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青蛙，。

    “哪里来的大青蛙？！”
    內侍的声音还带著没散去的颤音，却硬撑著拔高了八度，像是要借著这声呵斥掩饰刚才的失態。
    他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腰间的长剑“唰”地出鞘，寒光在月光下晃得人眼睛发花。
    他一个箭步衝到莉诺尔身前，剑尖稳稳指著那只刚从井里爬出来的青蛙，摆出標准的护主姿势，胳膊上的肌肉都绷得紧紧的，仿佛对面不是只青蛙，而是头凶猛的恶龙。
    然而，莉诺尔可没领这份情。
    她刚才被嚇得魂飞魄散，眼泪把莉亚的衣襟都浸湿了，可当看清从井里爬出来的不是故事里那惨白的白衣女人，而是只浑身绿油油的大青蛙时，紧绷的神经瞬间鬆弛下来，连带著呼吸都顺畅了。
    她从莉亚怀里抬起头，小脸上还掛著泪珠，却先瞪向了那拔剑的內侍，嘴角撇得老高。
    “父王让你来保护我，结果呢？”
    莉诺尔的声音里满是鄙夷，小手还在微微发抖，却硬是撑出了公主的架子
    “一只青蛙就把你嚇成那样，刚才叫得比我还大声，害得我也跟著嚇了一跳！现在倒装起勇敢来了，真是的！”
    內侍被说得脸一阵红一阵白，举著剑的手都有些不稳了。
    他看看小公主气鼓鼓的脸，又看看地上那只正用圆溜溜的眼睛瞪著他的青蛙，喉结滚了滚，最后只能尷尬地挠了挠后脑勺，剑刃“噹啷”一声垂到地上，连声道
    “是……是属下失態了，公主恕罪。”
    周围的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微妙。
    刚才的惊恐还没完全散去，却被这突如其来的插曲搅得带上了点滑稽。
    莉亚低头帮莉诺尔擦了擦眼泪，眼里忍不住泛起笑意——这小公主，倒是分得清好歹。
    格沃夫清了清嗓子，刻意让声音沉了沉，像投入湖面的石子，瞬间打破了这略显尷尬的局面。
    他往前迈了两步，宽檐帽的阴影恰好落在青蛙身上，挡住了些许皎洁的月光，在它墨绿色的背甲上投下一片狭长的暗色。
    “你是谁？为什么会在这口井里？”
    他的声音恢復了惯有的沉稳，目光却没离开青蛙背上那个破布包——那包湿漉漉的，边角还在往下滴著浑浊的水，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带著股井底淤泥的腥气。
    那只大青蛙似乎还没从刚才的惊嚇中缓过神来，它鼓著腮帮子“呼哧呼哧”喘了半天，前爪撑著冰凉的青石板，慢悠悠地直起身子。
    这才让人彻底看清它的模样：
    確实比寻常青蛙大了不止一圈，个头差不多有半只刚出生的小狗那么大，墨绿色的背甲上沾著些枯黄的水草和黑褐色的淤泥，像披了件脏兮兮的鎧甲；
    肚子却是乳白色的，鼓鼓囊囊的，像是刚吞了只肥硕的甲虫，透著股憨態。
    “问我是谁？”
    青蛙咂了咂嘴，嘴角的黏液被扯出几缕细弱的丝，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声音嘶哑得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互相摩擦，“吱呀”作响，听得人耳朵发麻。
    它抬起带蹼的前爪，往鼓胀的胸口上拍了两下，“啪嗒、啪嗒”，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像有人在用湿抹布拍打石板。
    “我就是一个无名之徒，居无定所，漂泊浪客。你叫我青蛙就是。”
    它说这话时，绿豆似的眼睛半眯著，像是在回忆什么，又像是在刻意掩饰。
    “居无定所，漂泊浪客？”
    莉诺尔皱了皱小巧的鼻子，鼻尖上还沾著刚才被鬼故事嚇出来的泪珠，此刻却被这突如其来的“奇闻”冲得一乾二净。
    她往前凑了半步，圆溜溜的眼睛像两颗黑葡萄，上下打量著青蛙，像在审视什么稀奇玩意儿，连呼吸都放轻了。
    “这真奇怪。”
    她歪著脑袋，小手指无意识地卷著发梢的粉绸带
    “那你是从哪里来的？为什么会在井里？在井里待多久了？不会是想偷偷看我吧？”
    说到最后，她突然像只被惹毛的小母鸡，猛地挺起小胸脯，下巴抬得老高，眼神里满是警惕。
    “我告诉你，你別痴心妄想，我才不会喜欢你呢！”
