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信仰审查
下城区的疯狂並没有隨著广播的结束而平息。反而像是一锅被彻底煮沸的机油,翻滚著令人作呕的腥热气泡。
那些气泡在表面炸开。
散发出更浓的臭味。
数以万计的底层劳工如同闻到了血腥味的丧尸,拖著残破的机械躯体,疯狂地向著位於下城区正中央的“中枢广场”涌去。
那些机械腿在铁板上踩出杂乱的声响。
“咚——咚——咚——”
像是一场没有节奏的鼓点。
有的人跑得太快,生锈的关节直接断了。
身体摔倒在地。
后面的人踩上去。
惨叫声淹没在嘈杂的脚步声中。
没有人停下来看。
没有人伸手扶。
他们只有一个方向。
那里是通往上城区的唯一入口。
也是本次“飞升选拔”的第一道关卡所在。
陈默混在拥挤、恶臭的人潮中。
那股臭味太浓了。
机油、汗液、腐烂的伤口、还有某种说不清的化学药剂的味道,全混在一起。
熏得人眼睛疼。
但他没有皱眉。
他只是一步一步地隨著人群向前移动。
那只隱藏在单片眼镜下的幽蓝眼眸,冷冷地注视著前方那座拔地而起的巨大金属建筑。
那建筑太大了。
大到像是从天上砸下来的一块金属疙瘩。
它有著哥德式教堂般高耸尖锐的穹顶,那些尖顶像是一根根倒刺,刺向下方(也就是正常视角的上方)。
但表面却布满了粗壮的排气管、闪烁的神经元线缆以及缓缓转动的血色齿轮。
那些齿轮很大。
比人还高。
在缓缓转动。
每转一圈,就发出“咔嗒”一声闷响。
就像是一头披著神圣外衣的钢铁巨兽,正张开深渊巨口,等待著猎物主动送上门来。
建筑的正前方,摆放著十台造型极其狰狞的金属座椅。
那些座椅是银白色的,在昏暗的灯光下反射著冷光。
座椅的靠背很高,上面焊接著密密麻麻的金属线缆。
座椅的扶手上有固定手脚的铁箍,內侧沾满了黑褐色的污渍。
那是血。
是无数次行刑留下的血跡。
座椅的上方,悬掛著一个布满密密麻麻探针的半球形头盔。
那些探针很细。
很长。
像是一根根银色的针。
在灯光下闪著寒光。
无数根闪烁著幽蓝色光芒的粗壮线缆,將这十台座椅与后方那座庞大的金属教堂死死地连接在一起。
那些线缆有手臂那么粗。
一根根从教堂的墙壁里伸出来,像是一条条趴在地上的蛇,爬进座椅的后背。
“信仰审查开始,所有参与飞升大典的信徒,排队接受圣父的凝视。”
一个穿著纯白色长袍、戴著半覆盖式银色面具的主教,站在高高的金属布道台上。
他的声音冰冷。
毫无感情。
像是机器发出来的。
“任何对救赎会不忠的灵魂,都將在此得到净化!”
他的白袍在这油污遍地的下城区显得格格不入。
就像是一只站在粪坑旁的高贵白天鹅。
洁白得刺眼。
面具下露出的那只眼睛里,充满了对下方这些机械劳工的极致蔑视。
那种蔑视毫不掩饰。
就像在看一堆垃圾。
在看一堆会动的肉。
审查,开始了。
第一批十个激动得浑身发抖的劳工,被全副武装的教会守卫粗暴地按在了金属座椅上。
那些守卫穿著黑色的动力装甲,有三米高。
他们的手是机械的,力气很大。
那些劳工在他们手里,像小鸡一样被拎起来。
按下去。
冰冷的探针头盔无情地扣在了他们的脑袋上。
那些尖锐的探针直接刺破了他们的头皮。
“噗嗤——噗嗤——噗嗤——”
每一声都很轻。
但在安静的广场上,却格外清晰。
那些探针粗暴地接入了他们大脑皮层的神经中枢。
血顺著那些探针流下来。
滴在座椅上。
滴在地上。
“嗡——!”
