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机械与信徒
“暗夜行者號”像是一只在暴风雨中瑟瑟发抖的黑色飞蛾。它在狂风中剧烈顛簸。
金属骨架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那声音很刺耳。
像是隨时会散架。
在一阵剧烈的顛簸后,它终於借著巴克那枚权限晶片的偽装,有惊无险地滑入了一个位於极乐天宫最边缘的巨型排污管道。
那管道太大了。
大到能並排开进三辆卡车。
管壁上全是滑腻的污垢。
黑的。
绿的。
黄的。
各种顏色混在一起。
散发著令人窒息的恶臭。
飞船熄火。
引擎的轰鸣声停止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沉闷、仿佛能將人的心臟压碎的巨大机械摩擦声。
“嗡——嗡——嗡——”
那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从管道深处传来。
从头顶传来。
从脚下传来。
无处不在。
像是整座城市的心跳。
“我们到了。”
伊卡洛斯满头大汗地瘫在驾驶座上。
他的脸上全是汗。
那汗水顺著烧伤的疤痕往下流,滴在衣服上。
那只机械义眼里闪烁著劫后余生的红光。
那红光一闪一闪。
像是在庆幸还活著。
陈默没有说话。
他动作麻利地脱下了那件沾满怪物血液和机油的黑色风衣。
那风衣已经破了。
好几个大口子。
边缘焦黑。
他换上了一套伊卡洛斯提前准备好的灰色连体工作服。
那衣服散发著浓烈的机油味和汗臭味。
很刺鼻。
熏得人眼睛疼。
但这正是他需要的。
这件衣服极其宽大,上面沾满了各种洗不掉的污渍。
有黑色的机油。
有暗红色的血跡。
有某种黄绿色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液体。
胸口处还用劣质萤光漆印著一排模糊的编號:
“底层维护-c区-9527”。
那些字歪歪扭扭的。
在黑暗中微微发光。
为了掩饰左眼中那股不属於普通人的幽蓝光芒,陈默还在左眼上戴了一个单片光学放大镜。
那种东西在黑市里很常见。
是最廉价的那种。
金属边框都锈了。
镜片上还有裂纹。
但用来遮挡正好。
这种东西在机械维修工群体中很常见,可以完美地遮挡住他视线的异常。
没有人会觉得奇怪。
“你只有四十八个小时。”
伊卡洛斯压低声音。
他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
他指了指飞船控制台上的一个倒计时装置。
那装置是金属的。
上面的数字在跳动。
48:00。
47:59。
47:58。
“这艘船的隱形涂层在刚才的强行穿越中受损严重,最多只能在这里隱藏两天。”
“两天后,如果不走,我们都会被防空雷达锁定。”
“会被轰成渣。”
陈默看了一眼那个倒计时。
没有说话。
他將那把战术匕首藏进工装裤的暗袋里。
那匕首是冷的。
贴著大腿。
能让他安心。
他拉开舱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头也不回地跳了下去。
——
迎接他的,不是想像中天堂般的圣洁。
而是一座纯粹由钢铁、蒸汽和绝望构筑而成的活体地狱。
这里是极乐天宫的下城区。
也是整座倒悬城市结构学上的最顶层。
距离那些高高在上的“神明”最远。
却也是整座城市所有能源和生命的发动机。
陈默的双脚刚一落地,就感觉到了一股极不真实的人造重力。
那种感觉很怪。
像是在倒著走路。
你的大脑告诉你,你应该在往下掉。
但你的身体告诉你,你在稳稳地站著。
这里的重力方向和地面完全相反。
他此刻正“踩”在原本应该是天花板的合金装甲上。
那些装甲是深灰色的。
上面布满纵横交错的管道和线缆。
抬起头。
透过那些错综复杂的巨大齿轮和粗壮的排气管道。
隱约能看到下方(也就是正常视角的上方)那片金碧辉煌、散发著迷人光晕的上城区建筑群。
那些建筑太美了。
高耸的尖塔。
巨大的穹顶。
闪闪发光的金色外墙。
在阳光下像是天堂。
但此刻。
它们都在他的“头顶”。
都在倒掛著。
像是在嘲笑他。
“轰隆隆——!”
