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1章 项羽心软
等杨玄抵达南阳郡时,大秦疆域已从鼎盛时西抵伊比利亚、东达倭国、南至天竺、北越漠北,缩为如今西至安纳托利亚、南抵天竺、东临倭国、北靠大漠的残局。表面看,版图缩水不算太多;可细究之下,秦廷真正能號令的,只剩黄河以西、大梁以西、南阳郡、南海郡这几处孤悬之地。
往东的大片沃土,早已失陷——不是落入六国之手,便是被各路义军撕扯殆尽,且溃势愈烈,毫无止息之象。
大梁城,已被滔天洪水吞没。
黄河决口,浊浪如千军万马奔涌而下,狠狠撞进大梁周边密如蛛网的沟渠水道。那些平日里滋润良田的细流,哪经得起这般暴烈冲刷?
水,漫出来了。
济水、潁水、丹水、睢水齐齐暴涨,不过半日工夫,整座大梁城便沉入汪洋。举目四望,白茫茫一片,恍若浮在海上。
而六国联军早已撤至远处高坡,静观这场水淹孤城的大戏。
“此计绝妙!大梁不战自溃,我等只消坐等水退,收復城池易如反掌。函谷关之役,再无后顾之忧!”
项梁立於岗峦之上,远眺那座被巨浪围困的坚城。虽仍巍然矗立,他却深知:城墙再硬,泡在水里三五日,砖石酥软、地基鬆动,终將轰然坍塌。
那时,城中十万秦卒,还能剩几人活著喘气?
不止是他,整个联军大营都沸腾起来,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谁不想兵不血刃就逼退强敌?刀剑无眼,血肉横飞,没人真愿第一个扑上去拼命。
……
可就在眾人雀跃之际,一个银甲裹身、身形如铁塔般的汉子独自倚在坡下老槐树旁,目光沉沉投向远方水幕中的城影,眉间拧著一团解不开的鬱结。
恨秦吗?
嘴上不说,心里却早烧著一把火——不然他怎会隨叔父揭竿而起?项羽从小读的是《礼》《春秋》,听的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可这一切的落脚点,从来就是討伐暴秦、重还清平。
引黄河之水,一夜覆灭十万秦军,拿下大梁——按理说,该拍手称快。可项羽胸中却像堵了团湿棉絮,闷得发慌:若此后每攻一城,都要掘河灌城、毁田淹民,那打到咸阳那天,脚下踩著的,还是故国土地吗?
他暗自叩问自己:若真走到那一步,他能否狠下心来?这些年走南闯北,百姓脸上早没了传说中簞食壶浆迎王师的热切,倒多是茫然、迟疑,甚至躲闪。那把曾在他心底熊熊燃烧的烈火,不知不觉,已被现实浇得只剩青烟。
“將军,是在为大梁,为黄河下游万千黎庶嘆息?”
项羽刚低嘆一声,抬眼望去,一个驼背却步履沉稳的老者已缓步走近——正是范增。
“亚父?您怎么来了?”
项羽连忙起身,掸去甲冑上的浮尘,抱拳行礼。
范增未应声,只踱至他身侧,捻须凝望片刻,缓缓点头:“將军龙姿凤表,天命所钟,可这份心软,怕是要误了大事。”
他眼中掠过一丝痛惜。八十年阅人无数,除嬴政之外,唯眼前此人周身隱隱有紫气流转,是真龙之相。可偏偏,这龙骨里,竟生著一副柔肠。优柔寡断,成不了擎天之柱!
於是他当机立断,伸手扶住这匹正滑向悬崖的千里马——哪怕耗尽余生最后一点光热,也要替它劈开前路,铺出一条通天坦途。这是伯乐最后的担当,也是他暮年仅存的慰藉。
项羽默然垂首,眼前浮起梦中反覆出现的父亲项超、祖父项燕的面容。虽从未谋面,可叔父项梁每每提起,那声音里的悲愴与灼热,总让他血脉翻涌。
提起他们,项羽心头也浮起几分印象。
“我项氏世代执掌楚国兵权,纵使今日国破家亡,军阵之道仍刻在骨子里——哪怕是我这双手,也早被刀锋与血火浸透。”
他话音落下,垂眸盯住掌心,指节粗糲,青筋微凸,眼神却像蒙了层薄雾,飘忽不定。
“若称霸天下非得踏著尸山血海过去……那我寧可退回江东,当个被笑作『心软』的莽夫。”
这话劈头砸下来,范增浑身一震,鬚髮都似僵住了。他万没料到,眼前这个虎背熊腰、眼底燃著烈火的少壮將军,竟能吐出这般话来。胸口像被冷石压住,一口气堵在喉头,沉甸甸地往下坠。
“老朽阅人半生,竟在此处栽了跟头……也罢,將军珍重,但愿你此刻所念,日后不改分毫。”
范增摆了摆手,嗓音乾涩如砂纸摩擦,转身时步子虚浮,袍角扫过青砖,踉蹌朝远处去了。
失望,像浓雾一样裹住了他。
而项羽立在原地,目光追著那佝僂背影渐行渐远,眼里一半是雪亮的清醒,一半是化不开的混沌。
仗一旦开打,酒再烈,也浇不灭这燎原之火。
——
关中,咸阳。
关东六国揭竿而起,联军铁壁般卡死各条要道,墨家总舵与关中的联络线彻底断绝。往日源源不断运来的机关兽、云梯、弩机,一夜之间杳无踪跡。
这座靠机关术活起来的雄城,几乎要停摆——街巷里齿轮咬合声稀了,作坊中铜炉火光暗了,连城门吊索都锈得吱呀作响。危急时刻,一支沉寂已久的世家挺身而出。
公输家族。
他们是鲁班嫡脉,祖上刻在《考工记》里的名字,机关造诣深不可测,论手艺,不输墨家分毫;只因守著“家传不外授”的旧规,门庭始终清冷,远不如墨家广开门路、聚拢四方匠人。
更別说,秦统一后大力抬举墨家,命其向关东百姓供役机关兽,公输家反倒退居幕后,成了咸阳坊间一句“藏在匣子里的利刃”。
如今六国反扑,关东尽失,秦军困在大梁,函谷关成唯一咽喉——公输家便在这风口浪尖上,把压箱底的本事全端了出来。
他们造的机关兽,皮甲更韧,关节更活,运转起来丝滑如水,用起来顺手得像自己胳膊长出来的一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