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三天,够了
计程车刚过东三环,林彦拨了回去。陈屹峰接得很快,背景里剪辑台的硬碟还在转。
“说。”
“柏林艺术总监的私人邮箱回了一封信,没有附件,只有正文,两段话。”
陈屹峰的声音里有一种被压著的什么东西,不像兴奋,更像是一个赌徒翻开底牌时的屏息。
“第一段——我们收到了《the breaker》的粗剪样片,选片委员会將在十二月第二周进行內部放映。”
“常规流程。”林彦说。
“第二段。”陈屹峰停了一下。
“请告知片中走廊段落的演员姓名,我们需要確认他是否有意愿出席二月的新闻发布会——以个人身份。”
计程车变道,车身晃了一下。
林彦的表情没变。
但他听懂了。
柏林电影节的新闻发布会,受邀出席的只有三种人:导演,製片人,和主竞赛单元的入围者。
艺术总监在粗剪阶段就问演员的出席意愿——这不是客套,是在提前確认动线。
“他们还没决定入围。”林彦说。
“没有,但他们在考虑。”陈屹峰的声音终於有了一丝鬆动,“从考虑到入围,中间只差一版成片。”
“五十三天。”
“五十二了,昨晚又剪了一宿。”
林彦没再多说,掛了。
手机扣回兜里,他的目光落在车窗外的高架匝道上。
十一月的京市灰得很均匀,天和楼的分界线模糊成一条铅色的带子。
脑子里自动开始排时间表——
明天到后天,处理tod和泛娱的事务性工作。
大后天飞西北,补拍走廊戏的后续镜头。
补拍结束回京,配合陈屹峰的精剪做任何需要的声音补录。
一月五號之前,成片必须寄出。
中间还横著一个金翎奖提名公示,和赵欣蕊手里那份隨时可能递上去的自律审查文件。
时间不是够不够的问题,是每一天的顺序不能错。
计程车停在国贸三期楼下。
林彦付了钱,下车。
抬头看了一眼大楼外立面,玻璃幕墙把天空切成一块方形的灰。
手机响了,宋云洁。
“魏铭到了,五十二层,靠窗的包间,他提前了十五分钟。”
“一个人?”
“一个人,但我查了下午一点四十的大楼访客登记,赵欣蕊的助理用另一个名字刷了一张临时卡,现在在四十八层的咖啡厅坐著。”
林彦走进旋转门,大堂的热气扑面。
“四层楼。”他说。
“什么?”
“四十八到五十二,电梯四十秒,赵欣蕊把人放在四层楼的距离上——不算近,说明她不想暴露自己在盯;不算远,说明她需要第一时间知道结果。”
“那怎么办?”
“不怎么办,让她盯著。”
电梯门开了,林彦走进去,按了52。
——
怀石料理的包间不大,原木色的墙面,一面落地窗对著国贸桥方向的车流。
魏铭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著一杯没动的煎茶。
三十一岁,圆脸,戴黑框眼镜,穿了一件看得出价格但搭配失败的深蓝西装,领带歪了五度没发现。
整个人的状態用两个字概括——紧绷。
林彦推门进来,魏铭立刻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颳了一声。
“林……林老师。”
“坐。”
林彦在对面坐下,没看菜单,对门口的服务员说了句“主厨安排”,服务员退出去,门合上。
包间里只有空调的气流声。
魏铭的右手搁在桌面上,食指在不规律地敲击。
三下快的,一下慢的,再三下快的——焦虑型人格的典型泄露信號。
“魏总,鼎辰文化今年营收多少?”
魏铭的手指停了。
“……一百九十万出头。”
“《破局者》字幕翻译的合同款到了多少?”
“……首付款四十八万,到帐了。”
林彦点了下头,没继续追问。
服务员端了第一道前菜进来,刺身拼盘,摆得很精致。
“吃。”林彦拿起筷子。
魏铭没动,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终於把从进门就憋著的话挤出来。
“林老师,我知道你为什么约我。”
林彦夹了一片白甘鯛,蘸了酱油,放进嘴里。
“昨晚赵姐来找我,跟我聊了两个小时。”
魏铭的声音压得很低,好像隔壁包间能听见似的。
“她说……她说只要我配合,明年星辉有三个a级项目的后期可以交给鼎辰。”
“配合什么?”
