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风起於青萍之末（四十五）
...............................................星期日在一扇標註著【c-12-07 · 首席调查官办公室】的舱门前停下了脚步。
门是虚掩的。
从门缝中飘出的，並非血腥或焦糊的气味。
而是一股......淡淡的咖啡香。
眾人对视一眼。
?星抬脚踹开了门。
门板撞上墙壁发出一声巨响，迴荡在空旷的舱室中。
然后——
所有人都愣住了。
办公室很大。大约有四十平米左右，在军舰上算得上奢侈。
它很乾净。
乾净得令人毛骨悚然。
地板一尘不染，反射著头顶那盏完好无损的日光灯的白光。
桌面上整齐地摆放著文件夹、笔筒和一台崭新的终端设备。墙角的书架上，几本装帧精美的书籍按照高矮顺序排列得整整齐齐。
甚至还有一盆绿植。
一盆翠绿欲滴的、看起来生机勃勃的......盆栽。
刚才在走廊里，那些暗红色的火焰、飘荡的灰烬、令人作呕的闷热仿佛都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在了这扇门之外。
这里凉爽、明亮、安静。
像是另一个世界。
“有问题。”
三月七的声音压得很低。
“外面全是变异体，到处都是废墟和火焰。这里却跟刚装修完一样？”
“星期日，你之前说这附近有三百个生命体反应，它们在哪？“
星期日闭上眼睛，秩序的感知波再次扫过周围数百米的范围。
“都在。”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就在我们脚下。在头顶。在墙壁的另一侧。”
“它们......围著这间办公室。”
“像是在......守护什么。”
?星走到办公桌前。
桌上那杯咖啡还冒著热气。
她伸出手指，触碰了一下杯壁。
温热的。
刚泡好的温度。
“有人，或者说有什么东西，一直在维护这个房间。”
?星收回手，目光扫过桌面。
在那台崭新终端的旁边，一张摺叠好的纸条静静地躺在笔筒下方。
她抽出纸条，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
用標准的星际通用语，端端正正地印刷著：
【密码：crimson-7749-omega】
“这......”
星凑过来看了一眼。
“这就是那个女人要的密码？就这么大大方方地摆在桌上？”
“凯西留的？”
?星將纸条塞进口袋。
“他知道会有人来？”
“他甚至知道来的人需要什么？”
“所以他提前准备好了？“
“有点意思。”
她的目光在这间过於整洁的办公室中来回扫视，最终落在了那盆翠绿的盆栽上。
终末之眼启动。
金色的时钟刻度在她的瞳孔中缓缓转动。
那盆栽在她的视界中......
呈现出了截然不同的模样。
翠绿的叶片下面，流淌著鲜红的血管网络。每一片叶子都有著和人类心臟一样的搏动频率。
丰饶的造物。
跟外面海底的那些“海草”如出一辙。
“走吧。”
?星將目光从盆栽上移开。
“拿到密码了。去资料库。”
资料库位於c-12甲板的最深处。
一扇厚重到夸张的合金大门將它与外界隔开。门上布满了星际和平公司的加密封印，以及一层已经失效的能量护盾发生器的残骸。
?星站在终端前，將纸条上的密码逐字输入。
crimson-7749-omega。
“滴——验证通过。”
大门缓缓开启。
內部的空间比想像中要小得多。大约只有一间普通臥室的大小，四面墙壁上镶嵌著密密麻麻的数据存储模块，蓝色的指示灯如同繁星般闪烁。
中央，一台主终端安静地矗立著。
屏幕黑著。
?星走上前，手指刚刚触碰到操作面板。
嗡。
终端毫无预兆地亮了。
没有开机画面，没有系统自检，没有公司logo。
屏幕直接跳出了一个通讯窗口。
一个男人的脸出现在画面中。
他大约三十五岁上下，面容消瘦，颧骨高耸，一双深陷的眼窝里嵌著两颗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球。他穿著一件已经破烂不堪的ipc制服，领口处的编號铭牌上依稀可辨。
【ipc-7749 · 凯西 · 首席调查官】
他的脸保持著一种用力到夸张的、几乎要把嘴角撕裂到耳根的......笑。
“嗨。”
凯西的声音从终端的扬声器中传出。
比之前在通讯频道里听到的更加清晰——也更加诡异。
那声音里混杂著一种奇异的回声，像是有好几个人在同时说话，只是其中一个声音稍微大了那么一点点，勉强盖过了其他的杂音。
“来驾驶核心跟我们会合吧。“
他说著，抬起一只手在镜头前晃了晃。
那只手......指甲已经全部脱落，指尖的皮肤翻卷著，露出下面暗红色的嫩肉。
但他晃动的姿態极为愉快，仿佛在向老朋友招手。
“我们必须让这设备重新启动！”
他的眼神忽然变得炽热。
那种炽热里没有理智的成分，只有一种被放大了无数倍的、近乎宗教狂热的......渴望。
“如果说我们所有人心中都渴望著什么的话。”
他的嘴唇颤抖了一下。
“那就是能在星河之中，自由遨游。”
通讯画面定格了一瞬。
在那一瞬间，凯西的笑容似乎扭曲了一下。他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像是恐惧，又像是求救。
但很快就被那层疯狂的笑意重新覆盖。
画面消失。
终端恢復了正常的操作界面。
“他的眼睛。”
昔涟的声音很轻。
“在笑容的最底层，在所有狂热和扭曲的下面......”