震耳欲聋的机械轰鸣声充斥著每一个角落。
那声音太大了。
大到说话都得吼。
大到耳朵里除了这声音什么都听不见。
空气中瀰漫著刺鼻的气味。
那是二氧化硫的味道。
那是合成冷却液的味道。
那是某种难以名状的、肉体腐烂的味道。
各种味道混在一起。
浓得化不开。
吸一口都呛得人想吐。
温度高得嚇人。
至少在四十度以上。
巨大的蒸汽管道不时喷吐出灼热的白雾。
那雾是白色的。
很烫。
喷到脸上能烫出水泡。
將这里渲染得如同一个巨大的蒸笼。
陈默压低帽檐。
像一个真正的底层劳工一样,佝僂著背。
他的肩膀塌著。
他的头低著。
他的步子迈得很小。
很慢。
他混入了一条满是油污的钢铁长廊。
那长廊很长。
一眼望不到头。
两侧全是密密麻麻的管道和阀门。
脚下全是黑色的油污。
踩上去粘乎乎的。
在这条长廊里,他看到了这座所谓“极乐天宫”最真实的底色。
那是人。
或者说,是曾经被称为人,现在却被彻底异化的劳动力。
走廊两侧,密密麻麻地排列著无数个如同蜂巢般狭小的工位。
那些工位很小。
只有一张桌子那么宽。
刚好够一个人站在里面。
每一个工位上,都固定著一个正在疯狂劳作的“居民”。
他们的身体残缺不全。
四肢大面积地被极其粗糙、生锈的机械义体所取代。
那些义体很粗糙。
焊点歪歪扭扭。
表面全是锈跡。
有些地方还在往外渗著某种黄绿色的液体。
陈默放慢脚步。
他看到了一个没有双腿的男人。
那个男人的下半身被直接焊接在了一个巨大的履带底盘上。
那底盘是铁的。
很重。
上面沾满了油污和血渍。
他正疯狂地將一铲又一铲散发著高强度辐射的深海结晶原矿,送入一个仿佛永远也填不满的巨型反应炉里。
那些矿石是深蓝色的。
很亮。
在昏暗的灯光下闪著诡异的光。
每一铲下去,都有微弱的辐射波纹向四周扩散。
那个男人的脸上全是汗。
汗水顺著脸颊往下流。
流进眼睛里。
他眨都不眨一下。
只是麻木地重复著那个动作。
铲。
送。
铲。
送。
就像是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他还看到了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站在另一个工位里。
她的双臂被改造成了带有高频震动锯齿的机械臂。
那锯齿很快。
在空气中发出嗡嗡的震动声。
她正麻木地切割著那些从排污管里冲刷下来的、不知名怪物的巨大骸骨。
那些骨头很大。
有人的大腿那么粗。
上面还掛著碎肉。
火花四溅。
那些火花溅到她脸上。
溅到她仅剩的那一点点人类肌肤上。
烧得滋滋响。
冒出一股股焦臭味的白烟。
但她仿佛感觉不到任何疼痛。
她的眼睛是空洞的。
没有焦点。
只是盯著那些骨头。
一下。
一下。
一下。
切割。
没有交谈。
没有休息。
只有机械摩擦的刺耳声和沉重的喘息声。
那喘息声很重。
像是拉风箱。
呼哧——呼哧——呼哧——
这里的压抑氛围,甚至比第九区最底层的贫民窟还要恐怖。
贫民窟的老鼠至少还拥有恐惧和愤怒的权利。
他们还会哭。
还会骂。
还会恨。
但这里的居民,他们的眼中没有痛苦。
没有绝望。
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热和麻木。
那种狂热太诡异了。
它不在眼睛里。
在更深的地方。
在灵魂里。
陈默藉助著左眼的特殊视界,仔细观察著这些人。
他的左眼在单片眼镜后面微微发光。
那光芒很淡。
但足够他看清那些肉眼看不见的东西。
他发现,每一个劳工的后脑勺上,都植入了一个粗糙的金属接口。
那接口是银白色的。
有拇指那么大。
嵌在头皮里。
周围的皮肤发黑髮紫,像是感染了很久。
一根如同血管般跳动著的黑色线缆从接口处延伸出来。
那线缆很细。
但很结实。
一头插在他们的后脑勺里。
另一头接入了他们头顶那个巨大的、贯穿整个下城区的钢铁网络之中。
那网络太复杂了。
无数的线缆交织在一起。
像是一张巨大的蜘蛛网。
覆盖了整个穹顶。
就在他观察的时候。
“叮——咚——”
突然,一声极其空灵、仿佛能洗涤灵魂的电子钟声,在整个轰鸣的下城区突兀地响起。
那钟声很美。
很纯净。
像是教堂里的圣歌。
它带著某种强烈的精神暗示。
那种暗示直接作用於大脑。
让你想要跪下。
想要膜拜。
想要……
奉献一切。
隨著钟声的迴荡。
原本疯狂运转的机械工厂,竟然奇蹟般地放缓了节奏。
那些轰鸣的机器开始减速。
那些闪烁的灯光开始变暗。
所有的劳工,无论是正在铲煤的、切割的、还是在维修管道的,全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们放下了工具。
那些工具掉在地上。
