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顾道人
第101章 顾道人漆黑的海面上,那层仿佛亘古不散的浓重鬼雾,终於在前方出现了一丝稀薄的跡象。
残破不堪的黑鯊號像是一头濒死的老兽,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艰难地破开最后一层迷障。
顾安站在驾驶台上,那一身早已被海水和血污浸透的衣衫紧紧贴在身上,海风吹过,带来刺骨的寒意。但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此刻却死死盯著前方,瞳孔微微收缩。
“那是————”
身后的沈惋也强撑著身体,扶著断裂的护栏站了起来,当她的目光触及前方景象时,呼吸也不由得一滯。
只见在视线的尽头,那片原本应该是一片死寂的地下湖泊中央,赫然悬浮著一座巨大无比的岛屿城市。
那城市並非建在陆地上,而是依託著一根根粗大如擎天之柱般的石笋,悬空建立在水面之上。无数条栈道、索桥如同蛛网般连接著各个区域,密密麻麻的建筑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视线不可及的穹顶深处。
最令人震撼的是,这座城市没有黑夜。
数以万计的萤石灯、阵法光幕、以及悬浮在城市上空的巨大发光宝珠,將整座城市照耀得如同白昼。那璀璨的灯火倒映在漆黑的湖水中,隨著波浪荡漾,仿佛水下还有另一座辉煌的龙宫。
喧囂声、丝竹声、甚至隱约的廝杀声,顺著海风遥遥传来,瞬间衝散了鬼雾区那种令人室息的死寂。
乱星海的核心,罪恶与欲望的销金窟—不夜城。
“终於————活著出来了。”
顾安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紧绷了数日的神经在这一刻终於出现了一丝鬆动。但他很快便重新警惕起来,眼神变得更加幽深。
这里虽然是避难所,但也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魔窟。以他们现在的状態,若是就这样大摇大摆地开著一艘黑鯊帮的巡逻船进去,无异於自投罗网。
“不能直接进港。”
顾安迅速做出了判断。他操控著阵盘,让黑鯊號偏离了主航道,向著不夜城外围一处阴暗偏僻的入城水道驶去。
那里是一片废弃的船坞区,到处都是腐烂的船板和漂浮的垃圾,散发著令人作呕的恶臭,平时鲜有人至。
一刻钟后。
黑鯊號悄无声息地滑入了一处隱蔽的天然岩洞之中。
顾安停下船,並没有急著上岸。他先是用神识仔细扫视了一圈,確认四周除了几只低阶的水鼠外再无他人,这才转身看向沈惋。
“这艘船不能留了。”
顾安的声音沙哑而冷静,“黑鯊帮在这一带势力不小,这艘船上的阵法波动和標记太明显,留著就是个祸害。”
沈惋点了点头,她虽然虚弱,但脑子很清醒:“毁了吧。只要人活著,什么都能挣回来。”
顾安不再废话,他跳下底仓,將那几颗仅剩的阴雷子布置在船体的龙骨关键节点上,又用几道延时符籙做了个简单的引爆装置。
隨后,他背起沈惋,带上所有的家当,飞身跃上了岩洞边缘的礁石。
“轰!轰!轰!”
几声沉闷的爆炸声在水下响起。
黑鯊號的龙骨被炸断,庞大的船身在几个呼吸间便解体,隨后缓缓沉入了深不见底的淤泥之中。
看著那最后一块船板消失在水面上,顾安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这艘船虽然是抢来的,但也算是载著他们度过了最危险的一段路程。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顾安转过身,从储物袋中取出两套早已准备好的衣物。
那是两件极其普通的灰色道袍,布料粗糙,甚至还带著些许补丁,是他在腐烂礁黑市顺手淘来的。
“换上。”
顾安將其中一套稍小的扔给沈惋,自己则迅速脱下那身残破的皮甲。
他並没有使用易容术,因为他现在的脸已经不需要易容了。
左半边脸因为腐肌水的侵蚀,呈现出一种恐怖的紫红色溃烂状,甚至能看到里面蠕动的肉芽:而右半边脸虽然完好,但在那种常年修炼毒功和尸气的侵蚀下,也透著一股病態的青灰。
这副尊容,走在外面绝对能止小儿夜啼。
“从现在起,我叫顾道人。”