“他在哭。”
“他的意识还残存著一丝清明，被困在那具已经失控的身体里，用尽最后的力气，向外面的世界发出无声的嘶吼。”
“但他的嘴巴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已经被病毒篡改了原始含义。”
走廊尽头，又传来了一声沉闷的金属呻吟。
像是某只巨兽翻了个身。
?星將目光收回到终端屏幕上。
“驾驶核心。”
她记住了这个目的地。
“先別急。”
她的手指在操作面板上飞速跳跃，调取著资料库中存储的文件目录。
“既然进来了，先把这里的东西翻个底朝天。凯西可以等，数据不能等。”
五人分头行动。
终端中存储著海量的数据。
生態调查报告、实验记录、人事档案、財务报表......大部分都与当前的任务无关。
但在浩如烟海的文件中，?星的目光被一个加了三层加密的隱藏文件夹所吸引。
文件夹的名称只有四个字符：
【2845】
她的手指悬停在了这四个数字上方。
“找到了。”
眾人迅速聚拢过来。
?星深吸一口气，点开了文件夹。
里面只有一个文档。
没有图片，没有视频，没有数据附件。
只有一篇纯文字。
纯粹的、乾净的、如同墓志铭般的......文字。
屏幕上的光映在所有人的脸上。
?星开始朗读。
“致我的继任者：”
“我不知道你的身份，甚至不知道你我是否处於同一时空。”
“但你此刻竟然读到这篇文章，应当正是为了仙舟所描述的2845而来。”
“我原本期望无人能开启这份文档，但你能看到这里，就说明我的努力失败了。”
?星的声音在念到“失败”二字时微微顿了一下。
她能感觉到，自己身后的空气变得更加凝重了。
昔涟的手悄无声息地攥住了她的衣角。
她继续念。
“作为这个项目的调查者，我的建议很简单。”
“不要继续读下去。”
“如果你一定要执著於调查，不要思考你看到的任何东西。”
“如果你不幸无法抑制自己的思考，不要告诉任何人你的所思所想。”
“记住一件事——”
?星的声音停了。
因为接下来的这句话，让她后背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
“你就是2845的传播源头。”
沉默。
长达十秒的沉默。
只有终端散热风扇发出的嗡嗡声在资料库中迴荡。
然后，就是三月七声音：
“等......等一下。这什么意思？”
“我们读了这篇文章，然后我们就变成了......传播源头？”
“那我们现在岂不是已经......？？”
“安静。”
?星抬起手，制止了她的恐慌。
因为文档还没有结束。
在那段警告之下，紧跟著一行署名。
以及一串令人心惊的文字。
“巡海游侠：致上。”
“阅读者：星际和平公司 · 凯西，星穹列车 · ?星，记忆星神 · 昔涟，征服星神 · 星期日，星穹列车 · 星，三月七。”
六个名字。
整整齐齐地排列在屏幕上。
包括他们每一个人。
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这份文档......”
星期日的声音终於失去了惯有的从容。
他盯著屏幕上自己的名字。
“征服星神·星期日”，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在我们打开它之前，就已经知道了所有阅读者的身份。”
“包括我刚刚才觉醒的秩序命途头衔。”
“以及昔涟的记忆星神称號。”
“这些信息，在半小时前都还不存在。”
他的声音变得极低。
“要么，这份文档拥有预知未来的能力。”
“要么。”
他看向?星。
“写下这份文档的那个巡海游侠，来自我们之后的时间线。”
?星盯著屏幕。
“仙舟的记录......果然没出错。”
?星缓缓开口。
“2845的性质，跟我们之前了解的所有命途灾难都截然不同。”
她的指尖在屏幕上那行“不要思考你看到的任何东西”上面来回摩挲。
“它的感染途径......是思考本身。”
“不需要接触。不需要呼吸。甚至不需要看到它的实体。”
“只要你的大脑开始处理关於它的信息——只要你开始想它——”
“它就已经在你的意识里扎了根。”
“像一颗种子。”
“你越是去想它，去分析它，去试图理解它——”
“它就长得越快。”
“直到......”
她没有说完。
但所有人都明白了那个未说出口的结尾。
直到你变成下一个凯西。
直到你也开始微笑著邀请別人“来加入我们”。
直到你的眼底深处，只剩下一个被囚禁的灵魂在无声地哭泣。
“所以那个巡海游侠说的对。”
星握紧了炎枪。
“读完这篇文章的我们......已经被感染了？”
“从我们开始思考2845的那一刻起？”
资料库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冷却风扇嗡嗡作响。蓝色的指示灯在墙壁上投下细碎的光点，像是一群沉默的萤火虫。
?星关闭了终端。
屏幕上的文字消失了。
但那些字句已经刻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脑海深处。
无法刪除。
无法遗忘。
无法停止思考。
“走。”
?星转过身。
她的脸上看不出恐惧。
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偏执的决绝。
“去驾驶核心。”
“去找凯西。”
“去搞清楚这整颗星球的原始码到底藏在哪里。”
“既然已经被感染了......”
她推开了资料库的大门，走廊深处的暗红色火焰映照在她灰色的长髮上，像是一头银鬃的野兽正在穿越火海。
“那就在变成怪物之前，先把造出怪物的那个东西......”
“砸烂。”
她的身影消失在了走廊拐角。
昔涟看了一眼终端已经熄灭的屏幕，伸出手轻轻抚过那片漆黑的玻璃面板。
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冷。
在那块屏幕的深处，在玻璃的反光里她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蓝色的瞳孔中，一丝极其微弱的红色光点正在缓缓旋转。
昔涟將手收回，攥成了拳头。
那个红色光点消失了。
走廊尽头，又一声金属的呻吟传来。
比之前的每一次......都要更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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