发出叮叮噹噹的声响。
他们转过身。
面向著城市中心那个方向。
也就是上城区所在的下方。
他们无比虔诚地跪倒在满是油污的钢铁地板上。
那些膝盖砸在铁板上。
砰砰砰的。
很响。
“讚美全知圣父……”
无数个沙哑、机械、残破的声音匯聚在一起。
那声音很低。
很沉。
但在闷热的钢铁丛林中迴荡。
一层又一层。
像是海浪。
“感谢圣父赐予我们呼吸的权利……”
“愿我们的灵魂早日得到升华……”
那些声音此起彼伏。
有的快。
有的慢。
有的尖。
有的粗。
混在一起。
形成了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诵经声。
陈默为了不暴露自己,也学著旁边的劳工一样,单膝跪地,低下了头。
他的头压得很低。
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
但他並没有闭上眼睛。
透过单片眼镜的边缘,他看到了极其骇人的一幕。
隨著这些劳工开始祈祷,他们后脑勺上的那根黑色线缆突然亮起了微弱的蓝光。
那光很淡。
但在昏暗的环境中,却格外显眼。
像是一只只萤火虫。
密密麻麻的。
铺满了整个穹顶。
在陈默序列1的视界里,那根本不是什么数据传输的光芒。
那是精神力!
是极其纯粹的、人类的灵魂力量!
每一句祈祷,每一次膜拜,都在疯狂地抽取著这些底层劳工本就枯竭的精神能量。
那些蓝色的光芒顺著线缆,匯聚到头顶那个巨大的钢铁网络中。
像是一条条小溪匯入大河。
像是一条条大河匯入海洋。
那些光芒越来越亮。
越来越强。
最终如同百川归海般,源源不断地输送向了那个金碧辉煌的上城区。
输送给那些高高在上的“神明”。
“这群畜生……”
陈默咬紧了牙关。
他的牙齿咬得咯咯响。
他的双手死死地攥成了拳头。
指甲几乎要刺破手心的皮肤。
血渗出来了。
顺著指缝往下滴。
滴在骯脏的铁板上。
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但他感觉不到疼。
他终於明白为什么这些人感受不到痛苦了。
也明白极乐天宫为什么需要这么多人。
赵家根本不是在建立什么避难所。
他们是在圈养人类!
把人类当成了一块块人形的“精神力电池”!
用高强度的机械劳动压榨他们的肉体。
再用所谓的“全知圣父”信仰,榨乾他们最后一丝灵魂!
双重的压榨。
双重的剥削。
双重的……
灭绝人性。
而这些被剥削到极致的可怜人,竟然还以为自己是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还以为自己的灵魂正在被神接纳。
还以为死后能得到永生。
他们不知道。
他们的灵魂,正在被一点点抽乾。
正在被当成燃料。
送去点亮那些偽神的王座。
祈祷持续了整整五分钟。
那五分钟很长。
长得像是一辈子。
当钟声再次响起时,蓝光黯淡了下去。
那些光芒消失了。
那些线缆重新变回了普通的黑色。
劳工们仿佛被抽乾了力气。
许多人甚至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们瘫软在地上。
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那喘息声很重。
像是要断气。
原本就惨白的脸色变得更加灰败。
像是死人的脸。
甚至有几个人直接倒在地上。
再也没有了呼吸。
死了。
就在祈祷中死了。
就在他们认为最神圣的时刻死了。
很快,就有几台冷冰冰的清理机器人滑过来。
那些机器人是银白色的。
很矮。
只有半人高。
履带式的。
无声无息。
它们像倒垃圾一样,將那些失去生命体徵的尸体夹起。
机械手臂很硬。
夹著尸体的腰。
或者夹著尸体的头。
然后,它们滑向一旁。
那里有一个巨大的焚化炉。
炉门开著。
里面是熊熊燃烧的火焰。
那些火焰是橙红色的。
很烫。
隔老远都能感觉到那股热浪。
机器人把尸体扔进去。
“砰”的一声。
火苗窜得更高了。
没有人在意死亡。
没有人回头看。
没有人说一句话。
尸体就这样消失了。
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旁边的一个老劳工艰难地爬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
每动一下都要喘很久。
他的一条胳膊是由废旧的齿轮和液压杆拼凑而成的。
那是机械臂。
生锈的。
在转动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他注意到了旁边一动不动的陈默。
“新来的吧?”
