把石片放回木匣,关灯躺下。
    雨还在下。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
    古城被洗刷得乾乾净净,青石板路反射著晨光,空气里满是湿润的泥土气息。
    刘大爷像往常一样出门买菜,却在巷口遇到了隔壁的老张。
    “老刘,听说你那石片有人出六百?”老张压低声音,“你可別急著卖,我听说现在这些收老物件的,精得很。他敢出六百,说明值一千!”
    “专家说不值钱。”刘大爷说。
    “专家?”老张嗤笑一声,“我女婿在省城做古董生意,他说现在有些专家,跟收东西的都是一伙的。故意说你的东西不值钱,等你低价卖了,他们转手就赚大钱。”
    这话像一根针,扎进了刘大爷心里。
    整整一天,他都心不在焉。
    中午儿子从市里打来电话,说周末回家吃饭。
    刘大爷在电话里提了一嘴石片的事,儿子隨口说:“等我回去看看,我拍过照片。”
    照片?
    刘大爷突然想起来了。
    去年儿子带孙子回来,孙子和自己小时候一样顽皮,在家里四处翻腾。
    刘大爷也没有制止,米缸里的青石片就被孙子翻出来过。
    儿子也知道这就是放在自己家米缸里的老物件,也知道刘大爷小时候玩耍因此被自己爷爷揍过。
    当时还开玩笑说,又有一个准备挨打的。
    不知道怎么就想起了爷孙相同的遭遇,拿著青石片爷孙两人拍了一张照片。
    那天晚上,刘大爷翻箱倒柜,终於在抽屉底层找到了那本老相册。
    相册里夹著一张照片——孙子举著石片,笑得很开心。
    刘大爷拿著照片,对著灯光下的石片,一点一点比对。
    花纹是一样的,大小看起来也差不多。但当他用老花镜仔细观察边缘时,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照片上的石片,在左下角位置,有一个明显的、深凹的月牙形缺口。
    而现在手里的这块,缺口还在,却浅了许多,边缘也更光滑,像是……被磨过?
    “不对……”刘大爷的手开始发抖,“这不是我的那块。”
    周六上午,刘大爷的儿子刘思文开车回到古城。
    他是市里中学的歷史老师,四十出头,戴著眼镜,说话做事一板一眼。
    听完父亲的敘述,他第一反应是:“爸,您是不是记错了?或者照片拍的角度问题?”
    “我还没老糊涂!”刘大爷把照片和石片並排放在桌上,“你看,你自己看!”
    刘思文戴上眼镜,拿起照片和石片,走到窗前对著自然光仔细比对。
    十分钟后,他的脸色严肃起来。
    “花纹的线条走向有细微差別。”他指著照片,“你看这里,莲花瓣的弧度,照片上更圆润。实物这里……有点生硬。”
    “还有缺口!”
    “对。”刘思文深吸一口气,“缺口形状虽然像,但深浅明显不同。照片上的缺口边缘锋利,实物边缘圆滑,像是仿製品做旧时刻意模仿,但又不敢完全还原——怕做得太像反而露馅。”
    “那……那我的那块呢?”
    父子俩对视一眼,心里都有了答案。
    “瀚海文保。”刘思文一字一顿地说,“您只在那里拿出来过。”
    周一上午九点,古城管理办公室。
    街道办主任李名强看著桌上的石片和照片,听著刘家父子的敘述,眉头越皱越紧。
    “您是说,瀚海文保把您的真品调包了,换了个仿製品?”
    “我们怀疑是这样。”刘思文儘量让自己的表述客观,“当然,还需要专业鑑定。所以我建议,请更权威的专家来看看。”
    李名强搓了搓手。这事棘手。
    瀚海文保是市里引进的重点企业,陈市长亲自谈的合作,现在开业还不到一个月,就出这种指控?
