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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友书库 > 奇幻玄幻 > 锦笼囚 > 第一百零七章 冰心困两难·素交蒙尘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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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 冰心困两难·素交蒙尘垢

    顾延卿已经在这张紫檀木嵌螺鈿棋案前枯坐了一个时辰。
    案上是一局未竟的残棋——黑子大龙被白子围困,左衝右突,看似仍有数口气,实则败局已定,只差最后一著落子。
    这局棋是三日前与冯守业对弈时留下的。
    彼时冯守业执黑,苦思良久,终是投子认负,却笑道:“顾兄这一手『镇神头』,我回去再琢磨半月,也未必解得开。改日再来討教。”
    他记得冯守业说这话时的神情。
    没有不甘,没有怨懟,只是坦然地承认技不如人,眼底甚至有一丝遇到对手的欣悦。
    那样乾净的眼神。
    顾延卿忽然抬手,將案上的残棋一把拂乱。
    黑子白子滚落四处,有几粒蹦到地上,在青砖上弹跳几下,发出细碎而清脆的声响,隨即归於死寂。
    他双手撑著棋案,头颅低垂,肩背弓成一道无法卸力的弧。
    窗外长安城的更鼓穿过重重院落传来,闷而重,一声一声砸在他心口。
    这局棋,他早已输了。
    不是输给冯守业,而是输给自己。
    他想起数月前,恩师萧远山第一次將“接近冯守业”的任务交付於他时的嘱託:“此人乃冯守拙在漕务上的白手套,庸懦无能,可从其弱点入手。”
    他领命时,心中只有使命,只有对恩师的感激与对萧氏一门的敬重。
    那时的冯守业,於他不过是一枚需要撬动的棋子、一条需要攻克的防线、一个需要算计的对象。
    於是他带著目的接近,刻意製造“偶遇”,以书画雅好为饵,以棋艺切磋为媒,步步为营,滴水穿石。
    可棋逢对手,竟成了真。
    言谈投机,竟成了真。
    把酒论艺、品茗评画的时光,竟也……成了真。
    冯守业確实懦弱。
    在兄长面前唯唯诺诺,在衙署中不爭不抢,遇事第一反应是躲、是退、是求全。
    可这懦弱之下,却有几分不曾被官场吞没的“真”。
    他会在谈及女儿静仪的绣工时眉飞色舞,会因儿子修远功课进步而偷偷红了眼眶,会在看到一幅好画时双眼放光、滔滔不绝,全然忘了自己太府主簿的“体面”。
    他有才华,却从不炫耀。
    那一手瘦金体,遒劲中见风骨,足以令许多自詡书法名家者汗顏;那对丹青山水的品评,往往一语中的,直抵神韵。
    可这些,冯守业只在与顾延卿对坐时,才偶有流露,隨即又藏回那副平庸木訥的皮囊里,仿佛怕被人看见。
    他藏起自己的光芒,如同藏起一道会招来嫉恨的伤口。
    这样的人,顾延卿从未遇到过。
    他见过的官员,或如萧远山般端凝刚正,或如冯守拙般深沉阴鷙,或如寻常庸吏般汲汲营营。
    他们都是一眼能望到底的河,深浅分明,水势可判。
    唯独冯守业,是一口被藤蔓与落叶遮蔽的古井——你以为早已乾涸,俯身细看,却见深处仍有幽光。
    顾延卿缓缓直起身,將滚落在地的棋子一粒一粒捡起。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能听见指腹与棋子摩擦的细微声响,慢到能数清自己每一次呼吸的起伏。
    他想起前日看到恩师密信时的震动。
    萧远山只言“小儿身处险境,扬州事危,刻不容缓”,恳请他“务必加速撬开冯守业之口,取得冯守拙罪证”。
    恩师一生端严,那夜覲见后,竟以师礼对他深深一揖。
    那一揖,压在他肩上,是恩义,是国事,是一条年轻生命的分量。
    可冯守业呢?
    他若依计行事,以友情为刃,剖开冯守业最软弱的臟腑——对子女的深爱、对兄长的恐惧、对未来的彷徨——逼其反戈,取其信任,盗其证据……这与冯守拙逼冯守业为白手套、利用其懦弱为其敛財,有何本质区別?
    他们都把冯守业当作棋子。
    只是冯守拙用权势,他用友情。
    哪一样更卑劣?
