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电梯惊魂
消失的车厢 作者:佚名第十一章:电梯惊魂
林望睁开眼的时候,耳边传来的是沉闷的嗡鸣声。
头顶是一块泛黄的灯板,灯管在罩子里不规律地闪烁,发出“滋滋”的电流声。空间狭窄,金属感强烈,空气闷得发潮。
一股带著铁锈、霉菌和消毒水混杂的味道扑面而来。
电梯。而且是那种老旧的高层建筑的电梯,摇摇欲坠。
他低头看了眼面板:数字“1”亮著,红得刺眼,像一滴血。
其他楼层的按钮安安静静地在那儿,冷冰冰的,像一排排盯著他的眼睛。
镜子里隱约映出他的影子,边缘有些模糊。更怪的是,镜子上方的监控摄像头,红色指示灯熄著,镜头黑洞洞地对著他,像一只瞎掉的眼睛,却又好像在偷偷看他。
“叮——”
一声机械的提示音。
电梯门缓缓打开。
外面是一间深夜的公寓楼大厅,灯光只开了一半,走廊尽头的玻璃门外是漆黑的城市。窗口外,偶尔有车灯划过,但被厚厚玻璃阻隔,显得迟钝而遥远。
玻璃上的倒影里,一名年轻女子提著包,正快步走向电梯。
她穿著一件有点皱的白衬衫,下摆胡乱塞进深色铅笔裙里,丝袜勾破了一个小洞,脚上是一双磨损得有点严重的高跟鞋。她手里拎著一只帆布袋,袋口敞著,露出凌乱的文件夹和笔记本电脑包。
加班到这么晚,典型的都市打工人模样。
她走得很急,一只手按著太阳穴,像是在忍受偏头痛,另一只手伸过去,熟练地按下“关门键”。
林望这才意识到——对方根本看不见自己。
他只是被丟进了她的“执念空间”。
电梯门合上,將外面的夜色隔离。
女孩靠在电梯墙上,长出一口气,低声嘟囔:“又是十二点以后……再这么下去人要死在公司了。”
她抬眼,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勉强挤出个笑:“周弈,挺住,你还没加班到猝死,已经很棒了。”
她说出名字的那一瞬,电梯灯闪了一下,像黑暗里有什么东西被这两个字叫醒了,慢慢睁开了眼。
林望在一旁看著,心里有一种莫名的抽痛。
电梯发出轰隆隆的噪音,开始上行。
“27”的键被按亮。她住在二十七楼。
电梯缓慢攀升,楼层数字一点点跳动,机械的声音伴隨著轻微的晃动。
到五楼时,电梯突然微微一顿。
“这个点还有人上来?”周弈皱皱眉,往门口看了眼。
电梯门却没有开,只是灯光更暗了一瞬,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井道横向掠过,又一闪即逝。
“什么鬼……”她自言自语,缩了缩肩膀。
“滋——”
头顶的灯管猛地抽搐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电路里拽了一把。
灯光忽明忽暗,照得周弈和林望的脸色一阵白、一阵灰。
就在这一闪之间——
电梯的一侧镜面忽然“错位”了一下,像信號被人掐断——反光里多出一团不该存在的暗影,贴著玻璃慢慢鼓起。
它不是灯下投出来的影子,更像镜子背后有什么东西正把脸和肩膀挤过来,隔著一层薄薄的镜面,试图钻进这间金属盒子里。
影子是人形的,却被拉得过长,脖颈像被折断般垂著,肩线贴著镜面缓慢滑动——仿佛它正贴在玻璃另一面,用脸颊和指骨摩擦著这层薄薄的隔膜,沿著镜缘一点点“巡视”过来。它抬头的瞬间,整个镜面盪开细微的裂纹状波纹。
林望心口猛地一紧——
这是女孩执念里残留的恐惧,被这座空间一点点“具象”了出来。
下一秒,镜面恢復正常。那张影子被压回去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
整个电梯的空气瞬间冷得像坟室。
林望抬头,喉结滚了一下,后背起了一层细密的寒意。
周遭一切看似恢復正常,但电梯內的空间明显变得压抑,令人窒息。
林望明白——真正的危险正在靠近。
电梯继续上行。
“10、11、12……”
到十五楼时,电梯突然一震,又开始剧烈抖动。
这种抖动不像普通的电梯故障,而像是整台电梯被什么东西从下方拽住,猛地往下一拖——
轰——!