    但刘家父子说得有理有据,照片和实物的差异確实存在。
    “这样,”李名强有了决定,“我联繫一下周维深教授。他是古建筑权威,当初状元楼修復就是他主持的,对这些构件最熟悉。如果真有调换,瞒不过他的眼睛。”
    电话打过去时,周维深正在省城大学给学生上课。
    听完李名强的描述,周维深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下午没课,现在开车过去。两个半小时到。”
    “周教授,麻烦您了。”
    “不麻烦。”周维深的声音很沉,“如果真是调换,这不是小事。”
    掛断电话,李名强对刘家父子说:“周教授马上过来。你们先回去等消息,有结果我第一时间通知。”
    刘思文却摇头:“李主任,我们就在这儿等。这件事不搞清楚,我爸睡不著,我也没法安心工作。”
    李名强看著这对固执的父子,无奈地点点头。
    中午十二点半,周维深的车驶入林州。
    他没去市委,也没联繫陈青,而是直接开到了古城管理办公室。
    这是他的风格——先看东西,再下结论,最后才谈程序。
    办公室里,李名强已经准备好了照片和石片。
    周维深连水都没喝,径直走到桌前,打开隨身携带的工具箱。
    工具箱里是专业设备:高倍放大镜、强光手电、显微镜头、色温检测仪,还有一套他用了二十年的测量工具。
    “照片先给我。”
    周维深戴上白手套,接过照片,用放大镜仔细看了五分钟。
    然后他放下照片,拿起石片。
    接下来的半小时,办公室里只有仪器轻微的声响和偶尔的快门声——周维深每发现一个疑点,就拍照留存。
    刘大爷紧张得手心出汗,刘思文则屏住呼吸。
    终於,周维深放下石片,摘下手套,抬头看向李名强。
    “李主任,报警吧。”
    五个字,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周教授,您確定……”李名强的声音有些乾涩。
    “確定。”周维深指著石片,“这不是原件。第一,石料不对。林州本地青石含铁量高,风化后会呈现特有的暗红色斑点。这块石料太『乾净』了,像是外地石料仿製的。”
    “第二,雕工刀法。照片上的纹路,下刀深且稳,是老师傅的手艺。这块的刀法表面像,但细看有犹豫,某些转折处处理生硬,是模仿者功力不够。”
    “第三,做旧痕跡。”周维深打开强光手电,斜著打在石片表面,“看到这些均匀的『风化纹』了吗?太规整了。真正的自然风化是不规则的,有深有浅,有疏有密。这是用现代工具批量做旧的效果。”
    他顿了顿,语气更沉:“最重要的是第四点——尺寸。”
    周维深从工具箱里取出一张图纸,展开。那是当年状元楼修復时的构件测绘原图,上面密密麻麻標註著尺寸和数据。
    “刘大爷家祖屋和状元楼是同期建筑,用的构件规格相同。”周维深指著图纸上的一个標註,“標准花片厚度应该是一寸,按照状元楼的尺寸標准,坯件应为3.1厘米左右;按照宋元时期的尺度,即便年代久远有磨损,尺寸也应更小。照片上的石片,根据参照物比例推算,符合这个尺寸。但实物测量结果……”
    他拿起游標卡尺:“3.3厘米。这个误差是现代尺寸与明清尺寸时代的一寸的数值。”
    李名强倒吸一口凉气。
    尺寸是硬指標。
    仿製者可以模仿花纹,可以做旧,甚至可以找到类似的石料,但很难精准还原古人的標准尺寸——因为当年的尺度和现代不同,换算会有细微差別。
    状元楼的年代追溯不到宋元时期,但建造时却是以宋元时期的尺寸为標准。
    或许当时是事出有因,这也是林州状元楼的独特之处。
    只有真正对状元楼的修復有过切身感受的周教授才知道这其中的差异。
    “这不是简单的调换。”周维深总结道,“这是有预谋、有专业能力的文物犯罪。仿製水平很高,普通专家都可能被蒙过去。如果不是刘大爷有照片,如果不是他对那个缺口有记忆,这件事可能永远没人发现。”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青石地面上投出明亮的光斑。
    古城里传来游客的欢笑声,一切都显得那么安寧祥和。
    可就在这片安寧之下,一个精心设计的骗局刚刚被撕开了一角。
    “我现在就给文旅局和公安局打电话。”李名强拿起座机,手有些发抖。
    周维深却按住了他的手:“先別急。李主任,我问你,刘大爷这件石片,在瀚海文保鑑定时,经手的是哪位专家?修復过没有?”
