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通天塔
雨越下越大。冰冷的雨水冲刷著第九区贫民窟骯脏的街道。
那些烂泥、垃圾、还有不知道什么动物的尸骸,被雨水冲得到处都是,顺著地势往下流,最后匯进那些黑洞洞的下水道口。
但冲不散的,是那股浓烈的铁锈与腐臭味。
那味道太浓了。
浓得像是在空气里凝固了,吸一口都呛得人想吐。
陈默独自一人站在废弃教堂外的阴影中。
他站在一个倒塌的石柱后面,整个人都融进了黑暗里。
身上的黑色风衣已经被雨水完全浸透。
那风衣很重。
吸饱了水,沉甸甸地掛在身上,像是一层冰壳。
顺著衣角滴落的,却不全是雨水。
还有刚刚在那具“天使”残骸上沾染的、泛著萤光的机油。
那些机油是绿色的,很粘稠,滴在地上,会发出滋滋的轻微声响,冒出细小的白烟。
他没有动。
只是站在那里。
他的目光穿透了层层雨幕。
穿过那些破败的棚屋。
穿过那些歪斜的电线桿。
穿过那些在雨中摇摇欲坠的gg牌。
死死地盯著第九区城市的最中心。
在那里。
在那些低矮混乱的贫民窟建筑群之外。
在那些高耸的商业大厦和豪华住宅区之间。
有一道无法被任何建筑遮挡的宏伟奇观。
那是一根巨大的圆柱体。
太大了。
大到站在几公里外,都能清晰地看到它。
直径超过百米。
比任何一栋楼都粗。
比任何一座建筑都高。
它通体漆黑。
不是涂的黑漆,而是材料本身就是那种深邃的、能吸收光线的黑色。
那是碳纳米管和某种未知的超合金铸造而成。
那种材料在灯光下不会反光,只会让人觉得那是一片虚空。
它像是一柄刺破苍穹的长枪。
蛮横地贯穿了第九区终年不散的阴霾。
那些厚重的、铅块一样的云层,被它硬生生地捅出了一个窟窿。
它就那样直直地插上去。
越来越高。
越来越高。
直到消失在人的视线之外。
消失在云层之上。
连接著那个高高在上、被无数人视为人间天堂的地方。
极乐天宫。
那是整个第九区唯一合法通向天空之城的物理通道。
官方称之为“升空梯”。
听起来很科技,很正经。
但底层的贫民和阴沟里的老鼠们,更习惯叫它另一个名字。
通天塔。
陈默压低了帽檐。
那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下巴。
他的身形如同融入了黑夜的幽灵。
在积水的街道上快速穿梭。
每一步都踩得很准。
避开了那些水坑,避开了那些垃圾,避开了那些可能发出声响的地方。
十分钟后。
他来到了通天塔外围的封锁线边缘。
这里的景象,和贫民窟简直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贫民窟那边是黑的。
只有零星几盏灯,在雨里一闪一闪,隨时会灭。
但这边,亮得刺眼。
刺眼的探照灯把方圆几公里的区域照得亮如白昼。
那些灯装在几十米高的铁架上,一排排的,像是一只只巨大的眼睛,在黑暗中扫来扫去。
高达十几米的通电防暴墙,沿著封锁线绵延开去,一眼望不到头。
那墙上全是高压电网,蓝色的电火花在雨中噼啪作响。
墙上密密麻麻地布置著自动锁定的重型机枪塔。
那些机枪塔是金属的,在灯光下反射著冷光。
枪口很粗。
黑洞洞的。
隨著扫描仪的转动,那些枪口也在缓缓转动,瞄准每一个可能靠近的目標。
还有红外线扫描仪。
看不见的光束在空气中扫过,任何有体温的东西都会被它发现。
在唯一的巨型合金闸门前,站著两排全副武装的守卫。
左边是清一色的波塞冬財阀重型机甲。
那些机甲有三米高,比两个成年人叠起来还高。
冰冷的金属外壳在灯光下闪烁著令人心悸的寒光。
它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就像是一座座金属雕像。
