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7章 直接赐福
他站上稍高一点的台阶，努力挺直有些佝僂的背脊，目光扫过下方黑压压、神情各异的人群，苍老的声音通过喇叭被放大，
带著一丝颤抖，却异常清晰、有力地传遍了广场每一个角落：
“各位远道而来的朋友们！请安静！听我说！”
人群迅速安静下来，无数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充满了疑惑和期待。
赵老栓顿了顿，仿佛在积蓄力量，然后一字一句，郑重宣布：
“刚刚！桃花娘娘显圣，百花齐放，大家都看见了！”
人群下意识地点头，屏息凝神。
“娘娘慈悲！不仅赐福我赵家湾，也感念各位朋友，千里万里，跋山涉水，来到咱们这穷山僻壤，这份诚心，娘娘看见了！”
这话让许多游客心头一热，不由自主地站得更直了些。
“娘娘刚刚给老头子我传了话！”
赵老栓的声音猛地拔高，带著无比的荣耀与庄严，“娘娘说，今日盛会，她心甚慰！
为践行功德大帝『劝善惩恶、福报有归』之大道，娘娘决定——就在今日，就在此地，赐福於有缘之人！”
“轰——！！”
刚刚平息下去的声浪，以比之前猛烈十倍、百倍的声势，轰然炸响！
赐福？！
桃花娘娘要亲自赐福？！
如果说之前的九月桃花开是令人震撼的神跡展示，那么现在这“赐福”二字，则直接与每个人的切身利益、乃至命运掛鉤了！
亲眼目睹神跡的震撼尚未消退，此刻又听闻自己竟有可能成为“有缘人”，
获得神灵的直接恩赐，这种衝击，足以让最理性的人也为之疯狂！
没人再怀疑神灵的真假。
那违背季节的满树繁花，那沁人心脾的桃花雨，就是铁证！
原本以为自己能亲眼看到神跡，已经是天大的幸运，万万没想到，这幸运竟然还有可能降临到自己头上！
虽然娘娘说的是“有缘人”，可万一呢？万一自己就是那个“有缘”的呢？！
求財的，求官的，求健康的，求姻缘的，求子女的……此刻，所有人心中那点隱秘的、炽热的欲望，都被“赐福”这两个字彻底点燃了！
“娘娘慈悲！保佑我发大財啊！”
“求娘娘赐福！让我儿子考上好大学！”
“桃花娘娘！信女求一段好姻缘！”
“娘娘保佑我全家平安健康！”
“让我中！一定要让我中这个缘啊！”
场面瞬间失控！
之前村民们跪拜时让出的广场中央空地，此刻被疯狂涌上前的游客以惊人的速度填满。
人们不再顾忌秩序，拼命向前挤，爭抢著更靠近庙门的位置，仿佛离得近些，被选中的机率就大些。
哭喊声、祈求声、许愿声、推搡吵嚷声……乱成一团。
许多人直接跪倒在地，不管地上是尘土还是刚落下的花瓣，朝著庙门方向就磕起头来，嘴里喊著各式各样、或朴实或贪婪的愿望。
警察和志愿者们猝不及防，被人潮冲得东倒西歪，声嘶力竭地呼喊著维持秩序，但收效甚微。
对“神赐”的渴望，压倒了对规则的敬畏。
在这片混乱疯狂、向前涌动的人潮中，有一个身影却在艰难地逆流而行，更准確地说，是试图向前而不得。
李浩榕紧紧抱著女儿丫丫，单薄的身体在汹涌的人潮中，如同暴风雨中的一叶小舟。
他脸色煞白，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混著灰尘流下，在那张过早苍老的脸上衝出几道沟壑。
他怀里的丫丫似乎被挤得不舒服，小小的眉头蹙得更紧，嘴唇抿著，却依旧没有哭闹，只是无精打采地靠著他，偶尔发出几声细弱的咳嗽。
“让一让！求求你们让一让！”
“让我过去！让我女儿过去！求你们了！”
“拜託！让一下！我女儿病了！很重的病！求娘娘救命啊！！”
他的声音一开始是焦急的恳求，带著颤抖；
隨著人潮的推挤和他前进的艰难，那恳求渐渐变成了绝望的嘶喊，眼眶通红，目眥欲裂。
他拼命地想往前挤，但抱著孩子的他，根本无力与那些疯狂向前涌的成年男女抗衡。
他被挤得踉踉蹌蹌，几次差点摔倒，全靠著一股劲死死护住怀里的孩子，才勉强站稳。
他看到了希望，那近在咫尺的庙门，那被传颂的慈悲娘娘，仿佛就是女儿生命的唯一曙光。
可这短短的距离，此刻却如同天堑，被人山人海无情地隔开。
每一次推挤，都让他离希望更远一步；每一声嘈杂的许愿，都像针一样扎在他的心上。
丫丫似乎感应到了父亲的绝望和身体的剧烈起伏，费力地抬起眼皮，
看了一眼父亲扭曲痛苦的脸，伸出小手，轻轻碰了碰李浩榕满是汗水的下巴，气若游丝地叫了一声：“爸爸……”
这一声“爸爸”，像一把钝刀，狠狠割在李浩榕的心上。
他低头，看著女儿苍白瘦弱的小脸，那双曾经明亮的大眼睛此刻暗淡无神，看著自己，却还试图给他一点微弱的安慰。
一直强忍的泪水，终於夺眶而出。
他不再试图往前挤了。
他用尽全身力气，抱著丫丫，逆著人潮的方向，
一点点退后，退到广场边缘一处稍微空旷、靠近一棵刚刚开过花的桃树下的地方。
这里离庙门很远，几乎是在人群的最外围。
他停下脚步，环顾四周。
喧囂鼎沸，人人都在拼命向前，向著那可能降临的“赐福”祈祷。
只有他，孤零零地站在这里，背对著那汹涌的希望之海。
他低下头，用脸颊轻轻贴了贴女儿冰凉的额头，然后，
缓缓地、无比沉重地，双膝一弯，朝著桃花娘娘庙的方向，跪了下去。
膝盖撞击在坚硬的、落满尘土和花瓣的石板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弯下腰，將丫丫小心地放在自己身前的地上，让她靠坐在自己怀里。
然后，他挺直上身，双手合十，闭上眼睛，深深地、深深地將额头抵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
没有哭喊，没有许愿，甚至没有出声。
只是那样跪著，弯著腰，额头抵地，以一个最卑微、最虔诚、也最绝望的姿势，一动不动。
喧囂的人声，狂热的祈祷，仿佛都离他远去了。
他的世界，只剩下怀里女儿微弱的呼吸，和心中那一声无声的、泣血的吶喊。
风吹过，几片残留的粉色花瓣，打著旋儿，落在他花白的头髮上，落在他微微颤抖的、紧绷的脊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