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 冰魄难违命·柔肠自谋身
温柏仁是被常顺又小跑著请回来的。他方才提著药箱走出这间厢房时,便觉出气氛不对,却也只当是寻常的震惊与无措——未婚而有孕,於任何女子都是惊涛骇浪。
他料想萧大人与这位青芜姑娘或有爭执,或有安抚,或有私语,总要些时辰。
却万没想到,被急急唤回时,听到的是这样一句话。
“温大夫,”青芜的眼角犹带泪痕,但神情已恢復平静——那是一种几乎有些可怕的、哀莫大於心死的平静,“烦请您……给我开一服墮胎的药。”
温柏仁的手还搭在药箱搭扣上,指节像是被那句话生生冻住,半晌没有动作。
“……姑娘,”他艰涩地开口,“您是说……”
“我知道这药伤身。但您只管开,剂量您比我清楚。我受得住。”
温柏仁看著青芜,又看了一眼她身后榻上那个一言不发的男人。
萧珩没有说话,没有表態,甚至没有看温柏仁——他只是看著青芜的背影。
那目光让温柏仁心里咯噔一声。
他是医者,诊过无数脉、见过无数人。
他知道有些话纵然千难万难,也必须由他来说。
“姑娘,”温柏仁放下药箱,正了正衣襟,在青芜对面坐下,“恕某直言——这胎,您不能墮。”
青芜抬起眼帘。
“……为何?”
温柏仁没有绕弯子。
“姑娘可记得,某方才说,您这是滑脉,尚不足两月?”
青芜点头。
“我还有一句话,方才没有说。”
温柏仁的神情凝重起来,“姑娘这脉象,滑脉虽显,根基却虚。尺脉沉涩,胞宫寒气极重——此非一日之寒。若我没有诊错,姑娘素日畏寒,月信不调,经行腹痛,可是?”
青芜的指尖微微蜷紧。
“……是。”
温柏仁又问:“姑娘可曾频繁饮服避子汤?”
青芜沉默片刻。
“……是。”
“那药大寒,”温柏仁眉头紧锁,“本为阻孕而设,多服则伤及女子根本。姑娘本就体寒,又屡服寒药,胞宫如冬日冻土——能怀上这一胎,已是万中无一的侥倖。”
青芜的脸色比方才又白了几分,那件月白襦裙映著她,几乎要融进窗纸透进来的惨白天光里。
可她仍安静地听著,背脊笔直。
温柏仁续道:“除了旧日积寒,姑娘近来可有受大寒、泡冷水、或彻夜置身严寒的经歷?”
青芜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她想起那夜。
被劫持,捆在城郊荒宅的柴房里。
冬日的夜,风从破败的窗欞灌进来,像刀子一样。
她缩在墙角,没有火,没有被褥,只有满地冰冷的乾草和头顶那一片漏著寒星的夜空。
那之后的一个月,她没有来月信。
她以为是惊嚇、奔波、饮食不调。
她甚至暗自鬆了一口气,不用在那种处境下应付那每月如约而至的狼狈与腹痛。
她从未想过,那是身体向她发出的、最后一次温和的警告。
“那夜之后,有一个月……没有来。”
温柏仁长嘆一声,摇了摇头。
“这便是了。姑娘本就积寒已深,夜晚寒气大入,胞宫如坠冰窟。若是寻常妇人,莫说受孕,便是月信也难復正常。”
他目光里有一丝不忍,却仍是直说了:
“这一胎,是姑娘身子底里仅有的一点暖意,拼尽全力护住的一粒种子。若此时强行墮去……此后,恐怕再无坐胎之望。”
再无坐胎之望。
这个字,像一记极轻的钝锤,落在青芜心口。
她只是那样坐著,背脊仍是直的,仿佛温柏仁说的不是她的身体、她的一生,只是寻常医嘱。
可她垂在膝侧的手,指节已攥得泛白。
她想起那些年在萧府后院。
王氏罚她跪在院中,一跪就是一整天。
那临近冬日的青石板,寒气隔著膝裤一丝丝渗进骨缝。
她跪得双腿失去知觉,夜里躺下时腰腹像浸在冰水里,许久都暖不过来。
那样的罚跪,不止一次。
每一次承恩之后,她都会跟萧珩要一碗避子汤,看著那乌黑的药汁一饮而尽。
那药极苦,苦得她几乎作呕,可她还是喝。
她以为那药只是苦一些、寒一些,至多便是月信痛几日,忍忍便过去了。
她年轻,身子底子不算差,总能慢慢养回来的。
可原来,已经没有退路了。
现在只有一次机会,她该怎么选……
良久。
她慢慢抬起眼帘,看著温柏仁,声音轻得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如今,胎像可稳?”