魏铭咽了口口水。
“她要我在翻译《破局者》海外版字幕的过程中,拖交付节点,不用拖太久,十天就够。”
十天。
如果字幕交付延迟十天,成片定稿就会顺延,柏林的报名窗口就会被卡死。
林彦把筷子放在筷架上,筷头朝左。
“赵欣蕊开的价是三个项目的后期,总金额大概在多少?”
“她说保底四百万。”
“你信吗?”
魏铭张了张嘴,没说话。
他当然不信,赵欣蕊给的是期票,不是现金。
三个a级项目要排到明年下半年才能陆续开工,中间变数太多,任何一个项目撤资、换血、改排期,承诺就是废纸。
但他没有说“不信”的底气——因为鼎辰现在的体量,除了这种带条件的大单,接不到別的像样活儿。
“魏总,”林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知道《破局者》要去柏林吗?”
魏铭愣住了。
柏林。
不是国內院线,是柏林国际电影节。
主竞赛单元。
如果入围——鼎辰文化的名字会出现在影片字幕的製作团队名单里。
一家年营收不到两百万的小公司,名字掛在柏林主竞赛影片的片尾。
魏铭的脸色变了。
不是嚇的,是突然意识到自己手里攥著的东西,比他以为的重一百倍。
“所以你有两条路。”林彦把茶杯放回去,杯底落在茶托上,声音很轻。
“第一条,配合赵欣蕊,拖十天,拿四百万的期票。《破局者》错过柏林,陈屹峰查出来是字幕环节出了问题,鼎辰从行业里消失,你这辈子不用再干这行了。”
“第二条——”
林彦抬眼看他。
“按时交付,保质保量,《破局者》进柏林,你的公司跟著进全球发行的供应商名录。明年你不需要赵欣蕊的三个项目,会有人主动来找你。”
包间里的空调出风口嗡了一声,温度没变,但魏铭的额角渗出了一层细汗。
他盯著林彦看了五秒。
五秒里他脑子转了很多东西——赵欣蕊的笑脸,他爸的电话,鼎辰帐上还够撑几个月的流水,以及对面这个人说话时眼睛里那种平静到不讲道理的篤定。
“……字幕初稿已经完成了百分之七十。”魏铭的声音有点哑,“最迟十二月十五號,终稿交付。”
林彦拿起筷子。
“吃饭吧。”
——
四十五分钟后,林彦从国贸三期出来。
手机震了几下。
第一条,宋云洁:“四十八层的那个人走了,魏铭下楼后她没跟上来,直接坐电梯去了地库。”
第二条,两秒后:“但她出大楼之前打了一个电话,时长一分四十秒。”
第三条,杨沁转发的一张截图。
截图是一条刚发布的微博,来自华夏影视行业自律协会的官方认证帐號。
內容只有一句话——
“关於近期部分影视从业人员行业规范审查事项的情况说明,將於本周五下午三点召开新闻通气会。”
发布时间:十三分钟前。
林彦的拇指停在屏幕上。
周五。
今天周二。
三天。
赵欣蕊不等魏铭那条线的结果了。
她直接启动了新闻通气会——把自律审查从暗箱操作拉到檯面上,用舆论倒逼程序。
一旦通气会召开,“林彦被审查”就变成公开信息。
不管最终结果如何,金翎奖评审团在提名阶段就会主动迴避爭议人选。
她不需要审查通过。
她只需要“审查正在进行”这个事实。
手机又震了。
陈屹峰。
“看到自律协会的通告了。”
“周五下午三点,和柏林选片委员会的內部放映是同一周。”
“她算得很准。”
林彦站在国贸三期的旋转门外,十一月的风灌进领口。
他把手机装回兜里,没回任何一个人。
左腕袖口下,裂纹表的秒针越过两点整的刻度,发出一声极细的嘀嗒。
三天。
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