但它们的眼睛在动。
那些红色的光学镜头在转动,盯著每一个经过的人。
右边是穿著猩红长袍、脸上戴著呼吸面罩的救赎会狂信徒。
那长袍是深红色的,红得像凝固的血。
脸上戴著白色的呼吸面罩,只露出两只眼睛。
那些眼睛是麻木的。
是残忍的。
是没有温度的。
他们手里端著大口径的电磁步枪,枪口有蓝色的电弧在跳动。
陈默躲在一处废弃的gg牌后。
那gg牌很大,倒在路边,正好能挡住他的身形。
他开启了左眼的特殊视界。
幽蓝色的光芒在瞳孔中流转。
那光芒很淡,但在黑暗中,却像是两团燃烧的鬼火。
前方的安保网络瞬间以数据的形式呈现在他的眼前。
密密麻麻的。
层层叠叠的。
红线、蓝线、绿线,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
仅仅是看了一眼,他的眉头就紧紧地皱了起来。
防守太严密了。
这里不仅有针对物理层面的火力覆盖。
那些机枪塔、那些机甲、那些士兵,只是最表面的一层。
更有著极其复杂的生物识別系统。
那系统会扫描每一个人的虹膜、指纹、甚至dna。
还有基因检测矩阵。
每一个进入的人,都会被抽取一点血液,进行分析。
如果基因序列和登记的不匹配,警报就会响。
甚至还有针对高序列超凡者的精神力雷达在不间断地扫描。
那种雷达能探测到超凡者的精神波动,一旦发现异常,就会立刻锁定。
强闯是不可能的。
陈默在心里快速计算著。
通天塔內部必定有著自毁装置或者更恐怖的防御机制。
一旦触发警报,就算他是序列1的资深作家,也不可能在那种密闭的空间里面对成百上千的高科技武器和深海怪物的围攻。
更何况,他还需要隱蔽行动。
他需要找到陈曦的下落。
需要潜入那座天宫。
需要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找到那个地方。
强闯不行。
正规渠道呢?
就在这时。
一辆奢华的悬浮轿车从专属车道缓缓驶来。
那车很漂亮。
流线型的车身,银白色的金属漆,在雨中闪闪发光。
车窗是深色的,看不清里面。
但它开得很慢。
慢得像是在炫耀。
它停在了闸门前。
车窗降下。
一个大腹便便、衣著考究的中年男人探出头来。
他穿著名牌西装,打著领带,手上戴著好几枚金戒指。
脸上堆满了笑。
那种討好的、諂媚的笑。
他从车窗里递出了一张卡片。
那张卡片是黑色的。
但边缘镶嵌著金边,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一名救赎会的红袍信徒接过卡片,在身旁的仪器上刷了一下。
机器发出一声冰冷的电子合成音。
那声音很大,在这雨夜里格外清晰。
“身份確认,第九区高级黑市商人,王富贵。”
“当前帐户余额清零,累计向伟大的深海之主捐赠物资折合信用点:一亿五千万。”
“功德值判定:大额。”
“讚美深海,您的灵魂已得到洗涤,极乐天宫欢迎您的升华。”
红袍信徒將卡片还给那个胖男人。
微微欠身。
做了一个放行的手势。
沉重的合金闸门在一阵轰鸣声中缓缓开启。
那门很重。
开启的声音很大。
“轰隆隆——轰隆隆——”
像是某种巨兽在呻吟。
悬浮轿车迫不及待地驶入了通天塔的內部。
尾灯一闪一闪。
很快就消失在黑暗中。
而在闸门外不远处的泥泞里。
几个衣衫襤褸的贫民正跪在地上。
他们跪在泥水里,身上全是烂泥。
头髮湿透了,贴在脸上。
他们在绝望地衝著轿车的尾灯磕头。
一下。
两下。
三下。
额头磕在泥地上,发出闷响。
“大爷!大爷行行好!”
“给口吃的吧!”
“求求您了!”
他们的声音在雨中显得很微弱。
很绝望。
很可怜。
守卫们没有怜悯。
一个穿著黑色制服的守卫走了过来。
手里拿著一根高压电棍。
“滚开!都他妈滚开!”