温柏仁微微一怔,旋即如实道:
“不稳。”
他的语气里有一丝医者特有的、近乎苛责的严厉:
“姑娘近来操劳过度,忧思过重,食不甘味,寢不安枕。您自己数数,这些时日可曾踏踏实实用过一顿饭、睡过一个整觉?”
她不必答。
她瘦了多少,她眼下青痕多重,她自己知道,温柏仁也看得到。
“胎元初成,最忌劳倦忧思。”
温柏仁道,“姑娘如今这般,便是无人用药,这胎也……”
他没有说下去,可那未尽之言,已足够清晰。
便是无人用药,这胎也恐难保全。
青芜看著自己平坦依旧的小腹,轻轻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温柏仁开了几味安胎温补的方子,嘱咐了饮食忌宜,便提著药箱退了出去。
厢房又静下来。
萧珩想起她方才伏在他肩头痛哭的模样。
也想起她哭完之后,擦乾眼泪,平静地请温柏仁开墮胎药的模样。
萧珩慢慢伸出手,轻轻覆在她攥紧的拳头上,一点一点將她蜷缩的指节掰开。
良久,他低声道:
“……不必现在决定。”
最终青芜在榻上躺了下来。
萧珩靠在那侧青缎引枕上,与她隔著约莫一臂的距离。
他身形頎长,这榻虽不算窄,有他在侧便显得满当许多。
他大约是怕挤著她,竟撑著榻边想要起身。
“我去外间榻上。”
青芜伸手按住他的小臂。
“……不必。”她说,目光落在两人衣袖交叠处,“这榻够宽。”
萧珩重新靠回引枕,將那床沉香色团花纹锦衾往她那边又推了推。
窗外冬阳澄净,从明角窗筛落进来,在衾面织出细碎的金粼。
他看著她闔眼安臥的模样,只觉心头那块悬了许久的石,並未因孩子留下而落下——反而更沉了。
沉的不是责任,是后怕。
她差一点,就亲手將自己唯一的机会断送了。
而他,差一点就由著她。
萧珩收回目光,將视线落向窗外那片淡薄的天光。
他面上仍是那副惯常的沉静,没有人看得出他此刻在想什么。
將近午时,常顺在门外低声询问膳事。
萧珩的脸转向门外,道:“常顺,去酒楼,將午膳买回来。”
常顺应了一声,又问:“大人,要哪些菜式?”
萧珩看向青芜,问:“想吃什么?”
青芜怔了怔。
这些时日,从来是她问他伤口疼不疼、药苦不苦、夜里睡不睡得安稳。
他问她“想吃什么”——这样寻常的、近乎琐碎的问话,她竟一时不知如何答。
“……清淡些的便可。”
萧珩扬声朝著门外,“火腿煨笋、清炒水芹、芙蓉鸡片,再要一盅鸽汤。交代少盐,莫放胡椒。”
常顺领命而去,脚步比平日快了许多。
食盒提回来时,青芜要下床。
“我坐桌边吃。”
萧珩接过食盒,將几碟菜餚一一取出,在榻边的小几上摆好。
然后他在榻沿坐下,端起那碗米饭,执起银箸,夹了一片芙蓉鸡片,轻轻搁在她面前的那只越窑青瓷小碟里。
青芜看著那只碟,又看著他。
“……你做什么?”