    李名强翻出登记表:“专家姓王,叫王承章。没有修復记录,只是鑑定。”
    “王承章……”周维深念著这个名字,若有所思,“我好像听说过。他是不是专攻石雕文物?”
    “对,瀚海文保的介绍材料里说,王承章是石雕修復专家,有三十年经验。”
    周维深点点头,对刘思文说:“你父亲这件石片,鑑定后是当场拿走的,还是在工坊里停留过?”
    刘大爷抢著回答:“专家看了一会儿,都是当著我的面,没有离开过我的视线。”
    李名强说道:“瀚海文保鑑定,政府当初是提了要求的,必须要有录像资料。不至於当面调换。”
    “不。还有一件事。”刘大爷忽然开口道:“之后过了几天,有个自称是市里面画家协会的,来我家里出价五百要买走,我没卖。后来他又加价到六百,我觉得没必要。”
    “他拿著看的时候,因为是在自己家里,我就没一直盯著。”
    “那就是这个时候被调换了。”刘思文一拍脑袋,“都找上门来了,瀚海要说和这事没关係,我不相信。”
    周维深看向李名强,“李主任,我需要瀚海文保开业以来所有的鑑定记录。特別是石雕、木雕这类构件类的物品。”
    “这……需要走程序吧?”
    “那就走程序。”周维深很坚决,“但我要提醒你,如果这真是一个有组织的调换团伙,那么刘大爷这件绝不会是孤例。我们现在每耽误一分钟,可能就有更多文物被调包、被运走。”
    李名强一咬牙:“我现在就联繫文局长和欧阳市长。”
    下午两点,文旅局局长文振邦急匆匆赶到古城办公室。
    听完周维深的分析,文振邦的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
    瀚海文保是他力荐引入的,如果真出问题,他要负首要责任。
    “周教授,有没有可能是误会?”文振邦还抱著一丝侥倖,“也许只是鑑定失误,或者仿製水平太高,专家也没看出来?”
    周维深没说话,只是把照片、石片、测量数据一字排开。
    文振邦看著那些证据,最后一点侥倖也熄灭了。
    “我马上向欧阳市长匯报。”他拿出手机,手指却停在拨號键上,“但是周教授,这件事……能不能先控制在一定范围?瀚海文保是市里的重点项目,如果公开调查,影响太大了。”
    周维深盯著他看了几秒,缓缓开口:“文局长,我是搞学术研究和古建筑修復的。在我这里,文物安全大於一切。如果为了所谓的影响,就让犯罪继续,那我这几十年的研究,我坚守的原则,算什么?”
    他的话不重,却听得出他心里的气愤。
    文振邦低下头:“我明白。我这就匯报。”
    电话打给了欧阳薇。
    听完全部情况后,欧阳薇只说了三句话:“第一,保护好刘大爷和所有证据。第二,我马上向陈市长匯报。第三,在正式调查开始前,不要惊动瀚海文保。”
    下午三点,市委小会议室。
    陈青、欧阳薇、文振邦、周维深、施勇,还有刚刚赶到的蒋勤——他是欧阳薇直接通知的,没走常规程序。
    会议桌上摆著石片、照片、测量报告。
    蒋勤带著一名刑侦技术人员,正在做初步取证。
    “周教授,您有多大把握?”陈青问得很直接。
    “九成以上。”周维深回答,“剩下的一成,需要更专业的仪器检测石料成分。但以我的经验,这就是调换。”
    陈青点点头,看向施勇和蒋勤:“公安局的意见呢?”