电梯骤然下坠了半层。
林望的身体猛地腾空,后背重重地撞上金属墙壁,胸口像被压出一团火,呼吸瞬间被打断。
耳边传来钢缆快要撕裂的摩擦声:
“嘶——咔——咔——咔——”
似乎有什么巨大的怪物正顺著缆绳往下爬,要拉著整部电梯一起坠落。
周弈尖叫一声,手中的袋子飞出,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林望的视野瞬间发黑——他感觉自己的意识频率正在被某种力量往下拽。
——关卡在“杀他”。
那种失控的感觉,与他在之前的关卡中被怨灵压制时的感觉……极其相似。
他胸腔剧烈抽痛,快要窒息。
下一瞬,电梯再次猛地下坠一寸,又被某种力量猛然往上拉——仿佛有两只互相撕扯的手,把电梯当成猎物。
林望知道,自己的意识正在与车厢怨灵对抗。如果自己在这个空间里死亡,那“车厢”就永远占据了他的意识,他的灵魂就再也回不去现实中的那列末班车了。
意识边缘摇摇欲坠时,林望突然想起风衣女人的话:“你的意识越低频,越容易被它吞掉。”
——不能掉下去。
——不能死。
——现在绝不能。
林望猛地咬住自己的舌尖,血腥味瞬间炸开。
疼痛、清晰、刺激、剧烈。
那一下痛感像一束锐利的白光,狠狠刺进大脑。
他的意识频率被强行拉回。
下一秒——原本疯狂抖动的电梯,忽然像被迫鬆手一样,稳住了。
钢缆的撕裂声消失,机械结构重新咬合,整台电梯缓缓恢復平衡。
像是那只在井道里拖拽他的“东西”,被他顽强的意识反震逼退了半步。
灯光一连闪了三下,整个空间仿佛被拉长又压扁,耳边是各处金属部件的吱嘎声。好在电梯稳定了。
周弈脸色苍白,勉强站稳,扶住电梯內壁:“不会吧,大半夜的,嚇人啊……”
“叮。”电梯停了。
楼层显示屏上,数字莫名其妙地从“15”跳到了“25”。
“……什么情况啊?我没按25啊。”周弈盯著面板,眉头拧成一团,“什么鬼。”
她重新按下“27”的楼层键。
按键亮了一下,又“啪”地灭掉。像是某种希望刚被点燃,又瞬间被按键背后的黑暗吸了进去。
她有些怕了,用力按“开门键”。
电梯门却一动不动。
她再按“关门键”。
那一排按钮全都僵硬地亮了一瞬,又一起熄灭。
就像一具刚死不久的尸体做出最后一次抽搐。
周弈的呼吸开始混乱,手指因为紧张而发白。
“餵?有人吗……电梯坏了……”她对著呼救话筒喊了一声,却没有得到任何反馈。
“这破电梯,三天两头坏掉,才修了几天,又坏,物业费都白交了!一帮废物。”她低声咒骂著。
头顶的监控红灯突然亮了亮,很快又黑掉,仿佛有什么人在监控后面看笑话,看了一眼觉得无趣,又把监控关掉了。
林望忍不住往后退了一小步。
他能明显感觉到,这一关的恶意比之前几关都要大。
“叮——”电梯门这时突然自己开了。
外面……一片漆黑。
没有声控灯自动亮起,没有走廊应急灯,没有任何光源。黑暗压在门口,如同一块实质的幕布。
楼层显示屏上,一片空白,没有数字。
周弈僵在原地。
“怎么回事……这里是25层吗?谁按了25层?”
她试探性地往外探了探头,黑暗深处似乎有极细微的回音,大楼结构的呼吸声在那一端悠悠迴荡。
没有风,却有一种冷,顺著电梯门的缝隙,一寸寸爬上皮肤。
“有人吗?”她试探著喊了一句,“保安?物管?”
