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9章 柴火续残明
陈铁大口扒著米饭,对周墨那番略带文人伤感的分析没有接茬。他是个粗人,也是个纯粹的战士。
他不关心规矩是怎么变的,他只关心手里的武器还能不能杀敌。
“枪也哑了。”
陈铁將碗里最后一点肉汤倒进米饭里,一边拌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
“局里发的破邪弹,一打出枪膛,弹头就变成了泥巴。”
“火药也受了潮,连个响都听不见。”
他放下筷子,抬起头,满是疤痕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今天晚上,我们队遇上了几个从雾里走出来的东西。”
“没有五官,穿著长袍,走路踮著脚。”
“枪不管用,电击棍也成了一根废铁。”
苏文站在一旁,听得屏住了呼吸。
“那…那你们怎么对付的?”
陈铁看了他一眼,淡淡地吐出几个字。
“用手撕,用牙咬,用刀砍。”
他抬起带著灰败斑块的右手,手背上的骨节粗大而凸出。
“它不认子弹的理,那就跟它讲血肉的规矩。”
“只要我还死不了,只要骨头还没断,就能把它们硬生生地磨死。”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刚才经歷的不是生死搏杀,而是一场普通的体力劳动。
但苏文知道,那需要怎样的意志力,才能用血肉之躯去硬抗那些带著规则的恶鬼。
那种痛苦,比死亡更折磨人。
顾渊没有加入他们的对话。
他拿著一块抹布,擦拭著那把千炼菜刀。
刀刃在灯光下泛著幽幽的冷光,刀柄上那块镇墟石皮温润如旧。
“刀钝了,可以磨。”
顾渊將菜刀插回木质的刀架上,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只要手艺还在,规矩就变不了太多。”
他转过头,看著周墨和陈铁。
“既然工业的火点不著,那就用土灶里的柴火。”
这句话很平淡。
但在周墨听来,却像是一句最安稳的定心咒。
不管外面变成什么样,只要这家店还在开门,只要顾老板还在顛勺。
那种名为“人”的底线,就不会被抹除。
“顾老板说得透彻。”
周墨长舒了一口气,眼底的阴霾散去不少。
他拿起筷子,將盘子里最后一块白萝卜夹起,送入口中。
萝卜清甜的汁水在嘴里化开。
“这顿饭,吃得人心里踏实。”
陈铁也放下了空碗,拿纸巾隨便擦了擦嘴。
“老板,这汤不错。”
他站起身,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皮夹。
皮夹已经磨破了皮,边缘有些脱线。
他从里面抽出几张皱巴巴的现金,放在桌子上。
“今天就到这儿,局里还有巡夜的任务。”
陈铁的动作很利索。
他吃得很乾净,碗底连一粒米和一滴汤汁都没剩下。
仿佛多咽下这一粒米,就能在下一次被恶鬼撕碎时,多挥出一刀。
周墨也跟著起身,掏出现金压在茶杯下。
“这几天,可能没空常来了。”
周墨看著顾渊,眼神里带著一丝郑重。
“外围的防线在收缩,我们这批人,得钉在最前面。”
“保重。”
顾渊没有多说,只是收起桌上的现金,点了点头。
两人转身,推开木门。
风声依旧。
他们一头扎进了那无边的夜色之中。
苏文看著他们离去的背影,心里有些发堵。
他转过头,看向顾渊。
“老板…”
苏文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开口,“他们…能顶得住吗?”
“不知道。”
顾渊將收钱的抽屉推上。
“那是他们的活儿。”
他拿起刚才擦刀的抹布,走向水池。
“去把桌子收了,准备打烊。”
……
水槽里的水声停歇,最后一只白瓷碗被倒扣在沥水架上。
隨著大堂主灯被按灭,顾记的喧囂彻底归零。
小玖早就困得不行,抱著雪球在长凳上睡著了。
煤球趴在门后,下巴搁在两只前爪上,偶尔睁开眼看一看门外的街道。
顾渊没有叫醒小玖。
他走到窗边,隔著玻璃看向外面的老巷子。
夜深人静。
对面王老板的铁匠铺里,今天没有传出打铁的声响。
反而是隔壁的忘忧堂。
在这样寒冷的深夜,虚掩的窗户里,却透出了明亮的火光。
不是普通的灯光,而是一种暗红色的火苗。
隨之飘出来的,是一股浓烈的草药味。
味道里,没有了平时那种温和安神的清香,反而透著极致的苦涩。
就像是把所有的猛药都倒进了一个锅里,用烈火强行熬煮。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从忘忧堂里传出。
声音很虚弱,像是破了风箱在漏气。
伴隨著咳嗽声,药味愈发浓郁,甚至在半空中凝结成了一丝丝白色的雾气,固执地盘旋在忘忧堂的屋顶。
顾渊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在苦涩的药味里,闻到了一丝类似於陈铁身上那死斑的味道。
“张老爷子…”
顾渊看著那扇透著红光的窗户,眼神幽深。
“这火候,太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