他用电棍击打那些贫民的背。
“滋——滋——”
电光闪烁。
皮肉烧焦的恶臭在空气中瀰漫。
悽厉的惨叫声在雨中迴荡。
那些贫民被电得在地上打滚,抽搐,惨叫。
但没有人在意。
没有人多看他们一眼。
他们只是继续磕头。
继续哀求。
继续等死。
陈默面无表情地看著这一幕。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度的厌恶。
那种厌恶太浓了。
浓得快要溢出来。
一亿五千万信用点。
换取所谓的“大额功德值”。
这就是登上极乐天宫的合法门票。
这群高高在上的畜生。
他们把剥削和掠夺包装成了冠冕堂皇的宗教信仰。
他们明码標价地出售著生存的权利。
有钱的人可以上去。
可以逃脱这个地狱。
可以享受那些云端之上的生活。
没钱的人只能跪在泥水里。
只能被电棍击打。
只能等死。
这就是他们的天堂。
这就是他们用活人的命堆起来的天堂。
正规渠道走不通。
那就只能走地下黑市。
陈默转身。
隱入了黑暗之中。
——
一个小时后。
第九区地下最深处的“鬼市”。
这里是一个由废弃下水道、防空洞和地下掩体错综复杂交织而成的地下迷宫。
太大了。
太深了。
像是一座倒著建的城市。
终年不见天日。
空气中混合著机油、劣质营养膏和血腥味。
那是各种味道混在一起之后產生的怪味。
很难闻。
但这里的人早就习惯了。
这是整个城市最藏污纳垢的地方。
杀人犯。
逃犯。
走私贩。
黑市商人。
各种见不得光的人,都躲在这里。
昏暗的霓虹灯牌在头顶闪烁著。
红的。
绿的。
蓝的。
那些灯牌上写著字。
“义体回收”。
“器官黑市”。
“违禁品交易”。
每个字都歪歪扭扭的,在灯光下忽明忽暗。
陈默走进了一家掛著“老约翰情报屋”招牌的破败店面。
那店面很破。
门是铁的,已经锈得不成样子。
窗户上焊著防盗网,网上掛满了灰尘。
店铺里瀰漫著刺鼻的烟味。
那种劣质菸草的味道,混著某种化学製剂的气味,呛得人眼睛疼。
一个光头男人正躺在脏兮兮的沙发上。
他半张脸都被粗糙的机械义体覆盖著。
那些义体是金属的,银白色的,和脸上剩余的皮肤形成鲜明的对比。
机械眼眶里亮著红光。
他在摆弄手里的一把能量手枪。
那枪是黑色的,枪管很粗,里面隱约能看到能量在流动。
看到有客人进来。
老约翰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继续摆弄那把枪。
极其敷衍地开口。
“买消息还是卖消息,规矩懂吧,先交定金。”
陈默没有说话。
他径直走到老约翰面前。
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把信用点筹码。
那些筹码是从某个倒霉帮派分子身上顺来的。
圆的。
金属的。
在昏暗的灯光下闪著光。
“哗啦”一声。
他把筹码扔在了满是油污的桌子上。
“我要上天。”
陈默的声音很冷。
没有丝毫拐弯抹角。
老约翰拨弄手枪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仅剩的那只真眼,上下打量了陈默一番。
从头到脚。
从脚到头。
然后,他突然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
发出一阵嘶哑难听的乾笑。
“哈哈哈哈——”
那笑声在狭小的店铺里迴荡,刺得人耳朵疼。
“上天?朋友,你是不是在贫民窟吸那种劣质幻觉气体把脑子吸坏了?”
老约翰指了指头顶那层厚厚的水泥天花板。
那里很黑。
只有一根管子从上面垂下来,滴著水。
他的眼神里带著一种看死人的怜悯。
那种怜悯是真诚的。
是发自內心的。
“现在可是全面封锁时期。”
“波塞冬的空中巡逻队和救赎会的那些疯子,把上面的空域封得连只机械苍蝇都飞不过去。”
“所有非法的偷渡渠道,早在半个月前就被彻底切断了。”
他坐直了身子。
把能量手枪放在腿上。
“上个星期,黑水帮那群不要命的傢伙弄了一艘报废的走私飞船,想趁著暴风雨强行冲关。”
他的声音压低了。
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
“结果你猜怎么著?”
“刚升到云层边缘,就被防空矩阵轰成了渣。”
“尸体碎片掉下来,砸死了一条街的人。”
他把桌上的筹码推了回去。
冷笑著摇头。
“这活儿没人敢接。”
“你就是给我再多的钱,我也变不出飞船来。”
“你还是拿著这些钱去买几支强效麻醉剂,在梦里上天比较快。”
陈默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他看著老约翰。
就像看著一具尸体。
突然。
他伸出手。
那速度快得惊人。
快得老约翰根本没有反应过来。
“砰——!”