    顾延卿闭上眼,喉咙里泛起一股苦涩,如同饮下隔夜的冷茶。
    他自詡清流门生,平生最鄙夷的便是以情谊为饵、以信任为陷阱的卑劣手段。
    如今,他却要亲手成为这样的人。
    “君子不欺暗室。”他默念这句自幼诵读的箴言,只觉字字如刺,扎在他从未真正被拷问过的良心上。
    他欺的不是暗室。
    他欺的是一颗毫无防备、將他引为知己的心。
    倘若冯守业有一丝防备、一丝世故、一丝“官场之交不过利益”的冷漠,顾延卿都不会如此痛苦。
    可偏偏冯守业待他,是全然不设防的。
    那些深夜论画的畅快,那些提及儿女时的推心置腹,那些棋局落败后的坦然笑骂……无一不是將软肋毫无遮掩地展露於他。
    他冯守业,竟真的拿他顾延卿当朋友。
    而他却从一开始,就在算计这份友情何时可以变现。
    顾延卿將最后一粒棋子放入棋篓,掌心已被那几枚冰冷的玉石硌出红痕。
    他怔怔看著自己的手——这双手,抚过与冯守业共赏的画卷,落过与他切磋的棋子,也曾接过恩师託付使命。
    这双手,终究要伸向朋友的咽喉。
    他忽然想起少年时读《史记·刺客列传》,读到豫让漆身吞炭、三击赵襄子衣冠,老师问他:“豫让为何如此?”
    他答:“士为知己者死。”
    老师頷首,又道:“可赵襄子非其君,智伯亦非仁主。豫让所求者,非忠,非义,而是『知己』二字。为这两个字,可生可死,可毁身可破家。延卿,你可明白?”
    他彼时懵懂,如今方知,那“知己”二字,分量重逾千钧。
    他长嘆一声,那嘆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带著连日积压的疲惫与自厌。
    罢了。
    此身既在官场,入得萧氏门墙,受得恩师提携,便註定有些事,由不得他择乾净路走。
    他不是豫让,冯守业也不是智伯。
    这不是一己之恩仇,是国蠹当除,是冤案待雪,是一个社稷栋樑的大理寺卿,正被冯守拙的杀局困於扬州、生死未卜。
    若萧珩死在扬州,那才是真正的不义。
    而他顾延卿,若因不忍辜负一人之友情,坐视冯守拙继续窃据高位、逍遥法外,让更多像萧珩这样的忠直之士沦为权力游戏的祭品——
    那才是最大的不仁,最深的罪过。
    顾延卿缓缓起身,推开书斋的窗。
    冬夜的寒气如潮水涌入,裹挟著霜的气息。
    他深深吸了一口,让那股凛冽灌满肺腑,浇熄眼底最后一丝软弱。
    两害相权取其轻。
    他如今只能这样劝说自己。
    冯守业,会恨他。
    他认。
    可他至少要让冯守业活下来。
    只要冯守业肯回头,肯交出冯守拙的罪证,肯在圣上面前指证其兄,他顾延卿拼尽全力,也要为冯氏二房谋一条生路,保他儿女周全。
    这是他能给朋友的,最后的、唯一的补偿。
    顾延卿关上窗,走回案前,重新铺开一张澄心堂纸,研墨,提笔。
    墨汁浓黑如漆,在灯下泛著幽光。他落笔极稳,仿佛方才那场內心撕裂从未发生。
    字跡是他惯用的、端正却不失风骨的褚体:
    “守业兄台鉴:
    明日巳时,洛水渡头茶寮,弟携新得《江行初雪图》摹本,兄若有暇,愿共赏之。
    弟延卿顿首”
    写罢,他搁笔,静静看著那几行字。
    这是邀请,是试探,也是一场摊牌的开端。
    明日,洛水边,茶寮中。
    他將在那里,亲手为这场以友情为名的棋局,落下第一枚真正的杀子。
    烛火燃尽,室內沉入黑暗。
    顾延卿独坐其中,未再点灯。
    翌日,天边刚泛起蟹壳青的微光,钱氏便已起身。
    她一夜未得安眠,每闔眼便是修远被峻峰推搡入水、静仪被塞入花轿嫁往郭家的噩梦。