老劳工的声音就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沙哑。
难听。
他用那只仅剩的肉眼打量了一下陈默胸前的编號。
“底层维护-c区-9527”。
“c区的人都死绝了吗,怎么连你这种全须全尾的雏儿都派下来了。”
陈默迅速调整了呼吸。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
变得虚弱。
装出一副刚刚经歷祈祷后的疲惫和敬畏。
他低声答道:
“长官……我刚从地面被提拔上来,还不懂规矩。”
听到“地面”两个字,老劳工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高高在上的优越感。
那种优越感很明显。
从眼睛里溢出来。
从嘴角的弧度里溢出来。
“能从那片骯脏的泥潭里被选中,是你的福气,小子。”
老劳工伸出那只布满油污的真手,拍了拍陈默的肩膀。
那手很脏。
全是黑色的机油。
但力气很大。
拍得陈默的肩膀都在晃。
他指著那些错综复杂的线缆。
“別怕,刚才那是『上载信仰』的时间。”
“上载信仰?”
陈默故意装作不懂的样子。
他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恐惧。
“可是我看到有人死了……”
“死?那不叫死!”
老劳工突然激动起来。
他的声音拔高了八度。
尖锐得像是公鸡打鸣。
他像是一个狂热的邪教徒。
眼睛瞪得很大。
瞳孔都在放光。
“那是回归!是圣父接纳了他们纯洁的灵魂!”
“你懂什么?”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
唾沫星子喷了陈默一脸。
“我们这些下等人的肉体早就已经腐朽了,只有通过这种方式,將我们最纯粹的信仰上载给全知圣父,我们的灵魂才能在圣父的光辉中得到永生!”
他指著自己后脑勺那个还在微微渗血的金属接口。
那接口周围全是疤。
一层叠著一层。
有些地方还在往外流著黄白色的脓液。
但他脸上露出一种极其诡异的笑容。
那笑容扭曲。
狂热。
仿佛享受著某种极致的快感。
“每一次上载,我都能感觉到圣父在抚摸我的灵魂。”
他的声音变得很轻。
像是在说梦话。
“那种感觉……比地面上最高级的致幻剂还要爽上一万倍!”
“只要我们努力工作,努力上载,总有一天,我们也能摆脱这副骯脏的机械躯壳,真正的……升华!”
他说“升华”这两个字的时候。
整个人都在发光。
那是从眼睛里发出来的光。
那是疯狂的光。
那是被彻底洗脑之后才会有的光。
看著老劳工那张因为极度狂热而扭曲的脸。
陈默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脑门。
那股寒意太冷了。
冷得他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杀人不过头点地。
但极乐天宫的手段,却是杀人诛心。
他们不仅剥夺了这些人的自由和生命。
甚至连他们的认知和信仰都彻底篡改了。
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成为被吸血的怪物。
让他们把被压榨当成荣耀。
让他们把死亡当成升华。
这就是造神计划的基础吗?
用无数人的绝望和灵魂,去供养云端之上的几个偽神?
“滋……滋……”
就在这时。
整个下城区所有的扩音器,突然同时发出了一阵刺耳的电流麦声。
那声音很尖。
很刺耳。
像是有无数只虫子在脑子里爬。
那些刚刚准备重新投入劳作的工人们,再次停下了动作。
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
呆呆地抬起头。
看向了那些悬掛在钢铁穹顶上的巨大全息投影仪。
那些投影仪很大。
有卡车那么大。
悬浮在半空中。
银白色的。
表面有很多细小的网格。
电流声很快消失。
取而代之的。
是一个极其温柔、极其空灵、仿佛能瞬间抚平一切创伤的女孩声音。
“讚美圣父。”
那个声音通过无数个扬声器,在巨大的钢铁迷宫中迴荡。
四面八方。
到处都是。
躲都躲不掉。
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
陈默的瞳孔猛地收缩到了极致!
