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这天下本来就是我的
第131章 这天下本来就是我的这一日,谣言如野火燎原,一夜之间烧遍了青州城的每个角落,更顺著官道驛站,向洛阳、长安疾驰而去。
“乐平公主杨丽华,借皇后新政之名,私著前周皇后禕衣,於市井招摇,蛊惑民心,其志非小!”
“何止?听闻其言语间,多念北周旧恩,恐有復辟之念。太子竟当场袒护,此事蹊蹺————”
“意图谋反”四个字,已不再是窃窃私语,而成了一种公开的猜测。
院子內炭火啪,却驱不散凝重。
萧想容脸色苍白,指尖冰凉,紧紧攥著衣袖,声音带著难以掩饰的颤抖:“公主殿下,是臣妾愚钝,连累你了————那日我若————”
“想容。”
杨丽华打断她,声音平静得不寻常。她放下手中一直把玩的一枚旧玉佩,那是北周宫廷的样式。
“此事与你无关。衣服,是我自己要穿的。话,也是我想说的。”
一直站在窗前,背影紧绷的杨广缓缓转过身,目光如利剑般刺向姐姐:“阿姊,你————为何不重新置办一身红衣再上台?”
杨丽华迎著他的目光,脸上浮起一抹笑意。
“广弟,你还记得,你远在朔方城,那道差点真要了你命的赐死”密旨吗?”
杨广眼神骤然一缩。
“后来查明,是妖僧以邪术操控父皇所写。”杨广声音低沉。
“是,表面如此。”
杨丽华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目光灼灼,似要烧穿一切偽装。
“但妖术再诡,可能无中生有,捏造出一颗杀心吗?可能完全抹去一个人潜藏的意志吗?广弟,你告诉我,那道旨意,究竟是妖僧写了父皇想说而未说的话,还是父皇心底————在某个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瞬间,当真对你动过杀念?”
书房內,空气仿佛冻结了。
萧想容惊得掩住唇,不敢置信地看著杨丽华,又惶然地看向杨广。
杨广的呼吸有剎那的凝滯。
这个问题,他夜深人静时不是没有掠过脑海,却总是强行按下。
帝王心术,深如寒潭,尤其是在他这个儿子展现出越来越难以掌控的力量和“离经叛道”的志向时————
“阿姊的意思是————”
杨广的声音乾涩。
“我的意思很简单。”
杨丽华语气斩钉截铁。
“你搞科举,断了关陇多少人的青云路?你挖运河,又动了他们多少盘里的奶酪?如今这凤冠霞帔”,更是要撕开礼教千百年的铁幕。你一个人,把天下最强的两股势力一关陇军事门阀和五姓七望贵族,得罪得乾乾净净。他们背后的老怪物,还有那些藏在祖宗祠庙里的老朽,会坐视不理吗?”
她逼近一步,眼中是看透世情的冷冽:“压力,最终回到父皇的御案上。慈云寺一战后,父皇是交权给你监国了,可那是他重伤未愈、魔种缠身、且你救驾之功耀眼夺目之时。如今呢?你羽翼渐丰,行事愈发乖张”,而他————若在那些老傢伙日復一日的谗言、天下礼崩乐坏”的指责声中,他会不会想起那道未成”的旨意?会不会————心生悔意,或者惧意?”
杨广默然。姐姐说的,正是他心底最深处不愿触碰的隱忧。
皇权面前,父子亲情何其脆弱。
“所以,你便以身为饵,穿上前朝旧服,主动递上这把最锋利的刀?
”
杨广的声音里带著复杂的情绪,有恍然的猜测。
“你要看看,在关陇乃至朝野非议弹劾的滔天压力下,父皇接到这把刀时,是毫不犹豫用来斩你,以安人心,还是————他会护著你,压下这风波?”
“不错。”
杨丽华昂起头,那份属於前朝皇后的傲然与属於长姐的孤勇交织在一起。
“我就是要试一试,在父皇心里,到底是对旧周余暉的忌惮,对天下非议的妥协更重要,还是对你这个太子的信任与维护更重要。也要看看,经过慈云寺一劫,他是真的放手將江山託付,还是仅迫於形势的权宜之计。”
原来如此!