    五更鼓响时她索性不再勉强,轻轻挪开冯守业搭在她腰间的手臂,披衣下榻。
    铜镜前,她执起犀角梳,一下一下梳理著及腰长发。
    镜中人面色微白,眼下有淡青痕跡,但眼神清明——那是一种决堤前最后的、用尽全力维持的镇定。
    今日,她必须为静仪寻到一条活路。
    “来人。”
    她放下梳子,声音比平日略高,带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陪嫁的周嬤嬤应声而入。
    这位跟隨钱氏二十余年的老僕,一眼便瞧出夫人不同寻常的神气。
    周嬤嬤心下一凛,垂首道:“夫人吩咐。”
    “去请西城刘官媒来,悄悄从后角门入。”
    钱氏已换上一身沉香色暗花綾长袄,髮髻挽得一丝不苟,只簪一根白玉兰苞簪,素净中透著当家主母的威仪,“就说……我有要紧事托她。”
    “是。”周嬤嬤不赘一词,领命而去。
    长安西城,刘官媒宅子。
    刘妈妈正对镜贴花黄,盘算今日要去哪几家说亲,便见冯府的人急急叩门。
    一听是冯大人的夫人有请,登时不敢怠慢,忙不迭套车往冯府赶。
    她做官媒二十余年,长安城中七品以上官员府邸摸得门儿清。
    冯府二房这位钱夫人,素来低调温厚,从不轻易托媒。
    此番急召,必有缘故。
    果不其然,一入正房暖阁,刘妈妈便觉出气氛不同寻常。
    钱夫人端坐临窗紫檀透雕玫瑰椅上,手边茶已凉透,显然等候多时。
    “刘妈妈请坐。”
    钱氏抬手,不待寒暄,径直道明来意,“今日请妈妈来,是为小女的亲事。”
    刘妈妈眼皮微微一跳,面上却堆笑:“静仪姑娘正当及笄,夫人早有打算也是应当。不知夫人中意何等人家?老身手里倒是攒著几位极好的公子——”
    “越快越好。”
    钱氏打断她,声音平静,语速却比平日快了许多,“人品端方,家风清正,公婆和善,门第……不必太过显赫,但求子弟上进,能与小女举案齐头。若这些皆合意,年內定亲、明年开春成婚,是最好不过。”
    刘妈妈愣住了。
    她说了半辈子媒,头一回听官宦夫人提亲事,不攀高门、不求厚聘、不问田產,只求快。
    那急迫几乎从钱夫人每一个字里渗出来,浓得化不开。
    “夫人……”
    刘妈妈斟酌著开口,“您这条件,倒是不难寻。老身记得光禄寺少卿郑大人府上的三公子,年方十八,去岁刚中了举人,生得一表人才,性子和顺。郑夫人前些时日还托老身留意端庄知礼的姑娘,说是对静仪姑娘……印象极好。”
    钱氏攥著帕子的手指骤然收紧,指尖泛白。
    郑家。
    那日在茶会上,郑夫人拉著静仪的手夸了又夸,问她读了什么书、可会女红、平日爱吃什么点心。
    她彼时只当寻常客套,如今想来,那未必不是一盏善意的灯。
    “郑家……”钱氏强抑著喉头的涩意,儘量让声音平稳,“门第清贵,公子上进,极好。只是……只是郑夫人可曾说过,想何时相看、何时下定?”
    刘妈妈心下愈发篤定:冯府这亲事,急得非同寻常。
    但她吃这碗饭,不该问的绝不问,只顺著话头答:“老身今日便去郑府探探口风。郑夫人是急性子,若真有意,三五日便能安排相看。只是……”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夫人,静仪姑娘是您与冯大人的掌上明珠,这般仓促,外人怕要嚼舌根。是否……对外只说夫人捨不得姑娘远嫁,想在长安近处早早定下?”
    钱氏闭了闭眼。
    嚼舌根。
    她从前最怕这个。
    怕人议论她出身不高、怕人议论她教子无方。
    可如今——
    那些閒言碎语,与女儿的性命前程相比,算得了什么?