伴隨著一阵令人牙酸的高频电流声,十台机器同时亮起了刺眼的白光。
那光很亮。
亮得刺眼。
陈默站在人群中段。
他开启了序列1的视界。
幽蓝色的光芒在眼底流转。
他看到了一股极其霸道、不容抗拒的精神波动,顺著那些探针,蛮横地刺入了那十个劳工的灵魂深处。
那波动像是无数只看不见的手。
在那些人的脑子里翻找。
在记忆里搜索。
在潜意识里挖掘。
这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测谎仪。
这是一台精度极高、且具有极强破坏性的深层精神扫描仪。
它不仅仅是在探测你的语言是否说谎。
它是在翻阅你的潜意识。
剥开你的记忆。
寻找你灵魂中最隱秘的角落。
只要你的潜意识里,有一丝一毫对极乐天宫的怨恨。
有一丝一毫对“全知圣父”的怀疑。
甚至哪怕你只是单纯地想要为了填饱肚子而上去,而不是为了所谓虚无縹緲的信仰。
这台机器都能立刻捕捉到!
都能给你定罪!
“啊——!”
突然,二號座椅上的一个半机械女人发出了极其悽厉的惨叫声。
那声音太尖了。
尖得像是有人在用刀刮玻璃。
她头盔上的指示灯,瞬间从纯洁的白色变成了刺眼的猩红色。
红。
很红。
红得像血。
那是代表著“异端”的死亡光芒!
“检测到隱性怨恨,编號d-3321,曾於三年前因高强度劳作失去左臂,潜意识深处对圣父的安排產生过零点三秒的质疑,信仰不纯!”
机械合成的冰冷审判声,在广场上空迴荡。
那声音很大。
每一个字都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不!我是虔诚的!”
那个女人疯狂地挣扎著。
她的手脚被铁箍固定著,挣不开。
铁箍被她扯得砰砰响。
“我每天都在祈祷,我愿意为圣父献出我剩下的一切!”
她仅剩的肉眼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凸出眼眶。
那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泪水混合著头皮上渗出的鲜血流淌下来。
流了满脸。
混在一起。
分不清是泪还是血。
但高台上的主教只是冷漠地挥了挥手。
那动作很轻。
像是赶走一只苍蝇。
下一秒。
二號座椅內部猛地爆发出了一股恐怖的高压电流。
“滋啦——!”
那声音太响了。
响得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伴隨著令人毛骨悚然的电流声,那个女人的身体瞬间僵直。
僵得像一根木棍。
眼耳口鼻中同时喷射出灼热的白烟。
那烟是白色的。
很烫。
带著一股浓烈的蛋白质烧焦的恶臭味。
空气中顿时瀰漫起那股味道。
很刺鼻。
闻著就想吐。
短短两秒钟。
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被从內部彻底烤熟。
变成了一具焦黑的尸体。
尸体还保持著坐姿。
眼睛瞪得很大。
嘴巴张著。
像是在无声地尖叫。
而周围那些排队的劳工,不仅没有感到恐惧,反而像是看到了某种神圣的仪式。
他们疯狂地跪在地上。
双手合十。
额头磕在铁板上。
砰砰作响。
“讚美圣父!”
“感谢圣父净化异端!”
“圣父的伟大,光照万民!”
那些声音此起彼伏。
越来越大。
最后匯成一片狂热的颂歌。
紧接著,五號座椅、八號座椅也相继亮起了红光。
一个是潜意识里想要寻找被抓走当“天使”的女儿,信仰不绝对。
另一个则是单纯地对下城区的恶劣环境感到了一丝厌恶。
没有审判过程。
没有辩解的机会。
高压电流无情地贯穿了他们的躯体。
將他们连同那些所谓的“不忠”念头,一起烧成了焦炭。
第一批十个人,只有三个人活了下来。
那三个人被从座椅上解下来的时候,腿都软了。
站都站不稳。
但他们还在笑。
还在哭。
还在磕头。
感谢圣父的“恩典”。
看著那几具被清理机器人像倒垃圾一样拖走的焦尸。
那些机器人无声无息地滑过来,夹起尸体,扔进一旁的运输车里。
陈默的眼神彻底冰冷了下来。
那冷比深海还冷。
比冰窖还冷。
这台机器的严苛程度超出了他的预料。
它不看你的行为。
只看你的潜意识。
而在陈默的潜意识里,装满了对极乐天宫的滔天恨意。
装满了对赵家那些偽神的杀意。
装满了復仇的火焰。
那火焰太旺了。
旺得像是一座隨时会喷发的火山。
哪怕他此刻偽装得再好,只要那根探针刺入他的大脑,他那如深渊般漆黑的復仇之火,瞬间就会把这台机器的警报器烧烂!
烧成灰!