    她的声音又脆又亮，带著点孩子气的傲娇，仿佛生怕这只青蛙真的对自己有什么“非分之想”。
    青蛙斜睨了她一眼，绿豆似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讥誚，像是在嘲笑她的自作多情。
    它转动脑袋，扫过格沃夫平静无波的脸、莉亚嘴角噙著好奇的眼神，最后落在內侍那张呲著牙、满脸不屑的脸上，重重地嘆了口气，声音里裹著浓浓的无奈：“说来话长。”
    “我本是我们国家最强的剑客……”
    话音刚落，就见格沃夫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帽檐下的嘴角似乎动了动；
    莉亚连忙抿紧嘴，才没让笑意从喉咙里跑出来，肩膀却微微耸动著；
    內侍更是毫不掩饰，直接翻了个大白眼，嘴角撇得能掛住个油壶，那表情明晃晃地写著“我信你个鬼”。
    “喂喂餵……”
    青蛙的前爪猛地顿在半空，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嘶哑的嗓音里多了点气急败坏，“不信的话，也不至於做出这种表情吧？”
    它用带蹼的爪子点了点面前的人，指尖的黏液甩出去几滴，最后停在內侍脸上，眼神里带著点挑衅。
    “尤其是你，拿剑的那个，”
    它上下打量著內侍腰间的长剑
    “眼睛快瞪出眼眶了，是觉得我这模样当不了剑客？告诉你，当年我耍剑的时候，你爷爷还没学会拿木剑呢！”
    內侍被点名，脖子梗得像根硬邦邦的木棍，哼了一声，声音里满是鄙夷
    “就你？浑身绿油油的，走路都靠蹦，还剑客？我看你是井里待久了，脑子被水泡坏了吧！剑客有你这么圆滚滚的？怕不是个只会吹牛的胖蛤蟆！”
    “总之……你们爱信不信。”
    青蛙懒得跟他爭执，摆了摆爪子，像是挥开什么烦人的苍蝇，继续说
    “那一天，我拿著剑去砍魔王。”
    它突然往前蹦了两步，前爪在空中划出一道笨拙的弧线，像是在模仿挥剑的动作，“从这里杀到极冰。”
    它指了指脚下的井，又转向那片极寒之地，也就是海盗出没的地方，冰雪女王的寢宫。
    “我眼睛都没眨一下，剑光闪过，魔王的头就掉了，血喷得跟喷泉似的！”
    “然后魔王死了，世界安全了，於是我开始重新漂泊。”
    它的语气突然平淡下来，像在说別人的故事，眼神也飘向了远方，仿佛真的在回忆几百年前的往事
    “在几百年前吧，路过这里发现了这口井，井水凉丝丝的，比沼泽地舒服多了，我就睡著了。最近几天才醒呢。”
    “本来以为醒来之后能好过几天，晒晒太阳，捉几只虫子……”
    青蛙瞥了格沃夫一眼，绿豆眼里带著点明显的控诉
    “没想到就听见你们在讲什么井里爬出来的白衣女人，嚇得我爪子一软，差点没从井壁上掉下去！好不容易扒住石头，结果又被你那故事里的『鬼手』嚇得屁滚尿流，这才爬出来想看看是谁在捣鬼！”
    格沃夫听得心里直乐。
    他早就知道，这只青蛙根本不是什么浪跡天涯的剑客，而是被某个恶毒巫师诅咒的王子——哪来的“砍魔王”的英勇事跡？不过是被困在井里太久，憋得慌了，编些大话给自己贴金罢了。
    可莉诺尔似乎信了大半。
    她眼睛瞬间亮了，像被点燃的小灯笼，猛地从莉亚怀里挣出来，裙摆扫过地上的青苔，蹲到青蛙面前，鼻尖几乎要碰到它湿漉漉的背甲
    “你说你是你们国家最强的剑客？你真的去砍过魔鬼？”
    她连珠炮似的追问
    “那你肯定走南闯北过吧？去过很多地方吗？见过会喷火的龙吗？有没有吃过比马车还大的蛋糕？”
    一连串的问题砸得青蛙愣了愣。
    它歪著脑袋打量莉诺尔，见这小女孩刚才还哭得抽抽噎噎，现在却满眼亮晶晶的好奇，倒也没那么討厌了。
    它清了清嗓子，故意压低声音，装作高深莫测的样子
    “龙没见过，不过见过山一样大的癩蛤蟆，背上能坐十个人，一喘气就喷黑雾。”
    “蛋糕倒见过那么大的，”
    它咂了咂嘴，像是在回味
    “在海底王国，人鱼国王宴请我，那蛋糕用珍珠糖做奶油，珊瑚做装饰，大得像座小山，我啃了三天三夜都没啃完一角。”
    “真的假的啊？”
    莉诺尔的眼睛瞪得更大了，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小手却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裙摆——她长这么大，见过最大的蛋糕也只有圆桌那么大，还是国王生日时特意定做的。