    施勇示意蒋勤直接说。
    蒋勤思考了一下,“从刑侦角度,有几个疑点。第一,瀚海文保现场调换的可能性不大,但在刘大爷家里被调换的可能性,从描述来看,完全有机会和可能性。第二,鑑定后立即有人上门收购,太巧合。第三,也是最关键的——如果真是调换,那真品现在在哪里?仿製品又是哪里来的?”
    他顿了顿:“我的建议是,立即对瀚海文保在省里和市里的关联单位和地点进行秘密调查。但要讲究方法,不能打草惊蛇。”
    “怎么秘密调查?”文振邦问。
    蒋勤早有思路:“以『安全检查』『消防检查』的名义,联合多个部门一起上门。这个需要施局长在省里的关係配合,我们的人混在检查队伍里,重点查看工坊里的物品存放区、修復车间,寻找可能藏匿真品的地方。同时,调取林城古城瀚海文保周边的监控,看刘大爷鑑定那天之后,有没有可疑人员或车辆进出。”
    “这个方案可行。”陈青拍板,“欧阳,你协调文旅、消防、市场监管,明天上午组织联合检查。施局长,省里的事就麻烦你,我觉得在省局先掛个號,这件事如果是真,可能牵扯的范围就不是市局能解决的了。”
    施勇点点头,“我明白,省里那边我来负责协调。”
    陈青转过头对文振邦安排道:“文局长,你负责沟通,就说这是常规检查,让他们配合。不能只查一家,以免引起怀疑。”
    “周教授……”陈青看向周维深,“您还有没有什么建议?”
    “我参加检查。”周维深说,“如果是专业团伙,藏匿真品的地方可能很隱蔽,普通检查人员发现不了。我能从专业角度识別。”
    陈青沉吟片刻:“可以,但周教授要以『古建筑安全顾问』的身份,不要暴露真实意图。”
    “明白。”
    “还有,”陈青补充,“严骏,你安排人检查一下瀚海文保的鑑定现场录像,整理一份瀚海文保开业以来的鑑定清单,重点標註石雕、木雕、金属构件这类『可调换』物品。联繫这些物主,以『回访服务满意度』的名义,委婉询问物品现状。”
    严骏快速记录:“是。”
    “最后,”陈青的目光扫过全场,“这件事目前仅限於这个会议室的人知道。在证据確凿之前,不要对外透露半个字。”
    眾人点头。
    会议结束时,窗外已是黄昏。
    夕阳把古城的轮廓染成金色,炊烟从老宅的烟囱里裊裊升起,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
    陈青站在窗前,看著这座他倾注了无数心血的城市。
    电影节的成功让林州站上了新的起点,可站得越高,看到的阴影也越多。
    光鲜亮丽的文旅產业背后,是错综复杂的利益网络;
    繁荣热闹的古城之下,是暗流涌动的犯罪潜流。
    “市长,”欧阳薇走到他身边,“您担心吗?”
    “担心什么?”
    “如果瀚海文保真的有问题,那我们引进他们的决策……”
    陈青打断她:“决策没有问题。引进专业机构保护文物,这个方向是对的。错的是人,是那些利用专业作恶的人。”
    他转过身,目光坚定:“我们要做的不是后悔,而是把这些人揪出来,把漏洞堵上。这才对得起老百姓的信任。”
    欧阳薇重重点头。
    这时,周维深走了过来,手里拿著那份状元楼构件图纸。
    “陈市长,还有个问题我要向你匯报。”周维深摊开图纸,“当年状元楼修復时,因为工期紧张,有一部分构件我们委託外部机构协助修復。其中……就包括瀚海文保。”
    陈青眼神一凝:“数量多少?”
    “七件。”周维深指著图纸上的標註,“都是雕刻复杂的石构件。我当时还去过他们工坊,看过修復进度,觉得他们技术確实不错。”
    “那七件构件现在在哪里?”