    “便依妈妈所言。”
    她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的决绝,“旁人说甚,我都不怕。只求姑娘能平安、顺遂、不必为人鱼肉。妈妈若是能促成这桩好事,我……我必重谢。”
    最后几字微微发颤,几近哽咽。
    刘妈妈看著这位素来温婉的夫人眼中隱隱的泪光与恳求,心头也软了三分。
    她郑重起身,敛衽一礼:“夫人放心,老身必竭尽全力,不负夫人所託。”
    送走刘妈妈,钱氏並未停歇。
    她命人取来一个黑漆描金小匣,打开,里面是几封拜帖与礼单。
    她逐张翻检,从中抽出一张洒金桃花笺——那是去年中秋,太常寺主簿周大人的夫人送来的,言谈间对静仪多有夸讚,曾托人暗示“若论儿女亲家,冯姑娘真真是可心人儿”。
    她当时婉拒了,理由是“女儿尚小,想多留两年”。
    如今想来,那婉拒何其奢侈。
    “周嬤嬤。”
    钱氏將桃花笺递给老僕,“去周府递个话,就说……我近日得了几匹时新料子,想请周夫人过府品评。顺便,带静仪给周夫人请安。”
    这是含蓄的试探。
    若周家仍有意,必有回应;若已另寻別家,也体面不伤和气。
    周嬤嬤接过拜帖,看著夫人面容上那抹强撑的平静,忍不住低声道:“夫人,您这一早见了官媒,又递帖子……便是铁打的人也撑不住。歇一歇罢,您昨夜几乎没闔眼。”
    “歇不得。”
    钱氏摇头,目光望向窗外那株落尽叶子的树,轻声道,“嬤嬤,我如今一闭眼,便是静仪幼时病重、我抱她在佛堂跪了一夜的模样。那会儿我想,只要她能好,我折寿十年也甘愿。如今她大了,生得那般好,性子那般温顺……我怎能让她被人推进火坑?”
    她转过头,泪终於无声滑落,落在手背上,冰凉。
    “我这一世,不曾爭过什么。爹娘將我许给冯家,我便好好持家;老爷敬我,我便一心待他;大房压我们,我便忍。可他们不该……他们不该动我的孩子。”
    她的声音极低,像怕被风听见。
    “修远被打那一回,我恨自己没用。静仪险些被许给痴儿那回,我恨老爷懦弱。可如今,真真到了刀刃架在脖子上的时候,我才知道——我不是没有力气爭,是从前总盼著不必爭到那一步。”
    她攥紧帕子,指节根根分明。
    “可如今,再不爭,就来不及了。”
    周嬤嬤老泪纵横,重重跪下:“夫人,您吩咐,老奴这条命都是夫人的!”
    “我不要你的命。”
    钱氏扶她起来,声音已恢復平静,“我要你帮我,把静仪的亲事,安安稳稳地办成。越快越好。”
    整整一日,钱氏足未出户,却如一只不知疲倦的蜘蛛,將长安城中可能结亲的人家悄悄织入网中。
    刘妈妈傍晚传回消息:郑夫人听闻冯府有意,喜不自胜,说三公子曾在诗会上远远见过静仪姑娘一回,夸她“嫻静如兰”。
    相看定在三日后,就在郑府后花园的暖阁,美其名曰赏梅。
    若彼此中意,腊月便可下小定,明年二月完婚。
    周府也回了话:周夫人明日亲自过府,携她那位同样待字闺中的小女儿一道——这是愿意相看的委婉表示。
    另有两家,虽未明言,但也都接了拜帖,愿择日会面。
    四面撒网,只求一网捞起那条最快的生路。
    冯守业今日接到顾延卿的邀约,却罕见地婉拒了。
    那张洒金笺帖压在书房案头,笺上是顾延卿端正清雋的褚体:“明日巳时,洛水渡头茶寮,弟携新得《江行初雪图》摹本,兄若有暇,愿共赏之。”
    若在往日,这样的邀约他必欣然赴会。
    与顾兄品茗论画、手谈一局,是他这乏善可陈的宦游生涯里难得的清欢。
    可今日,他只是对著那笺愣怔良久,终究提笔回了一封短简:
    “延卿兄鉴:
    今日事务缠身,分身乏术,明日之约恐难践诺。改日当亲奉茶资,负荆请罪。
    兄守业顿首”
    搁笔时,他发现自己指尖微颤。
    不是不嚮往那洛水茶寮的清谈。
    是不敢去。
    他怕自己对著顾兄那双洞明世事、却不曾轻看他的眼睛,会忍不住將满腹惶恐和盘托出。
    可那些话——关於兄长、关於扬州、关於那封要他“毁证灭跡、斩草除根”的密令——他如何能说?
