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7 鸿雁
“只饮酒,没有歌舞怎么行?”丁鸿渐趁热打铁,又拍了拍手。帐帘掀开,八个女子鱼贯而入。
除了丁鸿渐那两个女人,剩下的八个女人就都在这了。此时她们穿著乾净的皮袄,头髮束得整齐,脸上带著笑容,与之前战舞队那种杀伐狰狞完全不同。
因为大帐的位置不够了,所以弹奏乐器的人都在大帐外。
这次没有战鼓,没有號角。只有悠远的琴声,开始环绕在大帐四周。
这都是货真价实的立体音,因为丁鸿渐让拉奏胡琴的人,都围著大帐四周。
琴声响起,悠扬辽阔,像风吹过草原。
八个女子隨之起舞,却不是草原上见过的舞蹈,因为一举一动之中,非但不够柔美,反倒是一些威武的气势在。这些的动作舒展流畅,时而模仿雄鹰展翅,时而模仿骏马奔驰,时而双手如波浪起伏,象徵草原上连绵的山丘。
这种感觉,这不是战场上的杀伐之气,而是一种欢快热情,带著草原生命力的美感。节奏明快,虽不如后世专业舞蹈精致,但在这此时的草原上,已是前所未见的视觉盛宴。
更特別的是,舞到最后,动作又开始变得舒缓,节奏再次悠扬起来,变换了一个曲调,有人在大帐唱起歌谣。
“鸿雁天空上,对对排成行。”
“江水长秋草黄,草原上琴声忧伤。”
“天苍茫,雁何往。”
“心中是北方家乡......”
这是丁鸿渐用口琴吹出,再由张七九整理出来的《鸿雁》了。作为后世最出名的草原歌曲之一,一定是有著动人之处。
现在用蒙古语唱出来,所有人都听懂了其中的含义,那浓浓的思乡之情。
歌词简单直白,旋律朗朗上口。就连帐外围观的牧民,听著听著也不由自主跟著哼唱起来。
一曲终了。
帐內安静片刻,即使是对草原人来说,家乡也不是一个抽象的概念。
木华黎说道:“第一支舞,跳的热烈,怎么隨后又这么悲伤起来了。”
博尔朮也点头:“这应该是两个曲子吧。”
丁鸿渐刚想开口,察合台却已经忍不住挑刺:“斯日古冷,你一个那顏,不想著练兵打仗,整天琢磨这些歌舞享乐,是不是辜负了我父汗的期待啊?”
这话问的尖锐,帐內顿时一静。
铁木真一直没说话,虽然丁鸿渐安排的一切都很好,但察合台的话,也確实问出了他的一些想法。
丁鸿渐不慌不忙,环视眾人:“刚才的战舞,各位看了是什么感觉?”
哈撒儿脱口而出:“热血沸腾!想上马杀人!”
丁鸿渐问道:“刚刚第一支舞,叫迎宾舞,感觉如何?”
窝阔台沉吟道:“心情愉悦,觉得宾至如归。”
丁鸿渐又问道:“那最后这一曲呢?”
木华黎说道:“心中有些思念吧。”
“大汗,各位將军。”丁鸿渐开口解释道:“想必有人会觉得,打仗就打仗,弄这些花架子做什么?甚至会觉得,让不能打仗的老兵去跳舞,是浪费人力。但我想说的是,一支军队,一个国家,不能只有刀剑和马蹄。还得有自己的灵魂。”
“魂?”察合台挑眉,年轻的脸在火光下带著讥誚:“什么魂?跳跳舞就有魂了?”
“察合台。”铁木真淡淡开口,次子立刻闭嘴,但脸上不服。
丁鸿渐站起身,走到帐中央:“战舞激发士气,迎宾舞凝聚人心,这都是礼乐的一部分。而礼乐,不是一个国家强盛之后的装饰品。它是一个国家能够强盛,能够长久的根基。”
这句话没有丝毫的说服力,因为所有人看到知道金国自称是中原正统,有礼乐,但实际上是什么德行。
而对儒学有了解的人,虽然读书也知道礼乐,但对於这些人来说,礼乐的意义其实和长生天差不多,都是一个虚幻的概念。
甚至连铁木真对於丁鸿渐忽然冒出的“腐儒”之言,也是微微失望。
丁鸿渐却早已经有了腹稿,转向铁木真,深深一礼:“大汗,请容我讲个故事。”
铁木真放下酒碗,目光深邃:“讲。”
丁鸿渐开始讲述那个遥远的故事。唐朝末期,黄巢叛军几十万人攻破了都城长安。在最后的劝降仪式上,《秦王破阵乐》忽然被奏起。
“秦王,就是李世民,唐朝的太宗皇帝,当时被诸部称为天可汗!史书上公认的千古一帝!”丁鸿渐说清了来歷,就算不知道的人,也没有反驳。
因为草原的人就算不知道唐太宗,也曾口口相传,那个强大至极的汉人王朝。即使是铁木真听到“天可汗”的称谓,也只是微微握紧的拳头。
男人的征服欲,在有一个明確比较的时候,会更加旺盛。所以铁木真在想,自己做到哪一步,能超越唐太宗呢?
此时丁鸿渐继续说道:“秦王是唐太宗登基前的封號。他当年南征北战,平定天下,这首《秦王破阵乐》就是为他创作的战舞乐曲,气势磅礴,象徵著大唐的武功和荣耀。”
帐內安静下来,只有柴火噼啪作响。
丁鸿渐在讲故事这一块,还是有天赋的。因为景区的园长,经常给他画饼,就像是真的一样。丁鸿渐也会拿出景区现编的故事,假装说是草原上流传千年的神话,然后讲给游客听,骗的大家一愣一愣的。
假的都能当真话说,更何况本来就是真的呢?
丁鸿渐说道:“当那首乐曲响起时,那支投降的唐军部队,从將军到士兵全都愣住了。他们听著那熟悉的鼓点,听著那激昂的旋律,突然想起了自己曾经是谁。他们不是叛军,他们是大唐的將士,他们的祖先跟著秦王打过天下,他们身上流著守卫家园的血!”
丁鸿渐环视眾人,目光灼灼:“於是就在宴席上,那支队伍的將领突然站起来,拔出刀大喊『我等寧可死为唐鬼,不为贼臣!』然后,整整五千人,当场反戈,与叛军血战。虽然最后几乎全部战死,但他们的反抗点燃了其他唐军的勇气,最终平定叛军。可以说就因为这首曲子,唐朝又多延续了二十年国祚!”
帐內死寂。居然还有这样的事情?即使是听闻,都觉得无比传奇!
半晌,察合台第一个出声,嗤笑道:“编得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