顾安一边整理著衣襟,一边对著正在换装的沈惋说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一名修炼尸道、性格孤僻的散修。而你————”
他看了一眼沈惋那张虽然涂抹了易容泥但依旧难掩虚弱的脸,“你是我的侍妾,也是我的药奴。哑巴,听话,没名字。”
沈惋系好腰带,戴上一顶遮住面容的斗笠,默默地点了点头。她知道,这种身份虽然低微,但在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却是最好的掩护。
一个修炼邪法的丑陋道人,带著一个用来试药或者採补的侍妾,这种组合在乱星海简直太常见了,常见到根本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走吧。”
顾安压低了斗笠的帽檐,遮住了那双闪烁著幽光的眼睛。他並没有去扶沈惋,而是背著手,迈著那种略显僵硬的步伐,向著岩洞出口走去。
沈惋低著头,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像极了一个畏惧主人的奴僕。
穿过废弃船坞区,两人很快便匯入了通往不夜城主城门的人流之中。
这里的繁华远超顾安的想像。
宽阔的白玉大道上,挤满了各式各样的修士。有驾驭著飞剑法器的宗门弟子,有骑著狰狞妖兽的御兽师,也有像顾安这样衣衫槛褸、满身煞气的散修。
叫卖声、討价还价声、甚至是一言不合拔刀相向的喝骂声,交织成一片喧囂的声浪。
——
顾安混在人群中,看似漫不经心,实则神识一直紧绷,观察著周围的一切。
他发现,这里虽然混乱,但却有著一种微妙的秩序。
比如,那些穿著统一制式法袍的执法队修士经过时,周围的人群都会下意识地避让:
比如,在某些掛著特定旗帜的店铺前,哪怕是再凶恶的散修也会收敛几分。
“看来,这不夜城的水,比我想像的还要深。”
顾安在心中暗道。
很快,两人便隨著人流来到了巨大的城门口。
这里的检查极其严格,甚至可以说是苛刻。
两排身穿黑铁战甲、修为皆在练气后期的守卫如铁塔般矗立在城门两侧,目光如鹰集般扫视著每一个进城的人。
而在城门的正上方,悬掛著一面足有磨盘大小的青铜古镜。
那镜面波光粼粼,散发著一股令人心悸的灵压。每当有人经过镜下,镜面便会射出一道青光,將那人从头到脚照个通透。
“照妖镜————”
顾安瞳孔微缩。
这是一种专门用来破除幻术和偽装的法器,虽然品阶不算太高,但对於练气期修士的易容术来说,简直就是克星。
“啊!不要!我不是妖修!我是————”
就在这时,前方突然传来一阵骚乱。
一名看似普通的中年散修在经过照妖镜时,镜面突然红光大作。那散修脸色大变,转身就想逃,却被两名守卫瞬间按倒在地。
“哼,身上带著这么重的血煞怨气,还敢说不是邪修?”
一名守卫冷笑一声,手中长枪毫不留情地刺穿了那散修的丹田,“带走!扔进炼魂狱!”
周围的人群发出一阵惊呼,却无人敢上前求情,反而纷纷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神色。
顾安看著这一幕,藏在袖中的手微微握紧。
他身上的尸气和煞气,比那个散修只多不少。若是被这照妖镜一照,恐怕立刻就会成为眾矢之的。
而且,沈惋体內的毒伤和那种特殊的体质,也绝对经不起查探。
“下一个!”
守卫冰冷的声音传来。
顾安深吸一口气,並没有退缩。他知道,这时候若是退了,反而更显得心虚。
他迈步上前,带著沈惋走到了城门口。
“站住!”
一名守卫拦住了去路,目光在顾安那张溃烂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厌恶,“把斗笠摘了,接受检查。”
顾安没有动。
他只是缓缓抬起头,那双死鱼眼般的眸子冷冷地盯著守卫,隨后,他那只枯瘦如鬼爪的手伸入怀中,摸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通体乌黑、刻著黑色鯊鱼图案的令牌。
黑鯊帮执事令。
这是他从那个被他勒死的赵厉身上搜出来的。
顾安並没有说话,只是將令牌在守卫面前晃了晃,动作极其囂张,甚至带著几分不耐烦。
那守卫原本正要发作,但在看清令牌的瞬间,脸色却是猛地一变。
“黑鯊帮————执事令?”
