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来到男友书库

手机版

男友书库 > 奇幻玄幻 > 锦笼囚 > 第一百零八章 滑脉惊青芜·重诺许齐眉

底色 字色 字号

第一百零八章 滑脉惊青芜·重诺许齐眉

    成衣铺子的掌柜亲自来了。
    不是派伙计,是亲自。身后跟著两个小廝,各自抱著一个包袱,恭恭敬敬地站在廊下,等里头传唤。
    青芜从窗缝里瞧见,忍不住看了萧珩一眼。
    “你让掌柜亲自送的?”
    萧珩倚在榻上,端著一杯热茶,闻言抬起眼,淡淡“嗯”了一声。
    “尺寸样式都是当面定的,怕伙计传话传不清楚。”
    青芜心里动了动。
    她想起那日他让人拿了那些料子来,一匹一匹铺开,让她选。她隨便指了几匹,他便让人记下,又细细地量了腰身、袖长、领口高低,量的非常仔细。
    原以为只是隨口吩咐下去,没想到他这样上心。
    赤鳶已经出去,將两个包袱接了进来。打开,里头是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还有两件厚实的大氅。
    青芜一件件拿出来看。
    雨过天青色的软烟罗,裁成齐胸襦裙。料子轻薄,可里头絮著一层薄薄的丝绵,拿在手里软软的,暖暖的。上身配的是同色的短襦,领口袖缘镶著细细的银鼠出锋,茸茸的,看著就暖和。
    秋香绿暗纹的宋锦,做的是一件交领长袄。那绿色沉沉的,像深秋的林子,暗纹是缠枝宝相花,要在光下才看得分明。领口镶著玄色的出锋,厚实实的,穿在身上必定挡风。
    月白云纹缎裁的是一件披袄,宽宽大大的,能罩在襦裙外面。那缎子素净,只隱隱有些流云暗纹,光下看像月光铺在水面上。
    还有两件大氅。一件玄青色的,料子厚实,领口镶著狐肷,毛茸茸的,又软又暖。一件荼白色的,比那件薄些,內里絮著丝绵,领缘是银狐的皮毛,乾净得像雪。
    青芜看著这堆衣裳,忽然有些恍惚。
    从前的衣裳,都是府里发的。什么季节该穿什么,什么身份该穿什么,都有定例。她从来不挑,也从来不敢挑。
    如今这些,是他一件一件挑的。
    “试试。”
    萧珩的声音从榻上传来,带著几分不容拒绝的意味。
    青芜回头看他。
    他不知何时放下了茶盏,正看著她。日光从窗欞里透进来,落在他脸上,將那双素日沉静的眼睛染得柔和了些。
    青芜垂下眼帘,拿起那件雨过天青的襦裙,走到屏风后头。
    衣裳穿在身上,出乎意料的合身。
    腰身掐得刚刚好,不松不紧。袖口宽窄適宜,抬手时不会绊住。裙摆垂落,刚好盖住鞋面,却又不至於拖地。
    她系好衣带,理了理裙幅,从屏风后走出来。
    萧珩的目光落过来。
    她站在窗边,日光从身后照进来,將那雨过天青的顏色染得透亮。整个人像笼在一片淡淡的晴光里,眉眼都柔和了几分。
    青芜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头扯了扯袖口。
    “怎么样?”
    萧珩看著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
    “好看。雨过天青这顏色,穿在你身上……像雨后初晴那天边的顏色。乾乾净净的,让人移不开眼。”
    青芜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那语气还是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可那话里的意思……
    她唇角忍不住弯了弯。
    “那这件呢?”