陈默一把按住老约翰那颗机械脑袋。
將他狠狠地砸在金属桌面上。
那桌子是铁的。
很硬。
巨大的力量直接让桌面凹陷了下去。
凹出一个脑袋的形状。
老约翰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啊——!!!”
他手里的能量枪刚要举起。
陈默的另一只手直接抓住了枪管。
用力一捏。
“咔嚓——!”
金属碎裂的声音很清脆。
枪管被生生捏碎了。
能量泄露。
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陈默微微俯下身。
幽蓝色的左眼死死地盯著老约翰那只惊恐万分的眼睛。
一股冰冷刺骨的精神威压,如同潮水般將其淹没。
那种威压太强了。
强到让老约翰感觉自己被一头看不见的巨兽按住了喉咙。
强到让他浑身剧烈地颤抖。
他感觉按在自己头上的那只手,就像是一个液压钳。
只要对方稍微一用力。
他的脑袋就会像熟透的西瓜一样爆开。
“放……放手!”
老约翰冷汗直冒。
那冷汗顺著脸颊往下流,流进脖子里。
他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尖锐变形。
“我说!我说!”
“伊……伊卡洛斯!只有那个神经病可能还有办法!”
陈默的手稍微鬆开了一点。
“他在哪?”
“鬼市最底层……十七號废弃排污口旁边那个废品回收站……”
老约翰喘著粗气,语速飞快。
“他在那里搭了个狗窝,但他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他之前接活儿的几个人全都死了,根本没有人能活著坐他的船上去!”
陈默鬆开了手。
任由老约翰像一滩烂泥一样滑落在地上。
他滑到地上,蜷缩在那里,还在发抖。
陈默没有再看他一眼。
转身走出了店铺。
向著鬼市更深邃、更黑暗的底层走去。
——
十七號废弃排污口。
这里已经几乎听不到上面市场的喧囂了。
只有巨大的污水处理管道发出低沉的轰鸣声。
“嗡——嗡——嗡——”
那声音很大。
震得人耳朵疼。
腐臭的黑水在脚下奔流。
那些水是从上面流下来的,混著各种脏东西,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气味。
在一个用报废机甲外壳和货柜胡乱拼凑起来的巨型铁皮屋前。
陈默停下了脚步。
那屋子很大。
像是一只趴在地上的钢铁巨兽。
外壳上全是锈。
锈得发红。
有些地方还长著青黑色的霉斑。
没有敲门。
他直接抬起脚。
將那扇锈跡斑斑的铁门踹得飞了出去。
“砰——!”
铁门重重地砸在屋內的空地上。
激起一阵刺鼻的灰尘。
那灰尘很浓。
在昏暗的灯光下像是一团雾。
屋內的空间出奇的大。
四周掛满了各种精密却又显得极其混乱的机械零件。
有齿轮。
有管道。
有电路板。
还有高能电池。
和一些陈默叫不出名字的违禁仪器。
在屋子中央,停放著一个形状极其古怪的金属舱。
那东西看起来像是一颗被拉长了的子弹头。
很长。
很细。
表面涂满了吸收雷达波的黑色涂层。
但外壳上却又密密麻麻地焊接著许多粗糙的减震装甲。
那些装甲焊得很乱。
东一块西一块的。
就像是一个被强行武装起来的铁棺材。
“懂不懂规矩?敲门费可是很贵的!”