    青蛙被她这副模样逗乐了，咧开嘴想笑，却忘了自己如今的尊容。
    只见它嘴角咧到耳根，露出两排细密的尖牙，脸上的褶皱挤成一团，墨绿色的皮肤在月光下泛著油光，说不出的丑陋。
    莉诺尔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眼睛瞪得溜圆，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
    她猛地转过头，把脸埋进莉亚怀里，双手紧紧搂住莉亚的腰，声音带著哭腔
    “你丑死了！別笑了！嚇死我了！”
    青蛙脸上的笑容也“唰”地消失了，表情僵在那里，绿豆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像被泼了盆冷水。
    它默默地低下头，前爪无意识地抠著青石板上的青苔，没再说话。
    內侍见状，立刻上前一步，指著青蛙骂道
    “听见没有，丑青蛙！还什么最强的剑客，我看你就是个只会说大话的丑八怪！赶紧滚回你的井里去，別污了公主殿下的眼！”
    青蛙抬起头，看了看骂骂咧咧的內侍，又看了看埋在莉亚怀里不肯抬头的莉诺尔，最后把目光投向格沃夫和莉亚，重重地摇了摇头，声音里带著点疲惫
    “好吧，你们就当我撒谎吧。总之我也不是故意嚇你们，就是这口井是我睡觉的地方，能不能……能不能別在我旁边讲鬼故事？”
    莉诺尔从莉亚怀里探出头，飞快地瞥了青蛙一眼，又迅速缩回去，瓮声瓮气地说
    “格沃夫，莉亚姐姐，我们赶紧走吧。这丑八怪在这里，一点意思都没有了！”
    “没错！”
    內侍立刻附和，还故意跺了跺脚，像是要把青蛙嚇走
    “公主殿下，这里阴气重，我们还是回寢宫吧，免得被这怪物沾了晦气！”
    莉亚没说话，只是看著格沃夫，又看了看那只垂头丧气的青蛙，眼神里带著点犹豫。
    格沃夫却在心里盘算著。
    他知道这是被诅咒的青蛙王子，按照童话剧情，本该和莉诺尔定下约定，最后解除诅咒恢復人形。
    可现在看来，这只青蛙虽然爱吹牛，本性似乎也不算坏，至少刚才还耐心回答了莉诺尔的问题。
    反倒是莉诺尔，仅仅因为对方长得丑就恶语相向，这性子確实得好好教教。
    而且……青蛙为什么执著於和人交朋友？难道解除诅咒的关键，就是获得真诚的友谊？
    格沃夫心里冒出个念头，又想起这只青蛙好歹也是个童话人物，於是收集癖犯了，眼神渐渐坚定起来。
    他往前迈了一步，在青蛙面前蹲下，语气平静地开口
    “交个朋友？”
    “啊？”
    莉诺尔听到这话，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莉亚怀里抬起头，尖叫起来
    “格沃夫哥哥，你疯了吗？要和这丑八怪交……”
    话没说完，她突然卡住了，眼睛瞪得像铜铃，脸上露出既震惊又有点反胃的表情。
    只见那只刚才还垂头丧气的青蛙，听到“交朋友”三个字，像是被按了开关的弹簧，猛地抬起头，绿豆眼里瞬间迸发出亮晶晶的光。
    它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墨绿色的皮肤仿佛都泛起了红晕，竟然……竟然扭捏起来。
    它用前爪捂住脸，又偷偷从指缝里偷看格沃夫，声音细若蚊吟，还带著点结巴
    “可……可以吗？你……你真的愿意和我交朋友？”
    这反差太大，別说莉诺尔看呆了，连內侍都忘了骂街，张著嘴像吞了个鸡蛋。
    莉亚也忍不住笑了出来，轻轻拍了拍莉诺尔的背，小声说
    “你看，它也没那么可怕吧？”
    格沃夫看著青蛙这副害羞的模样，內心也是一阵无语。
    不过他还是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当然是真的。我叫格沃夫，她是莉亚。”
    青蛙慢慢放下爪子，眼睛亮得像两颗绿宝石，激动得浑身都在微微发抖。
    它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些，却还是忍不住往前蹦了半寸
    “你……你是第一个要和我交朋友的人呢。”
    这还是它被诅咒以来，第一次有人主动要和它交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