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接受2
沈鹿直起身,將手中提的东西放到桌上。红糖、点心、花布,还有那双小皮鞋。她把小皮鞋拿出来,放在晨晨床边:“等他会走路了穿。”
顾小花看著那些东西,眼眶有些发红。她咬著嘴唇,声音低低的。
“嫂子,不要这么客气,家里什么都不缺的。”
这话说得心虚。家里缺什么,她比谁都清楚。米缸快见底了,晨晨的尿布是用旧衣裳改的,她自己身上这件棉袄还是三年前的,棉花都结成了疙瘩。
如果不是二哥二嫂,她娘俩说不定早就撑不下去了。
要不是还有个吃奶的孩子要养,她有的时候真想一了百了。
沈鹿把东西往她怀里一塞:“只要你还叫我一声嫂子,就別想那么多。”
顾小花抱著那包东西,眼眶更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沈鹿拉著她在床边坐下,两人聊了许久。从晨晨的吃喝拉撒,到家属院里的家长里短,最后话题转到了高考上。
“准备得怎么样了?”沈鹿问。
顾小花点点头,又摇摇头。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衣角:“书本上的知识翻来覆去学得都差不多了,但是做题的时候还有很多题目不太会。”
她底子薄,初中都没毕业就回家干活了,后来嫁人、做家务,生孩子、十几年没摸过书本。
现在重新捡起来,那些公式、定理、古文,像一座座山压在面前。她每天哄睡了晨晨,就点著煤油灯学到半夜,眼睛都快熬坏了。
沈鹿点点头,表示了解。
“不会的题目拿出来给我看看。”
顾小花愣了一下,隨即眼睛亮了。她赶紧起身,从床底下一个木箱子里翻出一摞书和本子,还有一沓写得密密麻麻的草稿纸。
“这些,这些,还有这些……”她指著上面用红笔画圈的地方,声音里带著点不好意思,“数学的几何题,我总是找不到辅助线。还有语文的古文,好多字不认识……”
沈鹿接过本子,一道一道看过去。她的眉头时而皱起,时而舒展,然后从顾小花手里接过笔,在草稿纸上画起来。
“这道几何题,你看,如果在这里加一条辅助线……”笔尖在纸上划过,画出一个三角形,“这样就能看到两个全等三角形了……”
顾小花凑过去,盯著那张图看了好一会儿,突然“啊”了一声:“我懂了!原来这么简单!”
她的眼睛亮起来,像点了一盏灯。沈鹿看著她,心里有些感慨。这姑娘聪明,只是被生活磨掉了自信。
就这样,沈鹿手底下又多了一个学生。
里屋传出讲题的声音,偶尔夹杂著顾小花恍然大悟的惊呼,还有沈鹿低低的笑声。
外屋,顾梟把韩平叫到院子里。
雨后的院子有些泥泞,墙角堆著几块木头和修房顶剩下的瓦片。
韩平站在那儿,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一会儿揣进兜里,一会儿又拿出来,最后攥在一起,指节都捏白了。
顾梟认识韩平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人三十了,面相显老,看著比顾梟还大几岁。
他爸爸和顾梟他爸爸认识,早年一起打过短工。
韩平打小就是个闷葫芦,別人家孩子满家属院疯跑,他就却十分老成。
別的不说,顾梟敢肯定,韩平是个可以靠得住的人。
老实,本分,有一说一,有二说二,从不耍滑头。
所以当初他看出韩平对顾小花有意思,並没有排斥。
但顾小花那会儿不行。她上一段婚姻是家里安排的,男人看著老实,喝了酒就不是人。
后来男人死了,她带著晨晨,对男人这个物种死了心。
韩平往跟前凑,她就躲。韩平送东西,她就退。
一来二去,韩平急得嘴上起了燎泡,也不敢再往前逼一步。
现在不一样了。
刚才那一幕,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顾小花对韩平的態度,终於缓和了。
而且是在顾梟和沈鹿面前,顾梟懂这个妹妹这种做法,类似於某种给家里人的证明:你们看,我接受他了。
韩平现在还晕晕乎乎的,没从刚才的喜悦里缓过劲来。
他站在那儿,脸上掛著傻乎乎的笑,嘴咧著,眼睛亮著,整个人像踩在云上一样。
顾梟看著他那样,心里有点复杂。
“无论结果怎么样。”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沉,“都不许伤害顾小花。”
韩平一愣,隨即站直了身子。他脸上的傻笑收了,换上一种郑重的神色,像是发誓一样,一字一句说。
“放心吧哥,就算我豁出命去,也不会让她再受到一丝伤害。”
顾梟看著他,沉默了几秒。
这人说话的时候,眼神没躲,直直地看过来。那种眼神顾梟认得,是认真的,是豁得出去的。