收缩得像针尖一样小。
那双隱藏在单片眼镜下的幽蓝眼眸,瞬间爆发出了一股几乎要將周围空气冻结的恐怖杀意!
那杀意太浓了。
浓得像是有实质。
他周围的温度仿佛都降低了几度。
他死死地攥著拳头。
指甲深深地刺入了掌心。
鲜血顺著指缝一滴滴地落在骯脏的铁板上。
“嗒。”
“嗒。”
“嗒。”
但他浑然不觉。
他认得这个声音。
哪怕这个声音变得比以前更加空灵,少了一分生机,多了一分神性的淡漠。
但他怎么可能认错?
那是他在这世界上唯一的亲人。
是他拼了命也要找回来的人。
是他妹妹。
陈曦。
“这是……圣女大人的声音!”
旁边的老劳工激动得浑身发抖。
他的身体在颤。
他的嘴唇在颤。
他的眼睛在颤。
扑通一声,他再次跪倒在地。
双手合十。
眼泪混合著油污顺著脸颊流淌下来。
“圣女显灵了!圣女显灵了!”
整个下城区,无数的残破躯体再次跪伏。
那些残缺的腿。
那些生锈的机械。
那些佝僂的背。
全部跪了下去。
就像是一片被狂风吹倒的黑色麦浪。
密密麻麻的。
铺满了整个钢铁地面。
全息投影仪闪烁了一下。
一个模糊的、穿著纯白色长裙的女孩影像,被投射在了半空中。
那影像不太清晰。
有很多噪点。
脸也看不太清楚。
只能看到一个轮廓。
纤细的。
瘦弱的。
站得很直。
但那种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圣洁感,却让所有底层劳工越发狂热。
那种圣洁感是装不出来的。
它就在那里。
在那一举手一投足之间。
在那一低头一抬眼之间。
“信徒们,你们的虔诚,圣父已经看到。”
陈曦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就像是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冰冷广播。
没有喜悦。
没有悲伤。
没有愤怒。
什么都没有。
只有空洞。
只有淡漠。
只有那种高高在上的、不属於人间的距离感。
“为了嘉奖你们的奉献。”
“二十四小时后,极乐天宫將开启十年一度的『飞升大典』。”
此言一出。
整个下城区先是死一般的寂静。
那寂静太可怕了。
连呼吸声都停了。
连心跳声都停了。
连那些机器的轰鸣声都好像变小了。
然后。
爆发出了排山倒海般的欢呼声和疯狂的尖叫声!
“啊啊啊啊——!”
“飞升大典!是飞升大典!”
“我等了二十年!终於等到了!”
无数的机械臂在空中挥舞。
那些生锈的、残缺的、还在漏油的机械臂。
挥舞著。
颤动著。
火花四溅!
“飞升大典!”
老劳工跪在地上,拼命地磕著头。
额头砸在铁板上。
砰砰砰!
砰砰砰!
每一下都很响。
每一下都见血。
鲜血顺著额头流下来。
流进眼睛里。
流进嘴里。
但他满脸狂喜。
笑得像是疯了一样。
“圣女大人显灵了!我们终於等到了!”