一个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摩擦过的声音从金属舱的背面传来。
那声音很难听。
像是用破锣在敲。
紧接著。
一个佝僂的身影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极其怪异的人。
他的身上几乎看不到多少属於人类的皮肤。
大面积的合成肌肤呈现出一种被恐怖高温灼烧过的熔化质感。
那些肌肤是粉红色的。
皱皱巴巴的。
坑坑洼洼地贴在头骨上。
就像是被火烧过之后又胡乱缝合起来的布娃娃。
他没有左眼。
眼眶里安装著一个不断转动焦距的微型机械义眼。
那只眼睛是红色的。
在黑暗中一闪一闪。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两条手臂。
那根本不是普通人类的手臂。
而是两条被改造得极其粗壮的机械肢体。
金属的。
很粗。
比正常人的大腿还粗。
表面布满了液压管道和传动轴。
在小臂的后方,延伸出了几根类似於某种收拢状態下的金属翼骨的结构。
那些翼骨是摺叠的。
收在手臂后面。
隨著他的走动,发出细微的液压传动声。
“嘶——嘶——嘶——”
这就是伊卡洛斯。
一个以神话中那个因为飞得太高被太阳融化了翅膀的悲剧人物为代號的走私犯。
伊卡洛斯手里拎著一把改装过的重型等离子切割枪。
那枪很大。
枪口有碗口那么粗。
黑洞洞的枪口直直地指著陈默的心臟。
那只机械义眼闪烁著危险的红光。
死死地锁定著这个不速之客。
“老约翰介绍我来的。”
陈默无视了那把足以將他瞬间烧穿的武器。
语气平静地开口。
“我需要一张偷渡船票,去上面。”
伊卡洛斯愣了一下。
隨即突然爆发出了一阵极其刺耳、近乎癲狂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很大。
在空荡的废料场里迴荡。
笑得他甚至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嗽牵动著脸上的烧伤疤痕,显得格外狰狞。
“咳咳咳——咳咳——”
他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机油。
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凶狠。
“老约翰那个蠢货,自己想死还要拉垫背的!”
他向前走了一步。
手里的等离子枪发出危险的充能蜂鸣声。
“小子,我不管你是哪个帮派的杀手,还是那些贵族派来的探子。”
“给我滚出去!”
“这里没有去天堂的船票,只有通往地狱的快车!”
“他们说你是个只认钱的疯子。”
陈默向前迈出了一步。
身上的气势开始缓缓攀升。
那种气势不是杀气。
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是经歷过无数次生死之后才会有的那种平静。
那种平静比任何杀气都更可怕。
“钱?哈哈哈!”
伊卡洛斯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
他挥舞著那把等离子枪,声音变得尖锐。
“钱能买来命吗!”
“你知不知道上面的天现在是什么样子?”
他指著天花板。
指著那片被厚厚的水泥和钢筋遮挡的苍穹。
“那些狗娘养的用防空矩阵和生物雷达把每一寸空气都锁死了!”
他愤怒地指著屋子中央那个黑色的金属舱。
眼中满是狂热和不甘。
“我花了一辈子的时间,搞到了波塞冬最新一代的光学隱形涂层!”
“我甚至逆向破解了救赎会的一套能量偽装系统,把这艘『暗夜行者號』改造成了整个第九区最完美的隱形飞船!”
“但那有什么用!”
他歇斯底里地咆哮著。
声音都变调了。
“通天塔的能量雷达每隔三秒就会进行一次全频段扫射!”
“没有合法的生物密钥,只要飞船的引擎一启动,升空不到一千米就会被轰成渣渣!”
他指著自己那张犹如恶鬼般被烧毁的脸。
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那种恐惧藏得很深。
但陈默看到了。
“我他妈可不想再被烧一次!”
陈默静静地听完他的咆哮。
没有后退半步。
眼神依然像一潭死水般平静。
“所以,你欠缺的不是技术,而是如何绕开雷达的生物密钥。”
他一针见血地指出了问题的核心。
伊卡洛斯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那只机械义眼飞快地转动著。
重新审视著眼前这个年轻人。
他发现,在面对重型等离子武器的威胁下,这个人的心跳、呼吸频率竟然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紊乱。
那心跳很稳。
那呼吸很平。
那种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冰冷和压迫感。
让他这个在黑市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老油条,都感到一阵心悸。
这不是一个普通的愣头青。
这是一个真正经歷过尸山血海的狠角色。
“你到底是谁?”