没有回答。
只有她自己的声音在黑里迴响,变形,像另一个人在模仿她说话。
她猛地缩回头,伸手就要按“关门键”。
就在她的指尖即將触到按钮的那一刻——
林望看到,一只手,从黑暗中慢慢伸了出来。
那只手很粗糙,皮肤发白,却带著不正常的青紫,指甲有一只裂得很深,指腹上有一条旧伤疤。
周弈似乎並没有看到那只手,低头按下了“关门键”。
电梯门开始合拢,合到一半时,被那只手轻轻一挡,“鐺”的一声,又弹开了。
周弈的呼吸一下凝住。“……谁?”
没有声音。
电梯门又尝试关上,又被顶开。
金属门板每一次碰撞,都发出一种不耐烦的低吼。
这时候,林望终於看清,那只手的另一端,有一双眼睛隱在黑暗里。
眼白偏黄,眼角有一块红血丝,瞳孔微微放大,带著捕猎前那种贪婪又兴奋的光。
林望终於知道——这一次,恶意不仅仅来自於车厢怨灵。
还有十足十的人类恶意。
周弈反覆尝试按关门键,但电梯门就是关不上,总是即將合拢又弹开。
“不会吧……门也关不了?”她紧紧蹙眉。
“算了,反正就剩两层楼,走上去算了。”说著,她迈步,打算从二十五层出去,往上走两层,走回她所居住的二十七层。
“等等,別……”林望试图拉住她,却做不到。
周弈已经走进了漆黑的二十五层的楼道。
林望急忙跟上,刚迈出电梯半步,一阵阴冷的气流“啪”地从头顶压下来——像一只冰冷的手,硬生生扣住了他的后颈。
他整个人被一股巨力往后拖,重重撞在了电梯门框上。
轰的一声,他差点被撞晕过去。
黑暗深处,那双“人类的眼睛”猛地转向他,像看一只突然闯进猎场的猎物。
下一秒,楼道尽头传来“咯吱——咯吱——”的脚步声——听上去不像正常人走路的声音,更像有什么东西拖著沉重的身躯在爬行。
林望胸腔猛缩。那不是人的声音。
那像是——记忆被恶意扭曲后的“怪物化残像”。
黑暗中,突然“砰”地衝出一个影子,速度快得像一道残影,朝林望直扑过来。
它的轮廓扭曲成一个男人的形状,却更长、更瘦、更畸形,四肢像被硬生生拉断又拼错,手指长得像鉤子,直接朝林望的喉咙抓来。
这一下——抓住就会死。
不,是会被拖入这段死亡记忆里一起被杀死。
林望没有退路,只能做出一个极其冒险的动作。
他瞬间抬起右臂,用肘部猛砸电梯外的壁柜金属边缘!
“咔!”剧痛瞬间刺进大脑。肘部皮肉被割开,血顺著手臂流下。
痛觉爆发带来意识上升——怪物残影的动作顿了一瞬,犹如被某种高频信號震退半步。
林望抓住这仅存的缝隙,猛地侧身从怪物勾指下滑开,扑回电梯。
怪物的手指尖擦过他的衣领,布料被撕开一条口子,差一点——就碰到他的皮肤。那一瞬,他甚至听到了“一触即死”的刺耳幻鸣。
怪物扑空后发出乾涩的低吼,爬上天花板,用四肢倒掛著,正准备再度扑向他。
林望气喘,快速按下电梯的“关门键”。
门开始缓缓关闭。
怪物猛衝下来,伸手想把门撑开。
林望猛地抬脚,用力踹向怪物的手臂。
“嘭!”
怪物被踹得往后一倒。
门“咣”地合上了。
楼道里传来那怪物被挡在外面的撞击声——一声比一声凶猛。
金属门板甚至被撞得微微变形。
电梯终於启动。
林望靠著墙,肩膀剧烈起伏,他第一次真正感到——关卡凶险,他在这里极有可能丧命。
只有自己先活下来,才能帮別人。
就在他以为能喘口气的时候,“嗒——”,电梯忽然震了一下,停了。
並没有外力撞击,而是系统从內部把电梯重置了。
“嗡……”
楼层数字开始疯狂跳动: 1→ 7→ 12→ 20→ 25
电梯门“叮”地一声——再次打开。
电梯外,依旧是那条漆黑到像是真空的走廊。
二十五楼!
周弈就像上一秒才刚刚跨出电梯一般,在漆黑的楼道里慢慢摸索。
死亡循环,重新开始了。
林望的心臟狂跳,他被强制投回了“死亡现场”。
黑暗中,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嘶哑,低沉:“小姐,这么晚了,一个人爬楼梯,不害怕吗?”