杨广心中震动,他布局算计天下,却未曾想,阿姊在用更决绝的方式,为他试探那至高皇座上最莫测的人心。
“可————若陛下震怒,真以此为由————”
萧想容声音发颤,不敢说出那后果。
杨丽华却笑了,那笑容冰冷而灿烂,带著一种破釜沉舟的疯狂:“若他真接了这刀,要以此取我性命,或是藉此打压广弟————”
她停顿,目光缓缓扫过杨广和萧想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亡夫之后,这天下,本就是我的。他杨坚能篡,我杨丽华为何不能反夺?
若他不仁,我便將这江山夺回来”
杨丽华的手指,轻轻点在杨广胸口。
“——送给我广弟。”
“公主!”
萧想容失声惊呼,脸色煞白,几乎站立不稳。
此话若是传出一星半点,便是诛灭九族的大逆。
杨广也浑身剧震,猛地抓住姐姐的手腕,眼中是前所未有的震惊与锐利:
”
阿姊,慎言!”
他万万没想到,姐姐心中竟藏著如此惊世骇俗的念头。
这不是简单的测试,这是在赌国运,赌生死。
杨丽华却毫无惧色,反手握住弟弟的手,力道大得惊人:“广弟,你怕了?
这条路,本就是你死我活。对敌人仁慈,便是对自己残忍。阿姊別无长物,唯有这前朝公主的身份,和一条早就该隨大周而去的性命。若能以此为你试出前路险恶,或是————撬动一番天地,值了。”
三人缄默,呼吸沉重,只有炭火偶尔的爆裂声。
良久,萧想容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她知道此刻不是慌乱的时候。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虽轻,却努力保持清晰:“公主殿下深谋远虑,妾身————敬佩。只是,正如殿下所言,关陇、五姓七望,皆是千年古树,根深蒂固,枝繁叶茂。太子殿下纵然英武,若只与之硬撼,恐非上策。”
她走到悬掛的粗略舆图前,手指滑过黄河,一路向南,落在淮水以南、长江沿岸:“妾身愚见,或可另闢蹊径。北方士族傲慢,视江南为蛮荒。然则,江南岂无豪杰?妾身出身兰陵萧氏,虽比不得北方崔卢李郑王那般在朝中盘根错节,但在江南,亦是侨姓高门,与琅琊王氏、陈郡谢氏、陈郡袁氏並称王谢袁萧”,同气连枝,文脉深远,根基深厚。”
杨广目光一凝,看向舆图。
萧想容继续道:“开凿运河,贯通南北,於关陇是断其財路,於五姓七望或许利参半,但於江南诸姓,有百利而无一害。漕运一通,江南粮米、丝帛、瓷器、茶叶,便可直抵两京,其利何止十倍?皇权若能稍稍南顾,贸易得以南北互通,江南財富与人物,便有直达天听之阶。此等大势,琅琊王氏那般聪明的家族,不会看不到。”
她转过身,眼中闪著光,看向杨广:“殿下,妾身恳请,借祭奠亡兄之名,南下兰陵。一来全人伦之情,二来————或可由我萧家引荐,与江南侨姓大族一会。他们与北方世族渊源不同,利益所系亦有分別,未必不能成为殿下破局之助力。至少————可分化南北士族,不致令其铁板一块。”
杨广的目光在舆图上的江南之地流连,又看向决绝的姐姐,再看向虽然柔弱却已开始为他谋划疆场的想容,顿时觉得更宏大的图景在脑海中展开。
“阿姊的胆魄,想容的见识————皆不俗。”
杨广缓缓吐出一口气,眼中重新燃起锐利的光芒。
“好。郡试张榜尚有些时日,足以往返。便依想容所言——
他做出了决定。
“我们先南下兰陵,祭奠萧大哥。同时————”
他手指重重按在舆图上的江南区域。
“去会一会那王谢袁萧”,看看这千年江南文脉,能否为我所用,共凿这通天河渠,共图————一番新天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