    说了,是將顾兄也拖入这万劫不復的深渊。
    冯守业將自己关在书房,一关便是一整日。
    书房不大,陈设简素,一架黑漆架格堆著日常公文,一张铁力木书案上笔墨齐整,临窗悬著自题的“退思”二字。
    他命僕从不得打扰,独自將门扉掩紧,从书架最深处搬出一个旧藤箱。
    藤箱覆著薄尘,锁扣已有些锈蚀。
    这是他三年来唯一一件瞒著兄长留存的东西。
    钥匙在砚台夹层里。
    他摸索取出,开锁时手抖得几乎对不准锁孔。
    咔噠一声,箱盖掀起。
    里头是一叠叠摞放齐整的簿册,封皮无字,边角被他翻阅得有些毛糙。
    冯守业颤抖著取出一本,翻开——
    墨跡犹新,是他自己的字。
    一笔一划,规规矩矩,如同小学生临帖。
    “元和二载三月,广陵纲运银五万两,交杜文谦转,实收四万七千,截留三千两入京。”
    “元和三载五月,淮泗漕粮折色银三万二千两,冯公手諭,径送长安郭府。”
    “元和三载八月,迎宾苑修葺银一万五千两,系杜文谦以『公务』名目申领,实则……”
    一页页翻过,触目惊心。
    这是他经手的帐。
    每一笔银钱的来处、去处、经手人、截留数额、最终流向冯守拙或郭氏私囊的明细,他都有记录。
    彼时为何要记?
    是怕將来与兄长对帐时口说无凭?
    还是內心深处那点不敢承认的、自保的直觉?
    冯守业不知道。
    他只记得那时还天真地以为,“亲兄弟明算帐”是手足情深的另一种维繫。
    他替兄长管钱,兄长保他官位,两不相欠,清清白白。
    如今才知,那不是清白,是罪证。
    冯守业闔上帐簿,手撑书案,大口喘息,如同溺水之人浮出水面。
    兄长所有的指令,几乎全是口头传令。
    他来读,他默记,他转达给杜文谦或其他经手人。
    那些话从不在纸上留痕,像雾气消散於晨光,无跡可寻。
    即便將来东窗事发,兄长大可推作不知:“守业?他做的那些事,我何曾授意过?怕是他自己贪墨,事败攀咬嫡兄罢了。”
    而他拿什么自证?
    就凭这些他自己写的、兄长从未过目更未籤押的帐簿?
    冯守业缓缓將帐簿放回藤箱,动作很慢,像负伤的人一寸寸挪动断骨。
    他忽然明白——
    他手里根本没有能和兄长谈判的筹码。
    他以为的“证据”,在兄长眼里不过是庶弟自娱自乐的帐房习字。
    他以为的“退路”,从来只是他一人画地为牢的虚妄。
    那他在书房枯坐一整天,在故纸堆里翻检惶惶,到底在盼什么?
    盼兄长还有一丝手足之情?
    盼自己还能体面地全身而退?
    盼顾兄那双清正的眼睛,看向他时仍无鄙夷?
    什么也没有。
    冯守业將藤箱推回书架最深处,用几卷旧档掩好。
    动作迟钝,像往坟头添最后一捧土。
    暮色四合时,他终於从书房走出。
    步子很沉,每一步都像踩在淤泥里。
    回到后院,冯守业见妻子仍端坐灯下,面前摊著几张写著生辰八字的庚帖,密密麻麻標註著各府公子的年貌、人品、家世、前程。
    “夫人……”他轻声唤她。
    钱氏抬起头,烛光在她眼底跳动,照亮那疲惫却执拗的光芒。
    “老爷。”
    她说,声音有些哑,但一字一顿,“郑家三公子极好,后日相看;周家也有意,明日过府;另有两家,我还在打听。静仪的亲事,我会在最短时间內定下来。旁的话,我不问您,也不催您。您要如何应对大哥那边,那是您的事。”
    她垂下眼帘,指尖轻轻抚过女儿那张写得端端正正的庚帖。
    “我只求,在祸事落到我们头上之前,先让静仪,不再是冯家女。”
    冯守业张了张嘴,喉头像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上前一步,握住妻子冰凉的手,第一次发现她的手那样瘦,骨节硌得他掌心生疼。
    “……辛苦你了。”他低声道。
    钱氏没说话,只轻轻將头靠在他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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