陈曦的虚影在半空中微微抬手。
那动作很轻。
很慢。
但所有的声音都停了。
所有的狂欢都停了。
所有的尖叫声都消失了。
整个下城区再次陷入死寂。
只有那空灵的声音在迴荡。
“大典將在连接上下城区的『中枢神殿』举行。”
“届时,圣父將亲自降下神恩,在你们之中,挑选出信仰最纯粹的幸运儿。”
“你们將褪去凡胎,卸下机械。”
“你们的灵魂將得到洗礼,进入上城区,成为真正侍奉神明的……天使。”
天使。
这两个字落下的瞬间。
陈默的脑海中浮现出那具从云端坠落的尸体。
那张和陈曦有三分相似的脸。
那对由鈦合金骨架和液压传动轴组成的机械羽翼。
那颗还在跳动的、拳头大小的核电池心臟。
那就是他们所谓的“天使”。
那就是他们所谓的“飞升”。
把活人改造成没有感情的战爭机器。
把核反应堆塞进他们的胸腔。
然后称之为“天使”。
“讚美圣父。”
陈曦的虚影最后说了一句。
“愿神恩如海。”
全息投影瞬间熄灭。
广播里的声音也隨之消失。
那些巨大的扬声器重新归於沉寂。
但下城区的疯狂,却才刚刚开始。
所有人都像是打了最猛烈的兴奋剂。
那些残破的躯体爆发出了平时几倍的工作效率。
铲煤的铲得更快。
切割的切得更猛。
维修的跑得更急。
他们疯狂地挥舞著工具。
在机器间穿梭。
在管道间爬行。
试图在最后的时间里,向上城区证明自己的价值。
试图成为那个被选中的“幸运儿”。
有的人跪在地上继续磕头。
额头磕烂了还在磕。
有的人对著那熄灭的投影仪拼命挥手。
好像那样就能被看到。
有的人在尖叫。
在哭泣。
在大笑。
各种声音混在一起。
分不清是哭还是笑。
整个下城区,已经彻底陷入了癲狂。
陈默依然站在原地。
他周围是陷入了彻底癲狂的钢铁地狱。
而他就像是一尊没有生命的黑色雕像。
一动不动。
只有那双隱藏在单片眼镜后面的眼睛。
在发光。
在燃烧。
在……
等待。
“天使……”
陈默咬著牙。
他的牙咬得太紧了。
紧到腮帮子都在疼。
紧到牙齦都在渗血。
他回想起在第九区贫民窟教堂里解剖的那具尸体。
那具编號73的尸体。
那具和陈曦长得那么像的尸体。
那就是他们所谓的“飞升”?
那就是他们所谓的“成为天使”?
把活人改造成没有感情的战爭机器。
把核反应堆塞进他们的胸腔。
然后称之为“天使”?
而负责宣布这残酷绞肉机开启的,竟然是他的妹妹!
陈曦!
那个从小就怕疼、打个针都要哭半天的女孩。
那个总是跟在他屁股后面叫哥哥的小女孩。
那个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的妹妹。
现在,她站在那里。
站在那些全息投影仪后面。
用她那空洞的、没有感情的声音。
宣布著这场屠杀的开始。
宣布著这些人的死刑。
“陈曦……”
陈默缓缓抬起头。
那只幽蓝色的左眼,透过无数错综复杂的齿轮和管道。
透过那些密密麻麻的线缆和钢架。
透过那层层的钢铁迷宫。
死死地锁定了上方那个散发著刺眼金光的地方。
那个倒悬的城市中心。
那个所谓的“中枢神殿”。
那个即將举行“飞升大典”的地方。
难怪他们要抓陈曦。
她不仅是那个完美的“容器”。
她更是赵家用来安抚和控制这些底层畜牲的工具。
是一个被摆在檯面上的、用来洗脑的“圣女”。
用她的脸。
用她的声音。
用她的存在。
来让这些被剥削的人相信,一切都是真的。
一切都是神圣的。
一切都是值得的。
“二十四小时。”
陈默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但那轻里,带著一种令人灵魂战慄的决绝。
那决绝比刀还锋利。
比火还灼热。
比死亡还可怕。
他鬆开了紧攥的拳头。
掌心里全是血。
那些血已经干了。
变成暗红色的血痂。
粘在皮肤上。
粘在掌纹里。
他没有擦。
他只是看了看。
然后把手插进口袋里。
他转身。
借著那些陷入狂热的劳工作为掩护。
悄无声息地向著整个下城区最核心的方向移动。
那里是能源中枢区域。
也是防守最严密的地方。
但那里有通向中枢神殿的路。
有通向那个倒悬城市中心的路。
有通向陈曦的路。
“中枢神殿是吧。”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默念。
脚步很轻。
很快。
很稳。
像是一只黑色的猫。
在钢铁丛林中穿梭。
“我会去的。”
“而且,我会给你们准备一份……”
他抬起头。
透过头顶那些错综复杂的管道和线缆。
再次看了一眼那个金碧辉煌的地方。
“让所有偽神都感到恐惧的大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