周弈的脸色刷地白了。
“……你谁啊?”
男人笑了一下,那笑声让空气瞬间冷了几度。
“每天都看到你从这条路回家,有一次想搭个话,你走得太快,理都不理我。”他说,“现在不就赶上了?需要帮忙吗?”
林望的心猛地一沉。
他在脑海中迅速调出刚才大楼外的残影——玻璃门外,的確有一个影子停留过,高大却鬼祟的一个男人的影子。
周弈的手指在发抖,却仍努力维持著镇定:“我已经到家了,不需要帮忙。再说大楼有保安。”她似乎是想警告陌生男人,这栋楼有保安,別想乱来。
“保安啊……”男人笑得扭曲,像一条被踩到尾巴的蛇,“你是说那个喝醉酒,正在打盹的老头子吗?”
他往前挪了一步。
林望屏住呼吸,神经绷得紧紧的。
这个关卡难度明显上升,他必须在极短时间內看清真相。
周弈的呼吸渐渐紊乱,脸上浮出极度恐惧和不安。
很快,黑暗中只剩下两种声音:
男人的低笑,以及女人堵在喉咙里被强行压住的尖叫。
然后——漆黑一片,归於死寂。
当周围再次亮起,林望发现自己重新站在了电梯里。
数字重新停在“1”。
大厅的夜色像一张被重复播放的画面——玻璃门外,车灯掠过。
年轻女子提著包,快步走向电梯。
一切,和刚才一模一样。
——循环。
——她被困在这个执念空间里了。
电梯门合上,又一次將她锁在这狭小的金属盒子中。
这一次,林望没有急著说话。他紧贴在角落,强迫自己冷静地看、听、记。
周弈靠在墙上,低声嘟囔:“又是十二点以后……再这么下去人要死在公司。”
看镜子,自嘲。
按“27”。
电梯到十五楼,剧烈抖动。下一秒,无端跳到“25”。
一切都在按刚才的轨跡推进。
电梯门打开,黑暗如幕布般贴在门口。
“有人吗?物管?保安?”
——无人应答。
周弈鼓起勇气,踏入漆黑的楼道。
男人的声音再度从黑暗里响起:“小姐,这么晚一个人爬楼,不害怕吗?”
林望咬了咬牙:第二轮,信息並没有变化。
他追上去,脚步却像踩在棉花上——一种熟悉的“力不从心”。隨著关卡的消耗,他的能量已经有些不够,无法干预关卡空间內的事物。
黑暗中,空气又一次冷下来。男人的低笑。女人被堵住的呼救。脚步声拖行。衣服撕裂。沉闷的喘息声。一阵压抑的撞击声。
林望拼命地往声音方向跑——却像被拉在一条看不见的橡皮筋上,始终差了半步。
视线边缘一寸寸模糊,世界像被粗暴地拖进水里。
就在他即將被黑暗完全吞没的那一瞬——
这一次,多出了一些他刚才没听到过的声音。
“喂喂,120吗?这边有人晕倒在楼道里,好像是住户,小姑娘,没反应了……”
是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带著惊慌。
紧接著是脚步声、门被推开的声音、有人倒抽一口凉气的声音:“怎么会摔成这样……这楼道灯坏了多久了还不修……”
“快別说了,先心肺復甦——快点!”
远处,有急促的警笛声拉近。
有对讲机里的噪音:“確认死者身份了吗?”
有人低声道:“找到她手机了,好像叫周弈,是本楼的租户……”
这些声音不是楼道里的。
它们更像是从某个时间轴的后方穿透进这片黑暗——像是事后,別的住户终於发现了她的尸体,报了警,叫了救护车。
像是那一夜里,她真正的结局。
林望还来不及抓住更多,眼前世界便猛地一抽——像一卷磁带被人粗暴地倒回到起点。
“叮——”
又是那声机械的提示音。
灯光一闪,电梯门缓缓打开。
大厅。夜色。女孩提包,快步走来。
这一次,林望深吸了一口气,不再只是看。
他把右手抬到嘴边,狠狠咬了下去。
剧痛像一把钝刀,从手背一路扎进脑子里。电梯里的灯光隨之一颤,监控指示灯疯狂闪烁。
这是他在之前几关里摸索出来的规则:受伤,出血,疼痛,会把他往“亡者那边”再推一点。
他盯著自己渗血的虎口,大声喊道:“周弈。”
女孩刚走进电梯,按下“27”键。
她猛地一愣,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电梯里只有她自己。
可她还是皱了皱眉,轻轻嘟囔了一句:“……谁在说话?”