他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韩平还在那儿站著,脸上的郑重慢慢又变成了不好意思。他搓著手,踌躇了一会儿,小声说。
“哥,我……我是真心的。我知道我以前条件不好,家里穷,但我现在拿了补偿款,攒了点钱,我会把晨晨当我的亲生孩子……我不会让小花和孩子受委屈的。”
顾梟听著他说,嘴角动了动。
“还有。”韩平继续说。
“我知道小花念过书,有文化。我不指望她看上我什么,我就是……就是想对她好。她要是考上大学了,想去念,我就供她。孩子我带著,不让她分心。”
顾梟愣了。
他没想到韩平会说这个。供媳妇上大学,自己在家带孩子。
这话搁哪个男人嘴里说出来,都得掂量掂量。但韩平说得那么自然,好像天经地义一样。
顾梟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觉得有些彆扭。
“你叫我哥?”他问。
韩平挠挠头,脸又红了:“那个……你不是小花的哥吗?我叫你哥,应该的。”
“你比我大一两岁。”
“大一两岁也是哥。”韩平坚持,“小花叫你哥,我就得叫你哥。”
顾梟看著他,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这人,是真的实诚到家了。
屋子里,沈鹿还在给顾小花讲题。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出来:“……这句古文的意思是,君子要在独处的时候也保持谨慎……”
院子里,韩平还在那儿站著,时不时往屋里瞟一眼。顾梟靠在墙边,点了根烟,慢慢抽著。
天边又飘来几片云,遮住了太阳。院子里暗下来,起了一阵风,带著雨后的凉意。
“要下雨了。”顾梟说。
韩平点点头,还是往屋里看。
顾梟抽完最后一口烟,把菸头摁灭在墙上,扔进墙角的簸箕里。
“进去吧。”他说,“別在这儿傻站著。”
韩平应了一声,跟著他往里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停下,小声说:“哥。”
顾梟回头。
韩平脸上带著点紧张,又带著点期待:“你说,小花她……会不会真的……”
顾梟看著他那样,沉默了两秒。
“你自己问去。”他说完,掀开门帘进去了。
这点胆量都没有,討什么媳妇。
韩平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攥了攥拳头,跟著进去了。
里屋,沈鹿刚好讲完一道题。顾小花抬起头,脸上带著笑。
那笑容和从前不一样了,没那么拘谨,没那么沉重,多了点这个年纪该有的鲜活。
她的目光扫过门口,看见韩平,停了一瞬。然后低下头,继续看题,但耳根子悄悄红了。
韩平站在那儿,看著她的侧脸,整个人像被定住了。
沈鹿和顾梟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窗外的风大了些,吹得窗纸沙沙响。远处传来隱隱的雷声,又一茬雨要来了。
但这间小小的屋子里,暖意融融的,像点了看不见的火。
次日一早,温馨儿路过厕所的时候,才看到了谢斯礼。
她差点没认出来。
那个曾经在气度不凡,养尊处优的男人,此刻正蹲在厕所门口的墙根底下,脑袋肿得像发过头的麵团。
两只眼睛眯成两条缝,眼眶周围青紫一片,嘴唇翻著,肿得老高,整个脸部充血肿胀,活像一颗被人踩了两脚的猪头。
自从谢斯礼坐牢之后,家里就和他断了联繫,身上沾染污名的他,没有一个单位想要。
於是,谢斯礼只能沦落到打扫厕所谋生。
温馨儿愣在那儿,盯著他看了好几秒,才从那双眯缝眼里认出这是谁。
然后她笑了。
笑得毫不掩饰,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谢斯礼抬头看见她,眼睛里像是要喷出火来。但他不敢动,也不敢骂。
脸上的伤一动就疼,骂人嘴都张不开。他只能蹲在那儿,用那双肿成一条缝的眼睛恶狠狠地盯著温馨儿。
温馨儿笑够了,抹了抹眼角,转身就走。
经过打听才知道,这是惹到了顾梟。具体怎么回事,家属院里人说得含糊其辞,但意思很明白,谢斯礼自己找死,三番五次往枪口上撞,这回让人收拾了。
温馨儿难得笑得这么开心。
她跟何英杰约好了,今天一起去镇上买结婚需要的东西。
这本来应该是和姐妹或者家人一起去的,但她在家属院里没有姐妹,庄晓婷自从知道她打扫厕所就不理她了。
家人又远在几百里外,只能和未婚夫一起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