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8 兴亡

    二凤害人啊！因为太传奇，导致没人信。
    察合台嗤笑：“五千人听首歌就反了？斯日古冷，你是不是以为把我们灌醉了，就可以隨便编故事了？”
    “我也不信。”哈撒儿疑惑：“要真这样，打仗还练什么兵？找群乐师就行了！”
    其他將领虽然没说话，但眼神里也都是怀疑。草原人相信刀剑，相信勇气，相信实实在在的力量。一首曲子就能让人豁出性命？这太玄乎了。
    丁鸿渐刚想说明，结果帐中忽然冒出一句话：“此事，確实是真的。”
    眾人看去，是耶律阿海。他原本是金国人，自然是读过一些史书的。此时他对著铁木真行了一礼，然后看向丁鸿渐，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大汗，这《秦王破阵乐》唤醒降军反戈之事，我確实知道。记载於《旧唐书·音乐志》和《唐摭言》、《酉阳杂俎》中，是晚唐之事，所以流传不广。”
    耶律阿海回忆道：“我在金国中都国子监，曾经做抄录，在一本残破的唐人笔记中读到过『乐起，降军皆泣，拔刀相向，血染宴席』之词，那笔记的作者是当时在场的一个小吏，亲笔记述。”
    耶律阿海看向丁鸿渐，佩服拱手道：“鸿渐兄，当真博学！”
    得知这居然是真事，帐內的气氛瞬间大变。
    如果这个故事是真的，如果一首曲子，一场舞，真的能有如此魔力......
    “你讲这个故事，確实让我很是触动。”
    铁木真终於开口，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因为此时他的內心有些落寞。
    原本听到唐朝，铁木真是有些比较的心思。可得知唐太宗一首遗曲，都能为唐朝续命二十多年，这让他钦佩之余，同样觉得遥不可及。
    现在的部落，如果自己死了，就算不会四散分离，想来也没有更进一步的进取之心了。
    铁木真心中喟嘆，说道：“所以，你编这些，是想让草原上的人，也有这样的力量？”
    “是，又不是。”丁鸿渐直视铁木真：“重要的不是战舞，而是战舞代表的是谁。《秦王破阵乐》代表的是唐太宗，但能达到那样的效果，是因为唐太宗创下的恢弘大业。大汗，我曾经在投靠的时候就说过，我相信您必將一统草原，甚至一统天下。但一统之后呢？”
    这话问得突兀，眾人都是一愣。
    “草原上的霸主，古往今来有多少？”丁鸿渐自问自答：“匈奴、突厥、柔然、鲜卑、契丹......层出不穷的雄主，带领各自的部落强盛一时。可一旦被打败，部眾四散，很快就销声匿跡了。为什么？因为他们没有留下除了武力之外的东西。所谓的强大，就像沙堆的城堡，浪一打就散了。”
    “但中原不一样。”丁鸿渐转身，目光灼灼：“夏商周，秦汉隋唐......一个王朝灭亡了，但几十年、几百年后，又会有新的汉人王朝崛起，说自己是前朝正统的继承者。为什么？”
    眾人皆不能答，大多数人是不知道怎么回答，少部分人却因为身份，没办法回答。
    唯独木华黎身份够高，又能想通这些，说道：“因为他们都是汉人。”
    丁鸿渐笑道：“是，但他们为什么都是汉人呢？因为中原有文字，有史书，有礼乐，有制度！这些东西就像一条看不见的线，把一代代人串在一起。就算国家分裂了，只要还有人读同样的书，守同样的礼，唱同样的歌，跳同样的舞，他们就还觉得自己是一家人，是汉人！”
    铁木真闻言，也沉思起来。
    丁鸿渐看向铁木真，也看向在场的眾人，一字一句道：“大汗，如果您只想建立一个风光一时的强大国家，那完全不需要我的辅佐，有在座的诸位將军，和您的儿子们，足够了。如果大汗的野心只是到这里，那就请允许我孤零零的离开草原，找个地方隱居就好。”
    以退为进的激將法，这种办法只有在你展现出实力之后，才显得有说服力。否则很容易玩砸，让人直接就坡下驴，把话给说死。
    丁鸿渐展现出来的才能，足以让铁木真重视，於是他说道：“我自然是有更大的雄心，可是现在问起来，我一时间竟然也想不到怎么去做。这可能就是长生天让你出现在我面前的原因。我们喝过盟誓的酒，所以这样要离开的话，不要再提！”
    丁鸿渐暗暗鬆了口气，却摆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说道：“大汗，我在看来，您比古往今来歷代的草原雄主都要强。这不是吹捧，而是有真实的原因。只不过和他们相比，您並不强在兵强马壮，而是强在，您有一颗真正仁慈的心。那些雄主要的，仅仅是称霸草原，不管普通牧民的死活。大汗却不一样，大汗是想让草原人，都过得更好。”
    这句话还真不算是吹捧，古往今来的草原霸主確实都是狠人，弒父上位的也有不少。但说到底，都是曇花一现。
    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
    铁木真算是难得的厚道人，虽然对外他屠城无数，可对自己人是真的好。可能是因为成长经歷的原因，他孝顺自己的母亲，友爱自己的兄弟，而且闯出大业也不仅仅是为了称霸，也是想让草原人过上好日子。
    说句难听的话，铁木真是草原上难得的正常人领袖，身为雄主，他这个人居然是有爱的。
    如果不是因为这个，那丁鸿渐绝对要跑路的。
    此时此刻，铁木真对丁鸿渐的评价很满意，连带著四周的將领也认同丁鸿渐的说法。言语能骗人，可行动却不会。
    丁鸿渐说道：“就是因为大汗有这样的不同之处，所以我想，大汗其实真正想做的，不仅要建立一个帝国，还要铸就一种归属。让所有草原人，甚至將来所有被征服土地上的人都知道，他们是谁的子民！就算未来有一天，这个帝国会衰落，会分裂，但您的子孙后代，仍然可以用同样的文字、同样的礼乐、同样的战舞，来证明自己的法统，来召唤散落的部眾，再次一统天下！”
    “我现在无法为大汗衝锋陷阵，但是我却可以为大汗带来另一样东西，那就是战舞、迎宾舞存在的真正意义，为了让大汗的名字，即使是在千百年后被人提起，也会像《秦王破阵乐》鼓舞唐人一样，鼓舞草原人的士气。”
    丁鸿渐拱手：“此为中原之......礼乐！”
    话音落下，帐內落针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