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9 理想

    丁鸿渐所说的这一切，都不是临时起意。
    为了让这些话显得天衣无缝，他真的是思考了很久。
    所以从表面上看，丁鸿渐绝对是在为铁木真所考虑，甚至已经想到了建立一个新民族的可能。从这个角度来说，丁鸿渐的出现，加速了蒙古族出现的进程。
    如果从蒙古族出现这个角度来看，那丁鸿渐绝对是一个汉奸了。这简直就是在挖坑，大一统的草原民眾出现，不利於丁鸿渐日后的野心。
    可是如果你只能看到这一层，就说明完全没有战略眼光。
    且不说现在铁木真大势已成，未来出现一个统一的蒙古族，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就算草原没有蒙古族，也必然会出现一个新的民族。
    原因很简单，那就是生態位不同。
    在工业革命没有出现之前，中原和草原永远是两个生態圈。
    中原的农耕，是一个生態位，被汉人牢牢占据，精耕细作，繁衍生息。
    草原的游牧，是另一个生態位。因为中原的汉人太强，所以每次崛起一个草原民族，都会在后来被汉人王朝打败，然后消失在歷史中。
    这两个生態位因为气候、物產、生活方式迥异，天然存在著矛盾和爭夺。
    所以歷史像是一个圈。中原强盛时，筑长城，出塞击胡。草原强盛时，南下劫掠，甚至入主中原。
    可汉人只能消灭草原的霸主，却无法占据草原，所以草原只能等待下一个草原民族的出现，继续和中原王朝为敌。
    就算汉人到了草原，也会被草原化。而草原人到中原也会被汉化。这无关意志，只是因为只有接受当地的生活方式，才能活下去，否则只会被饿死。
    歷史反覆证明了一点。靠纯粹的征服和杀戮，永远解决不了问题。
    五胡何等凶残？但汉人最终还是重新站起来了，那些胡人最终要么被驱逐，要么被同化在了汉人的汪洋大海里。
    同样的，当草原人占据中原，反而也开始烦恼草原人了。
    就像是现在的金国，他们想出来的解决办法简单粗暴，以杀了事。
    不管是现在的金国，还是后来的韃清，女真人都有股子杀性。此时的金国灭了辽，占了中原半壁，学会了筑城，学会了文字，甚至模仿汉制设了朝廷。可他们对草原呢？挑拨离间，分而治之，时不时减丁，想著杀光、耗光草原上的男丁，以为这样就能永绝后患。
    这样的策略怎么看都没错，但是偏偏逼出了一个铁木真！女真人的狠辣，恰恰成了锻造蒙古这把最锋利弯刀的炉火。
    为什么？因为草原就在这里，这里的生態只能这样。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汉人的犁翻不动这里的冻土，种不出足够的粟米。想要在这里活下去，就必须骑马，必须放牧，必须学会与风雪和白灾搏斗。
    你想杀光草原人，反而催生了更强大的敌人。为什么？因为你消灭了一个占据草原生態位的部落，只要草原还在，只要那里还能养马放羊，很快就会有新的部落、新的民族填补进来。可能是另一个匈奴，可能是另一个突厥，总之这个生態位，永远不会空著。
    所以本质上，这不是一个靠征服和杀戮能解决的问题，这是一个生態位的问题。
    汉人牢牢占据农耕生態位，可草原生態位无法占据，只能一次次的杀。但是草原这个生態位，如果你不占据，那就会被別人占据。
    所以丁鸿渐的办法很简单，与其让这个生態位被未知的、充满掠夺本能的野蛮势力占据，一次次成为中原的边患，甚至带来神州陆沉的浩劫......
    那还不如，由自己来影响，由自己来参与，亲自催生出一个占据这个生態位的民族。一个能被引导、能被文化影响、未来可能与中原找到共存甚至融合之路的民族。
    所以，蒙古族的出现很好啊！
    被丁鸿渐影响后的蒙古族，可以和汉人文化可以更好的相处。不是消灭一方，而是塑造一方。这才是在工业革命之前，解决草原和中原矛盾的最优解。
    因此丁鸿渐要给铁木真的帝国添砖加瓦，要巩固他的统治，要为未来的蒙古帝国夯实根基。
    要让蒙古这个概念，从诞生之初，就不仅仅意味著弓马，还意味著秩序、文字、礼仪、甚至对更高级文明的嚮往和借鑑。
    歷史早已证明，纯粹依靠阴谋诡计和內部破坏，在铁木真这种级別的雄主和其即將形成的强大共同体面前，成功率微乎其微，且极易反噬。
    不如反其道而行之。
    融入它，影响它，塑造它。將一种更包容、更注重秩序和传承的文化基因，注入这个即將诞生的巨人体內。
    表面上看，好像什么都改变不了。蒙古人依然会南下，依然会征伐，这是生態位和时代局限决定的。
    但丁鸿渐希望它的手中，不止有刀，还能渐渐学会拿起笔。它的心中，不止有掠夺的欲望，还能生出对文明的渴望。
    让蒙古族牢牢占据北方草原的生態位，这样一来，就不会再有诸如女真人这样的生存空间。
    就算丁鸿渐未来无法实现自己的野心，歷史无法被改变，未来出现的依旧是蒙古帝国。
    那草原上最多只会出现一个仰慕汉文化、推行汉法的忽必烈。
    而不是一个无可救药，固守野蛮，视一切为螻蚁，將文明倒退，將中原带入黑暗的建奴野猪皮！
    这，就够了！这难道还不够有意义吗？
    此时丁鸿渐一门心思的辅佐铁木真，这似乎与一个汉人的立场相悖，可丁鸿渐其实比任何人看得都更远。
    虽然穿越到了古代，可造反当皇帝，难道比天下大同更有意义？特別是在，明知道未来歷史发展的情况下？
    丁鸿渐来自那个时代，二十出头的年纪，心中的理想虽然稚嫩甚至天真，但对理想的信念，绝对压过了当一个封建皇帝的欲望！
    就算你对这个社会有无数的怨言，但深深根植在骨子里的朴素情感，都会告诉你，你的热血，你的热爱，你的信念，你的理想，你亲眼读过悲痛屈辱的史书，你亲眼见过绝无仅有的盛世华夏。
    所以你的心，绝不可能被这个粗糙的时代所同化！
    丁鸿渐所做的一切事情，发明出来的一切东西，乃至后半生，都只会因为这一个目標而奋斗了。
    此时，丁鸿渐看向铁木真，他相信铁木真不会拒绝自己的想法，因为他这是光明正大、堂堂正正的阳谋。
    铁木真必然会在內心深处，有那种渴望。他绝不是想做一个曇花一现的霸主，而是要做一个开天闢地的民族先祖。
    创造一个民族，铸就一段永恆。铁木真无法拒绝。
    此阳谋，无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