萧珩手中动作依旧。
“用饭。”
他又夹了一箸清炒水芹,放入她碟中。
那动作生涩得很。
他不惯伺候人,夹菜时袖口险些扫到汤盅边沿。
他微微蹙眉,將袖口往上拢了拢,又继续夹菜。
青芜看著他。
看著他那双握过剑、批过奏状、曾一掷便贯穿张康衣摆的手,此刻正笨拙地替她布菜,小心避开水芹里那几粒红椒丝——她方才只说“清淡”,並未提忌口,他却记得她不食辣。
“……好了。”
她轻声道,“我吃不了这许多。”
萧珩这才搁下银箸。
青芜端起那碟碧粳米饭,低头吃了一口。
米粒软糯,火腿煨笋咸鲜適度,芙蓉鸡片火候恰好。
她一口一口吃著,竟觉比往日自己做的那些吃食都要適口。
门外。
廊下那株老树疏影横斜,正正遮住了厢房窗欞。
树枝间隙里,四颗脑袋挨挨挤挤,以一种极为鬼祟的姿態,朝那扇半掩的明角窗內张望。
常顺蹲在最下首,手里还提著空食盒,忘了放下。
赤鳶踩在他方才垫脚的那块石头上,一手撑著窗台,探了半个脑袋。
墨隼立在她身后,沉默地看著——不是看窗內,是看她,以防她踩空摔下来。
赵奉站在最外围,负手而立,面容平静,目光却不住往窗边瞟。
然后,他们看见了。
榻上那女子端著青瓷小碟,一口一口用著饭。
榻沿那年轻男子,正襟危坐,目不转睛地看著她用饭。
他手里的银箸搁在筷枕上,面前的米饭一口未动。
树枝在风中轻轻颤了一下。
墨隼开口了。
他的声音带著一种极其困惑的茫然,仿佛是问一个关乎性命存亡的根本问题:
“……这还是咱们的主子吗?”
赤鳶没回头,目光仍黏在窗內那两道身影上。
“是你的主子。”她语气平平,“谁跟你『咱们』。”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我感觉挺好的。”
常顺蹲在地上,仰头看著那扇窗,浑浊的老眼里竟泛起一点湿润的光。
他张了张嘴,声音发飘:
“公子……公子这辈子,怕是待夫人都不曾这般……”
他没有说完。
但余音裊裊,在场四人都听懂了。
赵奉负手而立,面容平静如常。
他只是沉默了很久。
然后,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
“大理寺卿……亲自伺候人用膳。”
他没有说“不可思议”,没有说“成何体统”,甚至没有明显的语气起伏。
可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本身便是最大的惊涛骇浪。
青芜將最后一口碧粳米饭咽下,搁下银箸。
她抬眼,正想对萧珩说“你也用饭”,目光却不经意掠过那扇半掩的明角窗——
窗欞边,梅枝疏影间。
四颗脑袋。
青芜的筷子顿在半空。
“……萧珩,窗外有人。”
萧珩侧首。
廊下四人在他转头的瞬间,齐齐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威压如腊月寒潮般铺天盖地席捲而来。
那道目光从明角窗的缝隙穿出,准確无误地——逐一钉在四张脸上。
常顺手一抖,食盒险些滑落。
赤鳶面不改色地从窗台上跳下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
墨隼在她落地时虚扶了一把,旋即收回手,垂首站定。
赵奉负手而立,若无其事地转向廊下那株老树,仿佛方才只是在品鑑那梅枝的疏密走势。
然后,萧珩的声音从窗內传出。
“都没事做了?”