守卫的瞳孔微微收缩,原本强硬的態度瞬间软化了几分。
在这乱星海边缘,黑鯊帮虽然算不上顶尖势力,但也绝对是地头蛇级別的存在。尤其是黑鯊帮的人向来眥必报,手段狠辣,一般的城门守卫也不愿意轻易招惹。
更何况,能持有执事令的,至少也是练气后期的狠角色。
守卫重新打量了一番顾安。
这一看,他心里更是打鼓。
眼前这人虽然气息內敛,看不出具体修为,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阴冷尸气,以及那张明显是修炼某种邪法导致的烂脸,都说明这绝对是个不好惹的主。
“原来是黑鯊帮的道友。”
守卫脸上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拱了拱手,“既然是自己人,那这规矩————”
他看了一眼头顶的照妖镜,又看了一眼顾安手中的令牌,似乎在权衡利弊。
顾安冷哼一声,隨手拋出一块中品灵石。
“啪。”
灵石精准地落入守卫的怀中。
“我有急事要向帮主匯报。”顾安的声音沙哑刺耳,“若是耽误了时辰,你担待得起吗?”
这一手恩威並施,彻底击溃了守卫的心理防线。
一块中品灵石,抵得上他半个月的俸禄了。而且对方既然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拿令牌出来,显然是有恃无恐。
“道友请!道友请!”
守卫连忙侧身让开道路,甚至还贴心地挥手示意旁边的同伴关闭了照妖镜的禁制,“既然是急事,那自然是特事特办。快请进!”
顾安收回令牌,看都没看那守卫一眼,带著沈惋大步走进了城门。
直到两人的背影消失在街道尽头,那名守卫才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掂了掂手里的灵石,啐了一口:“妈的,又是个练邪法的疯子————不过这齣手倒是大方。”
踏入城门的那一刻,一股浓郁到几平化不开的灵气扑面而来。
——
这里的灵气浓度,竟然比青木宗的外门还要高出数倍!
顾安深吸了一口气,感觉体內那乾涸已久的经脉都在欢呼雀跃。
街道两旁,高楼林立,鳞次櫛比。
各种售卖丹药、法器、符籙的店铺一家挨著一家,门口掛著的招牌上流光溢彩,显然都布置了不俗的阵法。
街道上车水马龙,除了人类修士,顾安甚至还看到了一些化形未完全的妖修,顶著个兽头大摇大摆地走在街上,周围的人却见怪不怪。
这就是不夜城。
混乱,却又充满了勃勃生机。
顾安带著沈惋,並没有在繁华的主干道上停留,而是专门挑那些阴暗狭窄的小巷子钻。
他需要先找个落脚的地方,把沈惋安顿好,然后再慢慢图谋。
然而,就在他刚刚转过一个街角,准备进入一片看起来像是贫民窟的区域时。
“嗡””
顾安怀中,那个一直贴身收藏、自从离开幽萤谷后就再无动静的残缺玉佩,突然毫无徵兆地变得滚烫起来!
这玉佩是青木宗老祖齐云孟留给他的信物,也是开启九龙镇魔鼎的关键。
之前在血池溶洞中,这玉佩曾经碎裂过一次,用来激活传送阵。但顾安后来在收拾残局时,发现这玉佩的核心部分竟然奇蹟般地保留了下来,虽然光泽黯淡,但材质依旧坚硬。
此刻,这枚残玉就像是一块被烧红的烙铁,紧紧贴在顾安的胸口,散发出一股极其强烈的、带著某种指引意味的波动。
顾安脚步猛地一顿,脸色微变。
他下意识地按住胸口,神识探入玉佩之中。
下一刻,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个模糊的方位感应。
那感应指向的,並不是这片贫民窟,而是————
顾安抬起头,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建筑,望向了不夜城的最中央。
那里,矗立著一座高耸入云、通体由白玉堆砌而成的巨塔。
那是整个不夜城的核心,也是传说中那位神秘城主的居所通天塔。
而玉佩指引的方向,正是那座塔的————地底深处!
“老祖————”
顾安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不定。
齐云孟的残魂早已沉睡,这玉佩为何会在此刻突然有了反应?
难道说,这不夜城的地底,也藏著什么与青木宗、或者与那位老祖有关的秘密?
还是说————这里也有类似九龙鼎那样的东西?
顾安的心臟剧烈跳动了几下。
他本能地感觉到,这或许是一个巨大的机缘,但也可能是一个足以让他粉身碎骨的陷阱。
“怎么了?”
身后的沈惋察觉到了顾安的异样,低声问道。
顾安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悸动,那滚烫的玉佩也隨之渐渐冷却下来,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错觉。
“没什么。”
顾安摇了摇头,收回目光,重新恢復了那副冷漠木訥的表情。
“只是觉得————这地方,比我想像的还要有趣。”
他拉了拉斗笠,带著沈惋,头也不回地钻进了那条阴暗潮湿的小巷。
不管那塔底下藏著什么,现在的他,都还没有资格去触碰。
当务之急还得是活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