    “都安装回状元楼了,只是说实话,我当时也没特別注意这些与原物的差异。”周维深的声音有些沉重,“如果瀚海文保在那个时候就开始动手脚……”
    “周教授,您別急,我相信您手上也有资料。对比一下看看修復前后的区別和差异。”
    他没说完,但意思所有人都明白了。
    那意味著,调换可能不是从公益鑑定开始的,而是更早。
    意味著可能有更多文物已经被替换,而物主还蒙在鼓里。
    会议室里的气氛陡然凝重。
    窗外的最后一缕夕阳沉入西山,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古城的夜,才刚刚开始。
    而一场关乎文物安全、关乎政府公信力、关乎这座城市文化根基的战斗,也即將拉开序幕。
    深夜十一点,状元楼在月光下静默佇立。
    周维深站在楼前的石阶上,手里的强光手电在青砖墙面缓缓移动。
    这座始建於明代的古建筑经歷了团队辛苦的修復,如今已成为古城文旅的核心景点之一,白日里游客络绎不绝,只有此刻才能恢復它本来的寧静。
    但今夜,周维深不是为了怀旧而来。
    他从隨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取出那份泛黄的图纸——状元楼修復工程结构图,上面用红笔圈出了七个位置。
    七件当年因工期紧张、委託瀚海文保协助修復的石构件。
    “周教授,真的要现在查吗?”身后传来助手小赵担忧的声音,“这么晚了,光线也不好,要不明天......”
    “明天就可能打草惊蛇。”周维深头也不回,手电光定格在二楼东侧的一扇石雕花窗上,“就是这件,编號07,缠枝莲纹透雕石窗。”
    小赵抬头望去。
    那扇石窗在月光下轮廓优美,莲纹缠绕,確实精美。但他看不出任何异常。
    周维深已经架起便携梯子。
    “教授,我来吧!”
    “不用,我自己来。”周维深戴上手套,动作利落地爬上梯子。
    六十多岁的人,身手依然矫健——这是常年野外考察练出来的。
    手电光近距离打在石窗表面。
    周维深的手指轻轻拂过石面。
    触感冰凉,纹理清晰。
    他拿出放大镜,一寸一寸地检查。
    第一遍,没发现问题。
    第二遍,他重点检查接缝处。
    古建筑构件在修復时,新旧石料接合处是最难处理的部分,也是最能看出修復水平的地方。
    就在石窗右下角,有一处不到两厘米的拼接缝。
    周维深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用镊子轻轻刮取接缝处的少许粉末,装进密封袋。
    然后取出隨身携带的酸碱测试笔——这是快速检测石料成分的简易工具。
    测试笔触碰到粉末的瞬间,显示屏上的数值跳动。
    ph值7.2。
    周维深的手僵住了。
    林州本地青石因为含铁量高,风化后的碱性偏弱,ph值通常在6.8-7.0之间。
    这0.2的差异看似微小,但在专业领域,已是天壤之別。
    “教授?”小赵在下面轻声问。
    周维深没回答,只是继续检查其他部位。
    二十分钟后,他从梯子上下来,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
    “怎么样?”小赵急切地问。
    “不是原件。”周维深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夜色里,“石料成分不对,雕刻刀法有细微差异,最关键的是......”
    他指著石窗左下角一处几乎看不见的划痕:“这是我当年验收时做的標记,用特製工具刻的,深度0.3毫米,形状像个月牙。现在这个標记还在,但深度只有0.1毫米,形状也圆滑了——是后来仿刻的。”
    小赵倒吸一口凉气。
    如果连验收標记都能仿製,说明仿造者手里有当年修復的详细资料,甚至可能......看过原件。
    “其他六件呢?”小赵的声音有些发抖。
    周维深望向状元楼的其他位置,眼神复杂:“今晚查不完。但既然这一件有问题,其他六件......”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明了。
    夜色深沉,远处传来打更老人的梆子声——这是古城保留的传统,每晚三更,老人会沿街报时。
    “咚——咚——咚——”
    三更了。
    周维深收起工具,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石窗。
    月光透过雕花缝隙洒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美得令人心醉。
    可这美丽之下,藏著怎样不堪的真相?