四道身影齐齐一顿。
下一瞬——
常顺提著食盒,几乎是贴著墙根溜走的。
赤鳶一掠三丈,眨眼便消失在迴廊尽头。
墨隼沉默地跟在她身后,步速比平日快了至少三成。
赵奉负手踱步,背影从容,步履端方,只须臾间便已行至月洞门外,头也不回。
窗內復归寂静。
萧珩面容沉静如常,眉目间那点方才对著窗外时的威严尚未完全敛去。
他端起自己那碗早已凉透的饭,执箸,低头,用了一口。
青芜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萧大人。”
“方才那些人,”她的声音里有压不住的笑意,“你打算如何灭口?”
萧珩沉默了一息,便低头,继续用那碗冷饭。
“……还未想好。”
青芜终於轻笑出声。
那笑声很轻,轻得像冬日檐角融雪坠下的第一滴。
她倚在引枕上,素日清冷的眉眼都柔和下来,连日来盘踞在眉心的那层郁色,这一刻竟淡了许多。
在现代她是孤儿。
二十多年来,她从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为什么被丟弃,从来没有感受母爱。
她从不追问,因为追问不会有答案。
可她无数次想过——若有一天,她有自己的孩子,她会倾尽所有去爱她。
此刻,这个孩子来了。
不是在她准备好的时候,不是以光明正大的方式,甚至来路都带著几分身不由己的狼狈。
可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这孩子,她来养;往后的人生,她来铺。
萧珩若做到了他说的那些,那是锦上添花;若做不到,她也有手有脚,养得起自己和孩子。
窗外更鼓敲过三巡,竹影巷的冬夜静得只余冰凌坠地的细碎声响。
青芜靠著凭几,药盏已空,萧珩仍坐在榻边,既不走,也不催。
灯焰在他侧脸投下一道极淡的阴影,將那锋利的眉骨也衬得柔和了几分。
她看著他,忽然觉得有些事——再拖下去,才是对彼此的不负责。
“萧珩。”
青芜垂眼,把凭几往腰后又塞了塞,开口时语气平静得像在商议明日晨起该用什么早膳。
“孩子的事,我想好了。”
萧珩没动,茶盏搁在半空。
“留下。”她说,“但有几个条件。”
茶盏终於落回几面,发出一声极轻的磕碰。
萧珩把两手收回膝上,那姿態竟有几分正襟危坐的意味。
“你说。”
青芜看著他的眼睛。
“第一,这个孩子的存在,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萧珩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没插话。
“尤其是萧家的人。”
她一字一顿,“你的父母、你的族人、你府中的旧人——除了今夜在场的这几个,其余一概不能知晓。待回到长安之后,你我便是陌路。你走你的朱雀大街,我走我的坊间巷陌,见面不必相认,更不必……”
她顿了顿,把那句“不必来看孩子”咽下,径直道:“更不必来寻我。”
灯焰在他眼底跳动,那光点由温转沉,像燃了一夜的炭火渐渐压上灰烬。
“……不必来寻你。”
萧珩重复这句话,只是重复,仿佛要確认自己没听错。
“是。”
青芜早料到这一句最难出口,可正因为难,才必须由她来说。
“孩子隨我在坊间长大,这才是最稳妥的。”
萧珩沉默了很久。
久到青芜几乎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久到窗外冰凌又坠下第三声脆响,他才动了动。
他膝上的手先是攥紧,將膝头玄青袍料攥出数道深褶;而后缓缓鬆开,一寸一寸,像有人用刀把他僵硬的指节撬开。
“不能让人知晓,所以连我也不能去见。”
青芜没否认。
“你去了,便是破绽。”她说,“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你若年年月月往某处坊巷里跑,便是再隱秘,总有人能嗅出异常。”
萧珩沉默地听著。
灯焰在他侧脸投下的阴影渐渐软化了,像覆雪的锋刃被什么东西慢慢焙著,雪薄了,刃还是刃,却不再冷得扎眼。
“你方才说『不必来寻』,”萧珩的视线黏在药盏上,耳廓却不易察觉地染了一层薄红,“那便是不必常常来寻。可总要让我见一两回。”
他大约是觉得这话姿態太低,又补了一句:“……偶尔確认你们安危,也是应当的。”
“你若能做到不让任何人察觉,”青芜慢吞吞道,“便可有一两回。”
萧珩那紧抿的唇角明显鬆弛了,连带著整个下頜的线条都柔和下来。
他“嗯”了一声,很轻,像是怕她反悔。
青芜看著他那副勉力维持镇定、实则连手指尖都舒展了的模样,忍不住想:这人从前在朝堂上舌战群臣、在刑部驳得大理寺哑口无言的气势,都去了哪里?