她听到了点什么。林望心臟狠狠一跳。
电梯抖动。数字跳到“25”。
门再次打开,黑暗扑在门口。
周弈握紧手里的帆布袋,狠狠吸了口气:“电梯坏了能怎么办?我明天八点还要开会……”
她还是迈出了那一步。
“小姐,这么晚了,一个人爬楼梯,不害怕吗?”
男人的声音第三次响起,像一条缠上来不肯鬆口的蛇。
林望知道:这一次,他必须想办法拽住她的意识。
黑暗压得人耳鸣。三声不均匀的脚步声后,男人开始接近她。
“保安在下面值班室打瞌睡呢,”男人笑著说,“你上去,我帮你照个亮。”
他点亮手机手电筒。
那束光像一把冰冷的刀,划开黑暗,却也把她的身影钉死在墙上——细长、扭曲,瑟瑟发抖。
林望伸出手,想抓住周弈的胳膊。指尖却穿过了她的外套,像是抓了一把冰凉的雾。
——不够。
——还不够近。
他咬紧牙,再次用力咬了自己一口,直到手掌渗出更多的血。
剧烈的疼痛让他眼前一阵发黑。
黑暗与光的边界,突然有了一条细微的裂缝。
那条裂缝里,楼道的景象像被放慢了一瞬。
歹徒的手伸过去,抓住周弈的手腕。
她本能地想往后缩,却发现自己像是踩在了什么滑腻的东西上——整个人险些栽下去。
“周弈!”
那一刻,林望几乎声嘶力竭。
周弈打了个冷战。她猛地回头,瞳孔因为恐惧和不解而放大:“谁?”
歹徒的手一紧:“怎么了?”
周弈说:“有人……在叫我。”
“哪来的什么人?这层楼就我们俩。”歹徒压低声音笑了笑,语气里透出一丝不耐烦,“你还指望有谁?”
他说著,另一只手顺势去搂她的背。
就在这一刻——楼道的尽头,突然亮了一下。
一片朦朧的柔光,像某个时间点被剪下来,又贴上来。淡淡的、冷白的光里,隱约有几个身影在移动:
有人戴著一次性手套,蹲在地上。
有人拿著相机,对著楼梯口不断按快门。
有人在说话:“现场有明显拖拽痕跡,疑似他杀……”
“嫌疑人有作案前跟踪记录,电梯监控拍到了他多次尾隨……”
“法医这边初步判断,死者生前曾激烈反抗……”
这些声音不再只是远远的迴响,而是像被“投射”在他们所处的这个狭窄楼道上。
周弈下意识捂住嘴,瞳孔骤然放大,眼眶迅速泛红,连退两步才勉强站稳。
“那是什么……”她喃喃,“那边发生了什么?”
“没什么,不用管它。”歹徒的嗓音变得猥琐而乾涩,“来吧,我陪你回家,我俩好好快活快活……”
“周弈!”林望再次大声呼叫她的名字。
这时,那束“来自未来”的光突然朝他们近了一点。
仿佛有某扇“看不见的电梯门”在这条走廊深处滑开。
在那道光里,一块白布被缓缓抬起。
隱约可以看见——一个女孩的侧脸,苍白,带著撞击后留下的血痕。那张脸和周弈此刻的一模一样,只是失去了所有顏色。
歹徒愣了一下,条件反射地往后退。
周弈却像被当头一棍砸到,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眼睛死死盯著那张被白布遮住的脸,声音发乾:“那是……谁?”
