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兄长坟前诉心肠
第132章 兄长坟前诉心肠南下的路,走得很低调。
杨广只带了萧想容十余精干侍卫和婢女,轻车简从。
姐姐杨丽华则留在了青州一她身处风口浪尖,一动不如一静,留下反而能牵制各方视线,也能隨时应对长安可能传来的风波。
车马进入兰陵地界时,正逢江南特有的绵绵冬雨。
与北方的肃杀凛冽不同,这里的雨丝细密如愁,將田野、村落和远处起伏的山丘都笼在一片水墨般的青灰色里。
他们没有惊动地方官府,也未提前告知兰陵萧氏本家,而是按照萧想容的指引,直接来到了城郊一处清静的庄园。
这里是她与兄长萧破、弟弟萧瑀幼年曾居住过的地方,如今由他们的舅父张軻打理。
张軻,字子居,已年过五旬,一身半旧青衫,目光温和中透著歷经世事的通透。
他是南朝梁尚书僕射张之子,书香门第,虽因梁亡而家道中落,避居兰陵,但学问气度未曾稍减。
见到萧想容与微服而来的太子,他並未表现出过多惊惶,只是郑重行礼,將眾人引入静室。
“舅父,”萧想容眼圈微红,声音有些哽咽。
“我与殿下此次前来,首要之事,便是想祭拜兄长。不知————兄长他葬在何处?”
张軻闻言,轻轻一嘆,神色间满是怜惜与追忆:“破儿去得突然,未能归葬祖塋。我將他安顿在后山一处向阳坡地,那里清静,能看到庄园,也能望见南边故梁的方向。他小时候,常在那里玩耍。”
杨广在一旁静静听著,他能感受到萧想容身上那股深切的哀伤。
张軻准备了简单的祭品。
雨丝稍歇,一行人便隨他前往后山。
那確实是一处清幽的所在。
一座朴素的青石坟冢坐落在一片疏竹之间,碑上简单刻著“萧公破之墓”。
坟周打扫得乾净,並无荒芜之感,显然张軻时常照料。
祭拜时,杨广亲手点燃线香,奉上清酒,对著墓碑郑重一揖。
万万没有想到,匆匆一见,便成了永別。
萧想容则跪在坟前,默默焚化纸钱,泪水无声滑落,滴入泥土。
她没有嚎陶,只是肩膀微微抽动,將所有压抑的思念,对萧家命运的悲鸣,对兄长早逝的痛惜,都融入了这沉默的泪水与裊裊青烟之中。
杨广站在她身后半步,没有打扰,只是默默为她撑起一把油纸伞,挡去飘零的雨丝。
祭奠完毕,萧想容拭去泪水,对杨广轻声道:“殿下,妾身想独自再陪兄长说会儿话。让舅父陪您去看看附近景致吧?江南山水,与北方大不相同。”
杨广理解她需要与兄长独处倾诉的心情,点头应允:“好,莫要太久,仔细著凉了。”
又对张軻道:“有劳舅父。”
张軻引著杨广往山另一侧视野开阔处走去,那里可见远处蜿蜒的河道与朦朧的村落。
待眾人脚步声远去,萧想容才缓缓在坟边一块乾净的石头上坐下。
她没有再哭,目光变得悠远而坚定。
她拿起旁边备著的一把铁鍤,並非要掘土,而是仔细地將坟周被雨水冲刷得稍显鬆散的泥土,一锹一锹,重新培实、拍紧,堆高坟头。
“兄长,”她一边培土,一边低声开口,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
“咱们萧家,祖上也曾是帝王家,坐拥江南半壁。如今,却寄人篱下,连祖坟都难归————先是东平王叔父收养我们,叔父叔母却相继病故,我们又成了舅父的拖累。”
萧想容手下用力,泥土落下。
“你走得急,连萧家自立门户、重振声威都没看到。”
她停顿了一下,望向墓碑的眼神变得柔和了些许:“不过,兄长,你可以放心了。太子殿下————他待我极好,是真心实意的。对瑀弟也甚为看重,委以重任,言必当重用。咱们萧家,总算有了倚靠,这门楣————有希望再亮起来的。”