绝不能硬抗。
绝对不能让这台机器接触到真实的“陈默”。
“下一个批次,上前接受凝视!”
主教的声音如同催命的音符,在广场上空迴荡。
一批又一批的人被按上座椅。
一波又一波的红光亮起。
一具又一具焦黑的尸体被拖走。
那股刺鼻的焦肉味越来越浓。
浓得化不开。
浓得让人想吐。
队伍在快速缩短。
很快,就轮到了陈默所在的这一批次。
“站上去,底层的老鼠。”
一个穿著动力装甲的教会守卫走了过来。
他的机甲有三米高,站在那里像一座铁塔。
他用手中的电磁步枪狠狠地懟了一下陈默的后背。
那枪管很硬。
懟得陈默往前踉蹌了两步。
“快点!別磨蹭!”
守卫的声音从面罩后面传来,沉闷,凶狠。
陈默没有反抗。
他像一个被嚇坏了的、卑微的机械工一样,佝僂著身体,跌跌撞撞地走向七號座椅。
他的肩膀塌著。
他的头低著。
他的腿在抖。
恰到好处的抖。
他走到那张还沾染著上一个死者鲜血的金属座椅前。
那些血还没干。
粘稠的。
暗红色的。
在座椅上流成一小滩。
他缓缓坐了下去。
冰冷的金属触感顺著脊椎蔓延全身。
那冷像是无数只蚂蚁在往上爬。
爬过后背。
爬过脖子。
爬进脑子里。
他深吸了一口气。
缓缓闭上了眼睛。
既然不能让机器看到真实的自己。
那就给它看一个“完美”的虚构品!
就在头盔即將降下的那一刻,陈默在脑海中,毫不犹豫地激活了【作家】序列的核心能力。
“虚构人设”!
这不仅仅是易容。
这是一种深层次的精神催眠和灵魂重塑!
陈默的意识沉入了一片纯白的精神空间。
那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无尽的白色。
和他自己。
他就像是一个手握刻刀的神明,开始在自己的大脑皮层上,疯狂地雕刻、编造一段崭新的记忆和人格。
他要在自己的表层意识里,写下一个全新的角色。
一个完美到无可挑剔的角色。
“我叫c-9527。”
他在心里默念。
每一字都像刻刀,刻在意识的表面。
“我出生在下城区的排污管旁。”
“我是一个天生的残次品,是被世界遗弃的垃圾。”
“是伟大的全知圣父,赐予了我这具虽然丑陋、但却能为上城区提供能源的机械躯壳。”
“我爱这油污的味道,这是圣父赐予我的芬芳。”
“我渴望痛苦,因为每一次骨肉被机械齿轮碾碎的剧痛,都是圣父在亲吻我的灵魂。”
“我活著,就是为了燃烧自己,照亮上城区的穹顶。”
“如果有人敢质疑圣父,我会用我的牙齿咬断他的喉咙!”
他越写越快。
那些文字像是有生命一样,疯狂地涌入他的意识表层。
那些字在发光。
在跳动。
在生根。
他写下了扭曲的童年。
写下了虔诚的信仰。
写下了对痛苦的病態渴望。
写下了对圣父的狂热崇拜。
他將这种对极乐天宫的“爱”,通过文字的力量,深深地烙印在了自己表层意识的每一个神经元上。
而那个充满了仇恨、理智冷酷的真正“陈默”,则被他用【作家】的文字锁链死死地捆绑起来。
那些锁链是黑色的。
很粗。
一圈一圈缠在那个真实的陈默身上。
然后,他被沉入了潜意识最深处的海底。
沉进那片黑暗的、冰冷的海底。
用重重虚假的狂热记忆將其掩盖。
用那些金色的、发光的、疯狂的文字,压在上面。
“咔嚓——!”
冰冷的头盔重重地扣在了陈默的脑袋上。
那声音很脆。
像是某种东西被锁死了。
十几根尖锐的探针毫不留情地刺破了他的头皮。
刺入了他的后脑。
“噗嗤——噗嗤——噗嗤——”
那感觉很疼。
像是有人用针在扎你的脑子。
痛楚传来的瞬间。
一股冰冷、强大且极其蛮横的扫描电流,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轰然冲入了陈默的脑海!