大约是都拿去换这一声“嗯”了。
她把那点笑意敛住。
“第二件。”
萧珩立刻坐直,方才那点鬆弛又收了回去,一副洗耳恭听的肃然。
青芜道:“包子铺的事,我还要继续。待我回长安,把孩子生下、安顿好,仍要开铺子。这是我早就想好的路,不会因为有了孩子就不走了。”
萧珩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像从前那样说“你不必如此辛劳”。
“……可以。”
他开口时,声音很稳。
“但有几个条件。”
青芜一怔——这分明是她方才的话,他竟原样掷了回来。
萧珩没理会她微怔的神情,自顾自道:“第一,你不能住在从前那个地方。那片都是你们相熟的人,且知道你在萧府过,以免人多口杂。”
青芜想说什么,被他抬手止住。
“我会替你安置一处宅子,不大,但南北通透,正房朝南,后罩房给僕从住,前头若有临街的铺面,可以改成食肆门脸。若没有,便另寻一处铺面赁下。”
“……行。”
萧珩看了她一眼,“第二,宅子里要有得力的人。赤鳶归你,她武艺好、忠心上不必疑;另须有一二粗使僕妇、一个灶上的婆子,还有——”
“……第三,”萧珩没给她喘息之机,“那些僕从、护院的身契,都会落到你名下。不是萧府的外派,不是我的私赠,是你沈青芜的人,往后去留升赏,全凭你一人决断。”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可青芜知道,奴僕的身契归属意味著什么。
那不是一个名分,是实实在在的权柄——生杀、去留、买卖、婚配,契书在谁手里,谁便是他们的天。
他是在把一部分可以护卫她与孩子的力量,完完整整、乾乾净净地交到她手上。
不是施捨,是託付。
“……好。”
她听见自己应声,声音低得像怕惊破什么。
萧珩端起几上那盏凉透的茶,像是要借著这个动作把某种过於浓稠的情绪咽回去。
青芜想起还有一件顶要紧的事没说。
“第三件。”
萧珩搁下茶盏,重新看向她。
“孩子生下来,若是我们还未成亲,就跟我姓。”
萧珩短促地笑了一声——不是苦笑,不是自嘲,倒像是某种积蓄已久的东西终於找到了出口,来不及酝酿便泄了出来。
“……你今晚说的每句话,都是在挑战我。孩子不能让人知晓,不能来探望,偶尔只能见一两回,见的时候还不能被察觉,”
他一桩桩数著,“包子铺要继续,宅子要落在你名下,僕从的身契归你管……如今连姓都要跟你。”
青芜听著,觉得自己像是在谈判桌上把人逼到了墙角。
可她没有让步的意思。
“待你做到了,再改回来。”
萧珩抬眼:“什么?”
“孩子跟你姓萧,”青芜说,“待你做到你说的那些——”
萧珩的目光深得像冬夜的古井,沉沉的、不见底的,可井底有什么东西正一点点亮起来——不是灯焰,是星子。
“……说话算数。”
“自然算数。”
萧珩伸手,將那盏彻底凉透的茶移开,换了一盏温热的白水,轻轻推到青芜手边。
“萧珩。”她唤他的名字。
他应声看过来。
“我方才说的那些,不是不信你。这孩子……他来得不是时候,来路也不算多么光明正大。可他是我,我捨不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