    同一时间,市政府办公楼里,严骏办公室的灯还亮著。
    桌上铺满了表格和清单,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滚动。
    他已经连续工作八个小时,眼睛乾涩发疼,但手上的动作没停。
    瀚海文保开业之后,累计接待鑑定諮询413人次,涉及物品527件。
    其中石雕、木雕、金属构件类共计89件——这是严骏筛选出的重点核查对象。
    按照陈青的指示,他需要以“服务回访”的名义,联繫这89件物品的主人。
    工作比想像中艰难。
    第一难:联繫方式不全。
    瀚海文保提供的登记表上,有三分之一只留了姓氏和大致住址,没有电话。
    第二难:居民警惕性高。
    接到政府工作人员的电话,不少人第一反应是“骗子吧?”,需要反覆解释、核实身份。
    第三难:记忆模糊。
    很多老人记不清细节:“就一块石头啊,花纹?好像是花吧......大小?巴掌大吧......”
    但严骏有耐心。这是陈青教他的——基层工作,急不得,也马虎不得。
    晚上九点,他拨通了第47个电话。
    “喂,是赵大娘吗?我是古城管理办公室的小严,想回访一下您上周在瀚海文保鑑定窗花木雕的事......”
    电话那头是南巷的赵大娘,七十多岁,独居。
    她的情况很典型:祖传的窗花木雕,鑑定结果是“清末民初普通工艺品”,建议“自己留著玩”。
    “那木雕您还收著吗?”严骏儘量让语气听起来隨意。
    “收著啊,就放在堂屋柜子上。”赵大娘嗓门很大,“怎么了?那东西难道值钱?”
    “不是不是,就是常规回访。大娘,您鑑定后有没有人联繫您,说要买这个木雕?”
    赵大娘顿了顿:“哎,你別说,还真有。就前两天,有个男的敲门,说是什么收藏协会的,想看看我那窗花。我没让进,隔著门说了几句。他说愿意出八百块,我说不卖。”
    严骏精神一振:“那人长什么样?有没有留联繫方式?”
    “四十来岁,戴个眼镜,说话挺客气。没留电话,就说让我再想想,过两天再来。”
    掛了电话,严骏在表格上重重画了个圈。
    第二例。
    刘大爷的石片是第一个,赵大娘的窗花木雕是第二个。
    都是鑑定后立即有人上门收购,都是价格不高不低——高到让老人心动,低到不引人怀疑。
    如果这两例都不是巧合......
    严骏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心里涌起强烈的不安。
    他想起陈青常说的话:当巧合多到一定程度,就不是巧合了。
    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是周维深的號码。
    “周教授?”
    “小严,状元楼07號石窗確认被调换。”周维深的声音透过话筒传来,带著疲惫和愤怒,“我现在去检查其他六件,但需要时间。你那边有什么发现?”
    严骏快速匯报了赵大娘的情况。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周维深才开口:“小严,你记住,从现在开始,所有发现不要通过电话说。明天上午,我们当面谈。”
    “周教授,您是担心......”
    “我什么也不担心,只是谨慎。”周维深打断他,“早点休息,明天见。”
    电话掛断。
    严骏握著手机,看著屏幕逐渐暗下去,忽然明白了周维深的言外之意。
    如果瀚海文保真的在做调换文物的勾当,如果他们连状元楼的构件都敢动,那他们的能量和胆子,恐怕远超想像。
    而周维深作为最重要的专家证人,他的安全......