    她转身,去试那件秋香绿的长袄。
    这回换好出来,萧珩的目光又落过来。
    那绿色沉沉的,穿在她身上却不显老气,反倒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暗纹在光下隱隱流转,像林间漏下的光斑。
    萧珩看了她一会儿。
    “这顏色沉,寻常人压不住。你穿著,像是从深秋的林子里走出来的人。周身都是沉静的草木气,不张扬,却让人想多看几眼。”
    青芜忍不住笑了。
    “萧大人这夸人的功夫,倒是进步很大。”
    萧珩別过脸,望向窗外。
    “……实话而已。”
    青芜转身去试最后一件。
    月白的披袄穿在身上,宽宽大大的,將她整个人裹在里面。那料子软软的,贴在脸上又轻又暖,像一团云。
    她从屏风后出来,站在那儿,看著他,等他开口。
    萧珩看著她站在那一片日光里,周身笼著淡淡的暖色。月白的衣裳衬得她整个人像一片落在人间的云,轻得仿佛风一吹就要散去。
    他看了很久。
    “这个顏色似月色落雪,是素梅覆霜。满身的喧闹都静下来,只想一直看。”
    青芜站在那儿,看著他。
    看著他认真的眉眼,看著他眼底那点柔柔的光。
    心里有什么东西,暖暖的,软软的,慢慢化开。
    “青芜,过来。”
    萧珩伸出手,掌心向上,停在半空。
    她看了那只手片刻,终是起身,走到榻边。
    刚站稳,他便握住她的手腕,轻轻一带,將她揽入怀中。
    青芜微微挣了一下,便不再动了。
    这几日看在他伤重的份上,她懒得与他计较。
    况且……他身上有淡淡的药草气息,混著冬日炭火的暖意,靠上去竟让人觉得安心。
    她將额头抵在他未受伤的那侧肩头,由著他一手揽著自己的腰,一手轻轻抚过她散落的长髮。
    “过几日,”萧珩的声音自她发顶传来,低低的,“你便隨赤鳶和墨隼离开扬州,回长安去。这边我来安排,你只在长安安心等我就好。”
    安心等他。
    这四个字落入耳中,青芜却觉得心头被什么狠狠揪了一下。
    她想起上一次他也是这样说的。
    让她留在驛馆,若情况有变让赤鳶和墨隼带她回长安,他安排好了一切,不会有事的。
    结果呢?
    结果是铜锡铺的血战,是陈敬之的匕首,是他倒在荒宅里气息奄奄、她守在榻边数著那微弱的呼吸,生怕下一瞬就断了。
    她想起那些日夜。
    想起自己衣不解带地煎药、换药,想起温柏仁每一次诊脉后紧锁的眉头。
    想起她以为他要死了。
    她以为自己做好了准备。
    可她没有。
    如今他又说同样的话——让她走,他来安排,安心等他就好。
    青芜忽然从他怀中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沉静如常,可她知道那里头藏著什么。
    藏著计谋,藏著杀机,藏著要与杜文谦周旋到底的决心。
    可也藏著可能回不来的变数。
    她心里漫上一阵没来由的慌。
    虽然她之前也提过计谋,可萧珩决意不让她参与其中,她便只能守著消息,等著消息,怕消息来,又怕消息不来。
    处处都透著不確定。
    处处都让人心慌。
    “不如……”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紧,“不如就等京城那边的消息。圣上动作很快,说不定到时候自然破局。你还没痊癒,不能再——”
    “青芜。”
    萧珩打断她,双手握住她肩头,微微用力,迫使她看著自己。
    那目光里没有敷衍,没有安抚,只有一片沉沉的认真。
    “不要担心。这次我做了万全的准备,绝不让自己有半分危险。而且我还要等著——”
    萧珩看著她,那双素日沉静如深潭的眼眸里,此刻翻涌著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又像是终於肯將藏在心底最深处的话,剖开来给她看。
    “娶你为妻。”
    那四个字落下来,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巨石砸进青芜心里。
    她的耳边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开,炸得她一时竟不知自己听到的是什么。
    “……你说什么?”