那电流很冷。
冷得像是要把他的脑子冻住。
那是一只看不见的、属於机器的眼睛。
它在陈默的记忆迴廊里疯狂地翻找著。
它走过那些阴暗的角落。
它翻过那些隱秘的抽屉。
它试图寻找那些反叛的念头。
那些怨恨的种子。
那些杀意的火花。
但它看到的,是一片纯粹到令人髮指的“金色狂热”!
那些金色的光芒在记忆迴廊里流淌。
在每一个角落里闪烁。
它看到了c-9527为了抢夺一块沾满机油的燃料棒,被打断了三根肋骨却依然高呼圣父之名。
它看到了c-9527在无数个日夜里,对著上城区的方向疯狂磕头,直到额头血肉模糊。
它看到了这个灵魂深处,除了“奉献”和“牺牲”,没有任何属於人类的正常情感!
没有恐惧。
没有怀疑。
没有私慾。
只有纯粹的、疯狂的、病態的信仰。
太纯粹了!
纯粹到连这台没有感情的杀戮机器,都在这股疯狂的信仰面前產生了瞬间的逻辑停滯!
那停滯只有零点几秒。
但確实存在。
“滴——”
七號座椅上的指示灯亮了。
没有变成代表死亡的猩红色。
也没有变成代表普通的白色。
而是爆发出了一股极其耀眼、极其纯粹的翠绿色光芒!
那绿色太亮了。
亮得刺眼。
亮得像是一颗绿色的小太阳。
它甚至盖过了周围所有的探照灯。
將整个中枢广场都映照成了一片生命的绿色!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些正在行刑的守卫。
那些正在排队的劳工。
那些正在祈祷的信徒。
全部愣住了。
“这……这是……”
高台上的白袍主教猛地瞪大了眼睛。
他面具下的瞳孔剧烈收缩。
连原本冰冷的声音都出现了一丝颤抖。
“百分之百的纯洁度?”
“完美级別的信仰狂热体?”
整个广场瞬间死寂。
那死寂太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就连那些机器运转的轰鸣声,好像都变小了。
所有人都不可思议地看著七號座椅上那个人。
那个戴著廉价单片眼镜、浑身散发著恶臭的底层维修工。
在极乐天宫长达十年的选拔歷史上,还从来没有出现过纯洁度达到百分之百的信徒。
因为只要是人,只要还有一点点生物的本能,就必然会怕死,必然会有私慾。
哪怕是最虔诚的狂信徒,在面对深层潜意识扫描时,最多也只能达到百分之九十的纯洁度。
百分之九十,已经是极限了。
而百分之百。
意味著这个人的灵魂已经彻底被洗脑。
他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
他就是一件为了极乐天宫而生的、最完美的“燃料”!
“嗡——”
头盔缓缓升起。
那些探针从陈默的后脑抽出。
带起几缕鲜血。
那些血顺著他的后颈往下流。
流进衣服里。
陈默缓缓睁开眼睛。
他现在的眼神,完全变了。
那是一种狂热到了极致的眼神。
那是一种空洞到了极致的眼神。
他没有去擦拭流进衣领的鲜血。
他甚至没有感觉到疼。
他立刻跪伏在金属座椅前。
双手高高举起。
用一种沙哑而撕裂的声音,歇斯底里地咆哮道:
“讚美圣父!”
“我的灵魂属於上城区!”
“请尽情地压榨我吧!”
那种癲狂。
那种病態。
那种完美符合人设的表现。
让周围的劳工们彻底沸腾了。
“圣跡!这是圣跡!”
“完美的信徒!圣父显灵了!”
他们对著陈默的方向开始磕头。
额头砸在铁板上。
砰砰砰。
砰砰砰。
鲜血四溅。
白袍主教从高台上快步走了下来。
他的脚步很快。
白袍的衣角在身后飘动。
不可避免地沾染上了地上的油污。
那些黑色的油污印在洁白的袍子上,格外刺眼。
但他此刻已经顾不得这些了。
一个百分之百纯度的信徒。
如果能够被送上“洗礼台”。
转化出来的能量將是极其恐怖的。
这是他作为下城区审查官的一项巨大政绩。
是他往上爬的阶梯。
主教停在了陈默的面前。
居高临下地审视著这个趴在地上的卑微螻蚁。
他看了很久。
虽然机器显示的数据是完美的。
但作为一名资深的主教,作为一名跨入了序列门槛的超凡者,他的直觉却在疯狂地跳动。
太完美了。
完美得就像是……
就像是有人故意按照標准答案,在这具躯体里写下了一篇毫无破绽的满分作文一样。
这种没有丝毫杂质的信仰,在逻辑上是成立的。
但在人性上,却显得有些虚假。
显得有些……
不对劲。
“你叫什么名字。”
主教冷冷地开口。
他的声音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精神威压。
那威压很轻。
像是一根针。
试图在这个完美的蛋壳上敲出一丝裂缝。
试图找到那个可能存在的破绽。
“底层维护-c区-9527!”
