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男儿一诺

    长孙澹的前世今生，都没有过这种送丧的经验，若不是这些乡民相帮，顶多就是让大牛他们挖个坑埋了，如今这场面，数百人浩浩荡荡相送，穆大江夫妇也算得上是风光大葬了，自己將来对宝儿也好有个交代，长孙澹只一看宝儿的眼睛，便觉得心里一阵绞痛。
    一路上，长孙澹也大致说了下这件事的始末，春蝉二人自己也是孤儿，对宝儿更是心疼，只是这小姑娘不曾出声，都觉得她应该是个哑巴，惋惜之余，又替她庆幸，以后有了这么多的哥哥姐姐，这一生也不会再受什么委屈了。
    上了土丘，这些乡民已经挖好了一个深坑，眾人用麻绳將这两具棺材吊进土坑，边上烧著一堆黄纸，烈焰冲天，浓烟滚滚而上，灰烬飘零，一片肃穆与淒凉的气息四处蔓延，更有许多人抱著一捆捆刚砍来的细竹丟入火堆，竹子受热，一根根炸开，噼啪之声不绝，长孙澹好奇的问了一句：
    “这是什么风俗？”
    春蝉小声解释：
    “小郎君连爆竹都不知道吗…”
    “爆竹？…”长孙澹恍然大悟，古人诚不欺我，这爆竹之名倒是实至名归。
    棺木落壙，一锹锹黄土落下，隨著碎石撞击棺木冰冷的叩响，砂石渐渐覆盖棺木，一个坟头就这样被堆起。
    一阵风起，草木轻摆，曲江池水都似乎发出呜咽之声，长孙澹放下宝儿，从袍摆撕下两条白布，一块系在宝儿头上，一块系在自己头上，领著宝儿跪在坟堆前：
    “天地可鑑，今长孙澹与宝儿送別二老，我定会好好將宝儿抚养长大，並努力替宝儿找到父母，天地昭昭，二老大仇，也终將得报。”
    说完磕了四个响头，宝儿开始只是呆呆跪著，等长孙澹话一说完，她突然扑上坟堆，稚嫩的双手拼命扒著刚覆上的新土，也终於哭喊出声：
    “阿翁…阿奶…”
    只这一声，长孙澹眼泪终於滚滚落下，脸上却掛著笑，跪行上前把宝儿拥在怀里：
    “太好了…宝儿，你说话了…你说话了…”
    宝儿把小脑袋深深埋在长孙澹的怀里，这一直抱著她的哥哥，短短的时间里，便让她觉得这就是自己的至亲。
    乡民只当这是县子的长辈因意外过世，见他悲戚，倒也觉得合情合理，但武珝等人却知道这老人本与长孙澹毫无关係，如今他竟然不顾县子身份戴孝以后辈之礼跪拜两个贱民，心中无不骇然！
    武顺却早已泪流满面。
    房遗爱脸色有些沉重：
    “此事已了，六郎却还想著报仇…为了一个贱民，又何必將自己置於险境…”
    春冬两个丫头见宝儿会说话，心里都是大为开心，但小郎君说的话，她们也都听在心里，韦家势大，她们是知道的，不过县子若要报仇，韦观就不过是一具还未死的尸首而已！
    长孙澹抱著宝儿对乡民弯腰行了一礼：
    “长孙澹何德何能，得眾位乡亲垂顾，我已经备好薄酒，还请各位移步梅园饮用。”
    朱大爷和一些年长的乡民站在近前，都连连摇手，各自七嘴八舌拒绝，无非是说这等小事，都是我们该做的。
    此刻正是春寒，不少乡民还衣衫单薄，而且几乎都是清一色的粗麻布衣，且不说衣衫襤褸，却也是补丁缀著补丁，长孙澹心中感动，无论在哪个朝代，苦头吃得最多的就是他们，最懂得感恩的，也恰恰还是他们，语气不容拒绝：
    “我还有些事要与各位交代，酒菜也已备好，大家若嫌弃，便要浪费了，请都隨我去梅园！”
    县子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朱大爷等人也不好再拒绝，只得点头致谢，火堆里时不时还有竹节发出爆炸声，这一行人来的时候喧囂热闹，走的时候却只有风声、脚步声，气氛肃穆低沉，也许都想著这一生悽苦，最后也不过一堆黄土而已。
    福伯將府里剩下的羊肉，鸡肉，猪肉都一併燉了，份量不够，便加了不少豆子，真要杀猪现在肯定是来不及的。
    梅园不缺碗筷，但却没有这许多桌案，只能把燉肉用大木桶装好摆在前院，至於酒，只能用买回来的浊酒再掺一些好酒，这些乡民以前吃饭都难，更別说喝酒了，若酒太烈，容易醉！
    同是乡邻，却少有人进过梅园，虽一桶桶的燉肉香味扑鼻，浓郁的酒香也瀰漫了整个前院，但大家还是显得拘谨，竟无一人上前，只是不安的四处打量，也为这座曾经的皇家別院而惊嘆。
    幼娘主动上前，一碗碗装好递到乡民手里，紧接著春蝉和张桃儿也都上前帮忙，隨著吃上肉的人越来越多，大家也不好意思再让这几个丫头递到自己手里，乾脆上前自己动手，只一会，这些燉肉就已经见底，不管平日里会不会喝酒的，这些乡民都端起酒碗，第一口，竟都同时敬向长孙澹。
    新任坊正老许头，晋阳起兵时就跟著李家，虽瞎了一只眼睛，四肢还算健全，五十多岁才娶上一个带著幼子的兵寡，平日也靠在这砂石地里刨食，日子过得是清汤寡水，如今万年县令竟任命他做了这敦化坊的坊正，不用想都知道这是周家小娘子跟县子提的建议，如今不但月月拿上了三百文的月俸，就卖这些秸秆，一日也能挣上二三十文，这样的日子，过得舒適，也有了奔头，坊里这些乡亲，还有哪家没吃上一口乾糙米？！
    老许头瞎眼都积满了泪水，带头举起酒碗：
    “这碗酒，咱们敬陛下，也敬县子爷，朝廷没有忘记咱们，给咱们派来了县子爷这样的好人，老儿不会说话，但从今往后，咱们坊里一条心，县子爷说东，咱们就绝不往西。”
    “县子爷说东，咱们绝不往西！”
    乡民异口同声喊著，呼声震天，经久不息。
    长孙澹亦被这些乡民的质朴感动，他站在迴廊高处，一手抱著宝儿，一手举起酒碗，但他深知李二也必然会知道今日之事，动情说道：
    “若没有你们，何来陛下这样的雄主，更何来这贞观盛世，陛下从没有拋弃过你们，咱们造纸，造酒，都是陛下首肯，陛下不是要我富甲一方，而是要让我们富甲一坊！”
    “咱们坊里，已有不少老人年近花甲，更有些已是古稀之年，可你们的孩子，要不是已经殞命战场，要么就是一身伤残，现在大家虽然还能挣口吃食，可总有病了，动不了的那天。”
    “所以我想，除了修学校，我还要修一个养老院，修一个医馆，咱们坊的百姓，凡是兵户，只要岁入六十，每月发钱百文，若身体有疡，医馆免费医治，若生活不能自理，养老院免费养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