    她的声音有些发飘。
    萧珩看著她那副模样,眼底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和他平日那种冷冽的、疏离的笑不一样。
    是宠溺的,是柔软的,是看著一个傻乎乎的人却不忍心点破的那种。
    “我是说——我萧珩,要娶沈青芜为妻。”
    青芜看著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没有躲闪,没有犹疑,没有一丝一毫的敷衍。
    就那样坦坦荡荡地看著她,仿佛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她的手先於意识动了。
    她將掌心贴上他的额头。
    温度正常,没有发热。
    “……是不是又烧起来了?”她喃喃道,“怎么又说胡话了……”
    萧珩握住她那只手,从额上拿下来,拢在自己掌心里。
    “没有烧,没有胡话。我萧珩,要娶沈青芜为妻。”
    又一遍。
    青芜不知该说什么。
    他是兰陵萧氏的嫡子,国子学博士萧远山的独子,本朝最年轻的大理寺卿。
    他的婚事,从来不是他一个人的事。
    是萧氏一门的脸面,是门当户对的联姻,是圣上御批的恩典,是满朝文武满目的期待。
    他知不知道这话说出口,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与门第对抗,与宗族对抗,与世俗的眼光对抗,与那看不见却无处不在的规矩对抗。
    意味著他往后的路,每一步都要踩在刀尖上。
    意味著他可能失去族中的支持,失去清流的名望,失去圣上的信任,失去二十二年挣来的一切。
    他知不知道?
    青芜看著他那双沉静的眼睛,看著他握住自己的那只手,看著他苍白的脸上那抹认真的、不容置疑的神情。
    他知道。
    他一定知道。
    可他还是要说。
    青芜觉得眼眶有些发酸:“……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萧家不会同意的。满朝文武不会同意的。这天下的人,都不会同意的。”
    萧珩將她拉近了些,让她重新靠在自己肩头。
    “我知道,我知道有多难。知道要等多久。知道你信不过这些话。”
    “可我还是要说给你听。待回到长安,你便去做你想做的。不必回萧府,不必受任何人的脸色。开你想开的包子铺,过你想过的日子,一切有我。水到渠成,我便三媒六聘,八抬大轿——將你娶回萧府。可好?”
    青芜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不是不信他。
    她知道他是真心的,知道这些话他是认真说的,知道他会在那条荆棘丛生的路上一步一步走下去。
    可她也不敢全信。
    在现代职场的摸爬滚打中,她学会的只有一件事——不要把希望寄托在任何人身上。
    那些承诺太轻了,轻得风一吹就散了。
    那些等待太长了,长得能把一个人从青丝等到白头。
    她曾经以为,自己这辈子只需要相信自己就够了。
    可如今他这样说,这样看,这样握著她的手不放……
    她忽然觉得心里乱得很。
    乱得不知道该怎么接他的话。
    乱得想逃,又捨不得逃。
    她从他肩头微微抬起脸,故意別过眼不去看他。
    “你走的这条路,”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些,“一时半刻可走不通。”
    “如今你二十有二,”她掰著手指,像在算一笔帐,“我也会年岁渐长。难不成让我熬到人老珠黄时候,还在等你这几句话?”
    她眼睫微微垂下,声音里带上一丝故意为之的赌气。
    “韶华易老。我看还不如遇上合眼的,嫁了去算了。”
    话音刚落,她便被一股力道带得向后仰去。
    萧珩的手托住她后脑,整个人倾身过来,狠狠封住了她的唇。
    他吻得很重,带著不容抗拒的霸道。
    青芜被他吻得喘不过气,双手抵在他胸前想推开,却被他一手握住手腕,按在身侧。
    他不管不顾地吻著,仿佛要將那几句话从她唇齿间彻底碾碎。
    直到她几乎喘不上气,他才微微鬆开。
    他垂眸看著她,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暗色,呼吸有些乱,声音也哑了。
    “……嫁谁?”
    青芜被他吻得七荤八素,偏又不肯服软,喘著气瞪他:“自然是嫁给別人。这天下好男儿多的是——”
    话没说完,他的唇又落下来。
    这一次比方才更狠,吻得她脑中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起来,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的舌尖抵开她齿关,纠缠著她,掠夺著她,仿佛要將她整个人都拆吃入腹。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意犹未尽地鬆开。
    他的额头抵著她的额头,气息紊乱,眼底的情慾浓得几乎要溢出来。
    “……嫁谁?”