陈默的回答毫不迟疑。
甚至连语调中的狂热都没有减弱半分。
他抬起头。
那只带著单片眼镜的眼睛里,充满了对主教白袍的病態渴望。
那种渴望很明显。
从眼睛里溢出来。
“我是圣父最忠诚的齿轮!”
主教微微眯起了眼睛。
他死死地盯著陈默的面部肌肉。
盯著他的眼角。
盯著他的嘴角。
盯著他每一寸可能暴露真相的皮肤。
试图寻找哪怕一丝一毫的微表情破绽。
恐惧。
心虚。
或者是偽装的疲惫。
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这个人就像是一个真正的疯子。
一个被彻底洗脑的狂热信徒。
一个完美的工具。
僵持了足足十秒钟。
那十秒钟很长。
长得像是一个世纪。
主教內心的那一丝怀疑,最终还是被机器那绿得发亮的数据给压了下去。
在这个一切以机器和数据为准则的极乐天宫,机器是不会骗人的。
机器从来不会说谎。
机器永远是对的。
“很好,你的虔诚,圣父已经看到了。”
主教眼中的怀疑逐渐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著顶级消耗品的冷漠。
那种冷漠很平淡。
就像是在看一块优质的煤炭。
看一块高纯度的燃料。
他从宽大的袖袍里伸出那只戴著白色手套的手。
將一个闪烁著幽暗黑光的高级通行手环,轻轻地扔在了陈默面前那骯脏的铁板上。
“啪嗒。”
手环落在铁板上。
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手环是黑色的。
金属的。
表面有微弱的流光在闪烁。
陈默就像是看到了一块绝世珍宝一样。
他猛地扑了上去。
双手死死地將那个黑色的手环抱在怀里。
抱得紧紧的。
像是在抱自己的命。
眼泪混合著油污流了下来。
流了满脸。
流进嘴里。
他依然在含糊不清地念叨著讚美圣父的词句。
“讚美圣父……讚美圣父……讚美圣父……”
那声音很轻。
像是梦囈。
看著陈默这副令人作呕的卑微模样,主教嫌恶地向后退了一步。
退了一步还不够。
他又退了一步。
离这个浑身恶臭的疯子远一点。
但就在他转身准备离开的那一刻。
他突然停下了脚步。
微微侧过头。
用只有陈默一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冷冷地低语了一句。
那声音很冷。
冷得像冰。
“完美的信徒啊……”
“在这下城区,信仰不过是一张门票。”
“希望你这令人惊嘆的虔诚,能撑过今晚在中枢神殿里的……『洗礼』。”
说完。
主教冷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
很轻。
但充满了某种残忍的意味。
他拂袖而去。
重新走上了他那高高在上的布道台。
白袍在风中飘动。
很快就消失在人群的视线里。
陈默依然跪趴在地上。
他的身体还在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一抖一抖的。
像是真的在激动。
但那被单片眼镜遮挡住的幽蓝左眼中。
原本那股病態的狂热瞬间如潮水般褪去。
褪得乾乾净净。
没有留下一丝痕跡。
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极致冰冷。
那冷比刚才主教的声音还要冷。
比深海还要冷。
他將那个代表著通往上城区资格的黑色手环,缓缓戴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手环很凉。
贴在皮肤上,像是某种標记。
“洗礼?”
他在心底冷笑。
那冷笑没有声音。
但比任何声音都可怕。
“我会让你们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
“血色洗礼。”
陈默站起身。
动作很慢。
但很稳。
他没有再看周围那些疯狂的信徒一眼。
没有再看那些还在磕头的人群。
没有再看那些焦黑的尸体。
他就像一个幽灵。
径直走向了那扇缓缓向他敞开的、通往中枢神殿的巨大金属闸门。
那门很高。
至少有五米。
合金的。
表面布满纵横交错的管道和线缆。
门缝里透出刺眼的白光。
他走进去。
脚步声被淹没在机器的轰鸣里。
在那里,藏著陈曦的线索。
也藏著这座城市,最骯脏的真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