伊卡洛斯放低了枪口。
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
但依然充满警惕。
“一个必须上去的人。”
陈默淡淡地说道。
那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伊卡洛斯沉默了。
他的机械手指在枪托上有节奏地敲击著。
一下。
两下。
三下。
他在权衡。
那艘飞船是他毕生的心血。
让他就这么烂在下水道里,他比死还难受。
良久。
他突然咧开嘴。
露出了一个残忍的笑容。
“好,看在你这么不怕死的份上,我给你这个机会。”
伊卡洛斯走到一张满是图纸的桌子前。
用力拍在上面。
“我可以带你上去,我不收你一分钱的信用点,因为老子现在不需要那堆废纸。”
他转过头。
仅剩的那只真眼里燃烧著刻骨铭心的仇恨。
那种仇恨太浓了。
浓得像是一团火。
“我需要你替我杀个人。”
陈默没有犹豫。
直接开口。
“谁。”
伊卡洛斯对陈默这种乾脆利落的態度感到非常满意。
他点开桌子上的全息投影仪。
一道蓝色的光芒闪过。
一个立体的人像浮现在半空中。
那是一个极其魁梧的男人。
身高足有两米多。
肩膀很宽,像是一扇门。
穿著救赎会的高级神官长袍。
那长袍是深红色的,上面绣著金色的花纹。
但他的下巴,却被完全替换成了某种金属机械构造。
那是一个金属下巴。
银白色的。
上面布满了尖锐的合金锯齿。
那些锯齿排列得很密。
一层层的。
就像是某种食人鱼的口器。
看起来就像是一头人形的野兽。
“『铁顎』巴克,救赎会在第九区外环的清道夫大队长。”
伊卡洛斯咬牙切齿地说出这个名字。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带著血腥味。
“这个畜生,三个月前黑吃黑,杀了我所有的兄弟,抢走了一批高纯度的深海结晶。”
他深吸了一口气。
强压下心中的怒火。
“当然,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作为外环的清道夫大队长,巴克的义体神经中枢里,植入了一枚高级別的『通行密钥』。”
“那是用来让他在执行秘密清理任务时,绕过通天塔安保雷达的后门权限!”
他死死地盯著陈默。
那眼神里全是期待。
全是仇恨。
全是疯狂的希望。
“我要你宰了他,把他的金属下巴连同里面的神经晶片一起给我挖回来。”
“只要有了那枚晶片,我的『暗夜行者號』就能欺骗过雷达的扫描,爭取到那关键的三分钟,把我们送上平流层。”
“成交。”
陈默甚至没有问这个巴克身边有多少守卫。
他只是冷冷地看了一眼全息投影上的面孔。
將那张脸刻在了脑海里。
刻进了记忆里。
看到陈默答应得如此痛快,伊卡洛斯反而愣了一下。
隨后,他收起了轻视的態度。
表情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小子,看在你即將替我办事的份上,我得提醒你一句。”
伊卡洛斯走到陈默面前。
那张丑陋的脸几乎要贴在陈默的鼻子上。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带著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战慄。
“別以为搞到了密钥,飞上了天,你就能安安稳稳地到达那个极乐天宫。”
他伸出机械手臂。
指了指头顶那片被层层水泥遮挡,却依然能让人感到压抑的苍穹。
“你以为他们为什么要把城市建在那么高的地方?”
“仅仅是为了显示地位吗?”
他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嘶哑颤抖。
“云层里有东西。”
“东西”两个字他说得很重。
重得像是一块石头。
“我曾经在一次试飞中,稍微靠近了那片厚重的雷雨云。”
“我亲眼看到一艘武装走私船在云雾中被撕成了碎片!”
他的机械义眼中的红光疯狂地闪烁著。
仿佛回忆起了某种极致的恐怖。
那种恐怖太深了。
深到即使现在想起来,都会让他浑身发抖。
“那不是防空火力,那不是气象灾害!”
伊卡洛斯咽了一口唾沫。
死死抓住陈默的风衣领子。
那机械手指很硬,抓得风衣都在响。
“云层里藏著吃人的东西!”
“那是这整座城市的看门狗,是被那些疯子放养在天空中的恶魔!”
陈默静静地看著伊卡洛斯那张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刚才在教堂里解剖的那具长著机械羽翼、心臟是核电池的“天使”尸体。
那具尸体的脸,和陈曦有三分相似。
那具尸体的背上,长著机械的翅膀。
那具尸体的胸腔里,跳动著一颗核动力心臟。
看门狗么?
陈默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那笑容比刀还冷。
他伸手拍开了伊卡洛斯的机械爪子。
转身向门外走去。
“准备好你的破船。”
陈默的声音在空荡的废料场里迴荡。
带著一种令人心惊肉跳的杀意。
“三个小时后,我会把那个晶片,连同那条狗的脑袋,一起放在你的桌子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