林望咬紧牙,趁这一瞬间,猛地抬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这一次,他的手没有穿过去。
指尖接触到她皮肤的一刻,仿佛有一股电流从两个人之间穿过。他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臟疯了一样跳动。
“周弈,看清楚。”
他的声音低沉而急切,近得就像贴在她耳边,“那是你死后的现场。”
周弈全身剧烈发抖:“你在胡说什么……”
“这个歹徒埋伏你很久了。当晚他故意找大楼保安喝酒,让那个保安打瞌睡。然后他躲在二十五层,二十五层没有住户,房子空了很久,楼道里堆满了装修的建材。他在二十五层按住电梯按钮,把你骗出电梯……”
“不……不……不是这样的……”周弈拼命摇头。
林望表情沉痛,继续说下去,“楼道的灯全坏了,监控也是坏的。深夜,楼道里一片漆黑,没有人,他尾隨你,然后——在二十五层的楼梯平台,动手。”
周弈仍然摇头,嘴唇发白,牙关咬得发响。
那束来自未来的光里,传来法医冷静的声音:“死者后脑勺有严重撞击伤,颈椎错位,考虑是从高处摔下造成的。衣物有撕扯痕跡,双手有对抗性抓痕。”
“现场血跡形態显示,有一次大幅度坠落。”
“不是意外,是明显的他杀。”
周弈听得浑身冰凉。
她颤抖著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刚才还好好手背上,竟悄无声息地浮现出几道红痕,指甲边缘有破损,像是抓破了谁的皮肤才留下的。
“你那天不只是『爬楼梯回家』,你是在被人一步一步逼到死角。”林望咬紧牙,“你已经死了。”
就在这时,歹徒猛地扑了上来,声音里夹著压不住的怒火与惊惧:“闭嘴!”
黑暗像一整面墙骤然压下,他的影子被灯光硬生生拉长,贴在墙上扭曲变形,像又叠出了一张陌生的脸。
玻璃门上、墙角、天花板——到处都是他变形的影子。
林望知道,是车厢怨灵的气息,再次渗透进来,利用周弈的恐惧和不甘,试图让她永远留在楼道里,循环那些痛苦的经歷。
那股恶意顺著歹徒的身形往前爬,试图借著他扑来的动作,一口吞掉林望和周弈两道意识。
墙面上浮出一张张模糊的脸,像一次次坠楼、猝死、失踪的亡魂被强行贴在水泥表面。
他们的嘴巴都合不拢,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只有“沙——沙——沙——”的摩擦声,像几百只看不见的手,在抓挠著这条楼道。
周弈被嚇得尖叫,整个人往后缩。
林望反而往前一步,迎向那股恶意。
“来啊。”他在心里对那股冰冷的东西说。
下一秒,他狠狠地撞向歹徒的肩膀——他知道自己不可能真的改变那一夜发生过的物理结局。
但他可以做一件事:
把那股原本会全部扑向周弈的恶意,硬生生拦下一半。
剧痛从肩膀炸开,整条手臂像被撕裂。
他的意识频率瞬间失衡,耳边响起一阵可怕的低频嗡鸣。
楼道空间开始分层。
一层,是“那一夜真正发生过的楼道”:
——男人在实施侵犯之后,用力一推,把周弈从楼梯平台翻下去。
——周弈的后脑撞在台阶边,世界在视网膜上倒转,灯光远得像星星。
——她连尖叫都没发完,所有声音就离她远去了。
另一层,是现在这条“循环楼道”:
——她还站在电梯门口,脚刚刚踏出那一步。
——他的手刚抓住她的手腕。
——那个歹徒的笑声,刚刚开始变质。
两层画面重叠在一起,像把一段监控录像和它的慢放版本压在一块。
“周弈!”林望几乎是用撕破嗓子的方式喊她,“你已经跌下去了!你已经死过了!所以,不要再继续了!”