    他又问了一遍,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想清楚了再说。”
    青芜被他吻得头晕目眩,哪里还敢再胡来。
    她伏在他肩上,喘了好一会儿,才闷声道:
    “……若是萧大人果真如你所说那般,那小女子勉为其难,等上一等也使得。”
    她以为这回总该满意了。
    谁知话音刚落,他又俯身过来。
    青芜心里一惊,下意识想躲——怎么这样也不成?
    他的唇落在她唇上,却不再是方才那般凶狠的掠夺。
    而是轻轻的,缓缓的,像是在確认什么,又像是在许什么诺。
    一下,两下,三下。
    温柔得像换了个人。
    直到青芜觉出不对劲——他搂著她的那只手不知何时探入了衣襟,掌心贴在她腰侧的肌肤上,烫得嚇人。
    更嚇人的是,她清楚地感觉到,身下之人某处起了变化。
    她的脸腾地烧起来。
    “萧珩!”
    她使劲推开他,从他怀里挣出来,退到桌边,喘著气瞪他。
    萧珩仰在引枕上,胸口微微起伏,眼底的情慾尚未褪尽,却已恢復了几分清明。
    他看著她那副惊慌失措的模样,竟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意里带著一丝饜足的慵懒,还有一丝得逞的狡黠。
    青芜脸上烧得更厉害了。
    她別过脸去,不敢看他,只闷声道:
    “萧大人伤情未愈……还是克制一些,克制一些。”
    萧珩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沉沉的,烫烫的,像是冬日炭火余烬里最后那点暖红。
    她不敢回头。
    只听得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似笑非笑的低语。
    “好。”
    他说,“听你的。”
    那声音又让青芜的心跳又快了几拍。
    常顺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时,青芜刚从萧珩怀中挣出来。
    她垂下眼帘,飞快地理了理衣襟,又將散落的鬢髮掠至耳后。
    指尖触到髮丝时,仍有些微颤——方才那一番纠缠,他那几句“娶你为妻”的话,还在心头乱撞。
    萧珩倚在引枕上,眼底那层浓得化不开的暗色已渐渐褪去,只余一片温存的沉静。
    他看了青芜一眼,唇角似乎极轻地弯了一下,才开口:
    “进来。”
    常顺端著黑漆托盘进来,垂著脑袋不敢多看,只將药盏搁在榻边小几上,便躬身退了出去。
    青芜起身去端药。
    这是她这些时日做惯了的事——试温、搅动、递到他手边。
    今日也是这般。
    她將药盏从小几上端起来,凑近唇边试温。
    浅浅一小匙,舌尖刚触到那乌黑的药汁——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噁心,毫无徵兆地从胸口翻涌上来。
    那味道她闻了无数遍,从不觉得有什么。
    可今日不知是怎么了。
    那药味像一根细细的线,从鼻腔钻进去,一路勾著五臟六腑往上提。
    她喉间一紧,胃里翻江倒海般涌上一阵噁心,来得又急又猛,根本压不住。
    她慌忙將药盏往萧珩手里一塞,来不及说一个字,转身便往门外衝去。
    廊下寒风扑面,她扶著廊柱,俯身乾呕。
    胃里空空的,什么都吐不出来。
    可那股噁心像潮水一般,一波接一波地往上涌。
    她呕得眼角沁出生理性的泪水,顺著面颊滑下来,冰凉的,在冬日的冷风里迅速变冷。
    不知过了多久,那股噁心终於渐渐平息下去。
    她直起身,用袖子拭去眼角的泪痕,又站著缓了一会儿,才转身走回厢房。
    萧珩仍倚在榻上,那盏药搁在小几边沿,他一口未动。
    见她进来,他的目光便紧紧锁在她脸上,眉心蹙著,薄唇抿成一条线。
    “过来坐。”
    她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离他不远不近。
    萧珩看著她,沉默片刻,才开口:
    “是不是这段时日太过劳累,累著了?”