    严骏立刻拨通了蒋勤的电话。
    凌晨一点,省城通往林州的高速公路上,车辆稀少。
    周维深坐在副驾驶座,闭目养神。
    开车的助手小赵专注地盯著路面,车內只有引擎的低鸣声。
    他们已经检查完状元楼的三件构件,確认全部被调换。
    剩下的四件位置太高,需要专业设备,只能明天再查。
    但今晚的发现已经足够触目惊心。
    三件明代石雕,每件都是精品,研究价值极高。
    如果流入市场,单件价格都在数十万元以上。
    而瀚海文保当年修復这些构件时,从政府领取的修復费用总计不到八万。
    利润相差百倍。
    更可怕的是时间——这些调换发生在最初交付修復的时间。
    也就是说,瀚海文保可能已经用这种手段作案多年,涉及文物数量......
    周维深不敢深想。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法国打来的国际长途。
    钱鸣?
    周维深有些意外。
    他和钱鸣虽然相识,但交情不深,更多的是因为陈青而有的交集。
    这么晚打来,肯定有急事。
    “喂,钱总?”
    “周教授,抱歉这么晚打扰。”钱鸣的声音从万里之外传来,背景音有些嘈杂,“我在巴黎参加一个小型拍卖会的预展,看到一件东西,觉得您应该看看。”
    “什么东西?”
    “一件石雕花片,標註是『龙国林州风格,17世纪』。我拍了照片,已经发到您邮箱了。”钱鸣顿了顿,“我觉得......很像状元楼的构件。”
    周维深的心臟猛地一跳。
    “您確定?”
    “我不確定,所以才找您。但花纹风格、石料顏色,都和林州风格高度吻合。而且拍卖行提供的流传记录显示,这件东西一年前从湘江一家画廊购入。”
    一年前——正好在状元楼修復之后。
    周维深深吸一口气:“钱总,请把拍卖行的详细信息、预展图录的所有页面都发给我。还有,这件东西的估价是多少?”
    “估价八千欧元。”钱鸣说,“但拍卖行的人私下告诉我,已经有三位买家表示了兴趣,预计成交价会翻倍。”
    “买家是什么人?”
    “两个是欧洲的私人博物馆,一个是美国的大学东亚艺术研究中心。”钱鸣的声音压低了些,“周教授,我觉得这事不简单。这种冷门文物,普通收藏家不会感兴趣,只有专业机构才会竞拍。”
    周维深握紧了手机。
    如果是真的,那么状元楼丟失的构件,可能已经出境,进入了国际文物市场。
    而要追回来,难度比国內大十倍不止。
    “钱总,能想办法暂缓拍卖吗?”
    “我正在尝试,但需要官方文件。”钱鸣说,“拍卖行要求提供证据,证明这件文物是非法出境,或者是被盗文物。否则他们有权按正规流程拍卖。”
    “证据......”周维深苦笑。
    他们现在连国內调换的证据都还没固定,哪里能提供国际追索所需的完整证据链?
    “周教授,还有一件事。”钱鸣的声音更低了,“我打听了一下这家拍卖行,他们专门做『冷门、学术性强』的文物交易。客户群很固定,都是大学、研究机构、专题博物馆。而且......他们和湘江几家画廊有长期合作。”
    湘江。
    周维深想起了魏瀚海资料里提到的“湘江业务合作”。
    当时文振邦解释说,那是瀚海文保的“国际交流渠道”。
    现在看来,恐怕没那么简单。
    “钱总,谢谢你提供的信息。”周维深郑重道谢,“这些情况很重要,我会立刻向陈市长匯报。”
    “需要我做什么,隨时联繫。”
    掛断电话,周维深立刻打开手机邮箱。钱鸣发来的照片很清晰,那是一块青石雕花片,花纹、尺寸、石料色泽......
    他放大照片,仔细查看右下角。
    那里,有一个淡淡的、月牙形的刻痕。
    周维深的手开始发抖。
    那是他亲手刻的验收標记。每一个標记的位置、形状、深度,只有他知道。
    照片上这个,虽然因为拍摄角度和解析度看不真切,但轮廓分明就是那个月牙。
    “教授,您怎么了?”小赵注意到他的异常。
    “加速。”周维深的声音沙哑,“儘快赶回林州,我要立刻见陈市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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