她双手捂住耳朵:“不、不可能——我明明还在加班,我明天还要做ppt,我还要还房贷,我妈还在等我回去打视频电话,我要回家,我正在回家,我怎么可能死在楼道里——”
“你当然不应该死在楼道里。”林望说,“你当然应该回家,但是,周弈……你已经走不到那里了。”
未来的光里,警笛声越来越近。
有人重重地嘆了口气:“年轻的姑娘,太可惜了。”
周弈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你看到了吗?”林望强迫她抬头,“不是没人找到你,不是没人管你。案发之后,警方调了监控,查到了这个人多次跟踪你的轨跡——”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楼道另一侧墙面上浮现出一块“监控屏”。
画面上,是她下班、他跟在后面的影像,被拉成一段段冷冰冰的证据。
有的在街角便利店的门口。有的在地铁出站口。
有的,是他们现在所在的大楼大厅。
“他不是一个无法打败的恶鬼,他是一个——会被抓住、会被定罪、会被判刑的人。”
“你的死,不是消失,也不是白死。”
“他不能把你变成一个永远『找不到家』的影子。”
周弈喘著气,整个人抖得像要散掉。
“可我……还是很怕……”她声音细得快要消失,“我不想一个人,走在这么黑的楼道里……我想找到光……我想回家……”
林望的手更用力地抓住她:“你不再是一个人了。我陪著你,陪著你走。”
那一瞬间,灯光莫名亮了一下。
他能感觉到自己手心的血,顺著两人交握的地方一点点渗开,像在这场死亡循环中烫出一道裂口,打破了某种固有的结界,给了周弈走出执念的力量。
“你看。”他低声说,“那边,还有光。”
楼道尽头,那扇“未来的门”完全被推开。
不再是白布和冰冷的现场勘验,而变成了——清晨的光线。
警局走廊的长椅。
一个中年女人坐在那里,满脸憔悴,紧紧抱著一个文件袋,眼睛红得像哭了很久。有人走过去,轻轻对她说:“凶手已经抓到了。以后不会再有別人……像你女儿这样了。”
那女人捂住脸,终於失声痛哭。
周弈捂住嘴,泪水疯狂涌出:“妈……”
“你不是毫无痕跡地消失在这座城里。”林望轻声道,“你留下来了。你的案件,逼迫人们去整顿楼道,加强管理,去修那几盏坏掉的灯,去查那台坏掉的监控,去保护下一个深夜回家的女孩。”
“你可以放下这段楼道了。”
“你可以不用再上这部电梯了。”
“你已经把自己最后那一点力气,变成了別人活下去的机会。”
黑暗里,那些贴在墙上的模糊脸孔,动了动。
有人好像笑了一下。
有人像是轻轻点了点头。
周弈的肩膀,终於缓缓松下来。
她抽噎著,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还在黑暗中骂骂咧咧的歹徒——他的身影在昏暗里一寸寸发虚,像被楼道尽头那束冷白的光照出了原形:不再可怕,只剩下狼狈和骯脏。
那不是她的事了。
她看著林望,轻轻问:“那你呢?”
“我还在一列奔跑的午夜地铁上。”林望苦笑,“我还得继续往前坐几站。”
周弈咬了咬唇,努力挤出一点笑:“那……我先走了。”
她鬆开帆布袋,袋子无声地落在楼道的地上。
那些被生活压得皱巴巴的文件、报表,还有笔记本电脑,都摔开来,散了一地。
她转身,朝著那道清晨的光走去。
脚下不再是冷冰冰的水泥台阶,而是像踩在柔软的云上。
她的身影越走越轻,外套的下摆被光一点点抹淡。
临走前,她回头朝林望挥了挥手,嘴唇动了动——“谢谢。”
声音被光完全吞掉。
下一秒,整条楼道像被按下了“刪除”键。
黑暗塌陷,墙面褪色,所有的声音、影子、血跡、脚步声……统统被抽走,只剩下一道白光,笔直地向林望袭来。
他连躲都来不及躲。
“——砰。”像是有人从背后用尽全力推了他一把。
他踉蹌著跌出那条楼道,喉咙里一甜,当场咳出一口血。
世界倒转、塌缩,又一次被车厢那种冰冷的金属味填满。
耳边,是熟悉的广播声,阴冷的灯光。
一整节车厢死寂的、低著头的乘客。
还有——靠在车门旁,紧紧盯著他的风衣女人。
她眼底压著翻滚的惊惧,却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你回来了。”
林望喘著粗气,抬手抹掉嘴角的血,勉强笑了一下。
“嗯。”
他眼眶发红,手上的伤口在流血,舌头也在流血。
“你没事吧?这次你伤得太重了,你差点死在刚在的空间。”女人扶住他。
“没事,我撑得住。”林望摇了摇头,捂住伤口。
“那个叫周弈的女孩,太可惜了。”
“没有人看到她的恐惧。”
“没有人听见她的求救。”
“没有人陪她走完最后一段黑暗。”
“但好在——我看见了。”
林望喃喃嘆息,眼泪流淌下来。
“这一次……我送她到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