    青芜垂下眼帘,右手下意识地按了按脾胃的位置。
    这段时日確实太累了。
    从他重伤那夜开始,她便没有一日真正歇过。
    煎药、换药、守夜、提心弔胆,白日里还要应付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和事。
    她原以为自己撑得住,可如今看来,这身子终究不是铁打的。
    “……可能是吧。”
    她轻声道,按著脾胃的位置,微微蹙眉,“这几日总觉得这里有些不爽利。”
    萧珩看著她那只手,眉心又蹙紧了一分。
    “常顺。”他扬声唤道,“去请温大夫来。”
    不多时,温柏仁提著药箱匆匆赶来。
    他一路小跑而来,进厢房时气尚未喘匀,肩上还落著几片未化的夜雪。
    见青芜神色尚可,萧珩却面色沉沉地盯著自己,他心里咯噔一声,也不敢多问,放下药箱便在青芜对面坐下。
    “姑娘,请伸手。”
    青芜將手腕搁在脉枕上。
    温柏仁的指尖搭上寸口。
    起初他神色如常,片刻后,眉头动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指腹微微下按,又静候了十几息。
    然后他收回手,又请青芜换了左手。
    他將三指搭上,这一次诊得更久,久到窗外廊下偶尔有脚步声经过,都显得格外清晰。
    他的眉头渐渐锁起,像是在反覆斟酌、细细確认。
    终於,温柏仁收回手。
    他抬起眼,看了看青芜,又看了看萧珩。
    “姑娘,”他开口,声音清晰无比,“这是滑脉。”
    青芜怔住了。
    “尚不足两月。”温柏仁续道,语气平稳,一如平日论及伤寒风寒,“脉象尚浅,故而某方才细细诊了两遍,换手復验,方敢开口。”
    他说完,便安静下来。
    温柏仁大约觉出了这沉默的分量,没有多留。
    他低声嘱咐了几句“静养”“勿劳”“忌寒凉”之类的话,便提著药箱退了出去。
    常顺早已机灵地掩好房门,连廊下的脚步声都放得极轻。
    厢房內只剩她与他。
    青芜仍坐在那里,背脊挺直,双手交叠搁在膝头。
    那件月白襦裙的衣料在灯下泛著柔润的微光,將她整个人笼在一片清冷的素净里。
    厢房內静得落针可闻。
    两个人的心思,却隔著千山万水。
    青芜垂著眼帘,望著自己膝上衣料细密的云纹。
    不足两月。
    那便是萧珩被苏云朝算计那夜。
    她明明喝过避子汤了。
    是药不对?还是她喝晚了?
    可眼下的事实却是避无可避。
    她有孕了。
    萧珩的孩子。
    她闭了闭眼,可那些念头像潮水一般涌来,压都压不住。
    这孩子算什么?
    她和他,无名无分,无媒无聘。
    她肚子里偷偷摸摸怀上的、见不得光的这个只能是私生子。
    私生子。
    那三个字像三把刀,狠狠扎进她心里。
    更何况——
    她攥紧了搁在膝头的手。
    萧珩的那些政敌,那些被他查办过的人,那些盯著萧家等著落井下石的人。
    若让他们知晓,风光霽月的大理寺卿,有一个私生子流落在外……
    那会是怎样的一场风暴。
    参他的奏摺会像雪片一样飞上御案。
    攻訐他的言辞会像潮水一样涌向朝堂。
    百年萧氏的清誉,会因为这个孩子,被戳得千疮百孔。
    而她和孩子呢?