说到这里,她脸上泛起一丝极温柔、又带著无限复杂情绪的红晕,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被山风听了去。
“兄长,还有件事要告诉你————我,我怀了殿下的骨肉。”
她下意识地轻轻抚上自己尚平坦的小腹,眼中交织著喜悦、憧憬与一丝深藏的忧虑。
“你要保佑我,一定要保佑我————这一胎,是个男丁。”
她语气变得急切,带著恳求。
“皇后娘娘私下与我提过,她知我寿命无多,恐————恐福薄寿浅。她怕殿下將来因我之故,哀思过度,误了国事,已暗示我需早为殿下物色其他妃嬪,开枝散叶。娘娘甚至许诺,若我能生下男丁,她必定全力扶持,未来————可继大统。”
她深吸一口气,江南湿润的空气却让她感到些许窒息般的压力。
“可若是女娃————时光易逝,我怕来不及怀第二个了。”
这最后一句话,轻得几乎听不见,却承载了她內心最大的恐惧与担忧。
她寿命將尽的秘密,像一块巨石压在心头,此刻,唯有在这亡兄坟前,她才敢稍稍泄露这份沉重。
“兄长,你一定,一定要保佑想容,保佑你的小外甥。”
她最终只是喃喃重复著这句祈愿,將所有的期盼、焦虑,都寄托在了这新堆的坟土和祷告之中。
又在坟前静坐良久,直到山风渐起,带来更深寒意,萧想容才缓缓起身,最后深深望了一眼墓碑,转身离去。
背影在疏竹烟雨中,显得单薄。
另一边,张軻陪著杨广略看了些景致,便婉转提及,兰陵萧氏现任家主萧璇已知太子驾临,希望能儘快拜见。
萧璇乃是梁宣帝萧餐之孙,安平王萧岩之子,在江南侨姓中地位尊崇,是如今兰陵萧氏在宗法上的代表人物。
杨广自然应允。
回到庄园稍事休整,当晚,便在张軻的安排下,於庄园內一间更为隱蔽雅致的书斋中,见到了这位萧氏家主。
萧璇年约四旬,气度雍容含蓄,既有前朝皇族的遗韵,又有歷经世事沉淀后的沉稳。
见礼之后,宾主落座。
“太子殿下不畏风雪,亲临兰陵祭奠,体恤臣下,萧氏满门感激涕零。”萧璇开口,言辞恳切。
“萧公不必多礼。萧氏忠义,孤素来敬重。此次南下,一为私谊,祭奠忠魂;二来,”杨广话锋一转,目光清朗。
“也想亲眼看一看这江南人物,听一听江南父老对朝廷如今推行诸项新政,特別是这贯通南北的大运河,有何见解。”
萧璇眼中精光一闪,知道正题来了。
他沉吟片刻,缓缓道:“殿下快人快语,那老朽也斗胆直言。江南之地,自晋室南渡,衣冠文物薈萃於此。王谢袁萧”,侨居多年,早以此为家。北方多视我为偏安一隅,然我江南物產丰饶,文教昌盛,所缺者,乃是一条通畅无阻、
直抵中枢大道。”
他起身,走到墙上悬掛的一幅粗略的江淮水系图前,手指划过:“运河若成,江南米粮、丝帛、瓷器,可源源北输,於国计民生,功莫大焉。此乃大势,江南有识之士,岂会不明?只是————”
他转向杨广,语气意味深长:“只是北方某些高门,世代把持商路要津,视南北隔阂为其利藪。运河一通,其利受损,阻挠必然激烈。殿下在青州所为,老朽已有耳闻,钦佩之至。然独木难支,殿下需知,江南之心,可用。江南之力,亦可倚。”
杨广听出了弦外之音:“萧公的意思是?”
萧璇拱手道:“殿下初来,且稍安歇。有些话,老朽一人说来,恐显单薄。
请殿下与萧娘娘在兰陵盘桓数日,容老朽奔走一二,邀约几位真正能做主、也真心愿为这运河出力的江南故旧,与殿下一晤。届时,江南士族对殿下新政、对运河之利的真切態度,殿下自可明鑑。”
杨广心中瞭然,这是要为他引见江南士族的核心人物,很可能包括琅琊王氏、陈郡谢氏等家的代表。
这正合他南下之意。
“如此,有劳萧公费心。”杨广举杯,“孤,便在兰陵,恭候江南贤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