    会成为他最大的软肋,被那些人捏在手里,用来威胁他,用来羞辱他,用来逼他低头,逼他让步,逼他在朝堂上再也抬不起头。
    她什么都不怕。
    可她怕自己的孩子成为別人手里的刀。
    她怕自己的孩子活在那样骯脏的算计里。
    她怕自己的孩子终有一日会被人指著脊樑说——看,就是那个野种。
    还有她自己。
    她好不容易为自己谋划了一条路。
    而这个孩子——这个来得太早、太不该、太不合时宜的孩子——会將那条路,永远堵死。
    她想了那么多,那么远,那么周全。
    她以为自己已经想清楚了。
    萧珩看著她紧抿的唇角,看著她微微颤动的眼睫,看著她搁在膝头那两只攥得泛白的手。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他看著她从那一片空白里,一点一点回过神,一点一点將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一点一点恢復到平日那种清冷的、克制的、让人看不出深浅的模样。
    “这孩子不能留。”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雪。
    可那几个字落在这狭小的厢房里,却重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来。
    萧珩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他本想说“我护得住你们”,想说“你信我”,想说很多很多。
    可那些话在喉咙里滚了滚,终究没有出来。
    因为他清楚另一件事——
    这个孩子,是他亲手换来的。
    那碗“避子汤”。
    他让常顺换成了助孕的药。
    他不想她与他之间乾乾净净,再无牵繫。
    他想把她留住,用任何方式。
    他想让她知道,他们之间,不只是主僕,不只是恩义,不只是她隨时可以抽身离去的一场交易。
    他以为那是他的胜算。
    如今才知,那是他亲手加诸於她的、最沉重的枷锁。
    他刚承诺过她——回到长安,你便去做你想做的,不必回萧府,不受任何人的脸色。
    他刚说过——待水到渠成,我便三媒六聘,八抬大轿,將你娶回萧府。
    他说那些话的时候,是真的想给她一条路。
    一条不用做妾、不用低头、堂堂正正站在人前的路。
    可如今……
    他还有什么脸面去说“留下”?
    她等著他的回答。
    等著他反驳,等著他挽留,等著他说“不行”。
    她甚至已经准备好了那些用来应对他的话——那些关於私生子、关於政敌、关於百年清誉的千万种理由。
    她已经想了千万遍,条条清晰,字字分明。
    可他开口,说的却是——
    “听你的。”
    萧珩撑著榻边起身,走到她身边,在她对面的绣墩上坐了下来。
    与她平视。
    “听你的。”
    青芜看著他,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听你的。
    这三个字落在她心上,比任何反驳、任何挽留都让她不知所措。
    她不知该说什么了。
    那些在心里翻涌了无数遍的理由,那些用来应对他、用来坚持自己、用来让他明白她绝不动摇的话,忽然间,一句也说不出口了。
    她想起他醒来之后的一切。
    从前的萧珩,说一不二,霸道专横,不容置喙。
    她说什么,他听,但那是恩赐,不是平等。
    他做什么决定,从不问她愿不愿意。
    他把她护在身后,却从不问她需不需要。
    从前的萧珩,让她可以理所当然地逃,理所当然地拒绝,理所当然地反抗。
    可现在的他呢?
    他会说“你来决定”。
    他会说“娶你为妻”。
    他会说“听你的”。
    他会用那样的目光看著她,仿佛她是他等了很久、终於等到的……
    她忽然觉得眼眶一酸。
    那股酸意来得毫无徵兆,汹涌澎湃,压都压不住。
    她垂下眼帘,想忍住,可那泪还是落了下来。
    一滴,两滴,落在她膝头那件月白襦裙上,洇出深色的水痕。
    她用手背去擦,可那泪越擦越多,怎么也止不住。
    “……你为什么要这样……”
    她哑著嗓子,声音破碎得不成句。
    “你让我怎么选……我……”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问他,还是在问自己。
    她只知道,那些她筑了很久的墙,那些她用来保护自己的壁垒,那些她以为坚不可摧的东西——
    正在一点一点,碎在他面前。
    萧珩伸出手,轻轻將她揽入怀中。
    动作很轻,带著伤后未愈的克制。
    他的掌心贴在她后背,缓缓地、一下一下地抚过,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雀鸟。
    “……都是我不好。”
    他的声音自她发顶传来,低低的,沉沉的。
    “让你等了这么久。”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推荐本书加入书签

设置

字体样式
字体大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