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接旨
崇禎四年,十一月初五。陈锋正在院里带著孟长庚他们用长枪练习刺击。
这是陈锋结合后世刺刀技法,融入长枪之后的改良版本。
院中扎著十几个草人,一群人就拿著长枪一下一下往草人身上刺。
陈锋一边下著口令,一边纠正著他们战术动作中的错误。
就在这时,巷子尽头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骑飞马而至。
马背上的锦衣卫不等马停稳就跳下来,几步衝进院子,跑得气喘吁吁,“陈……陈千总!”
陈锋抬起头来,“怎么了?”
那锦衣卫咽了口唾沫:“快!快沐浴更衣!天使还有三个时辰就到了!”
陈锋一愣,“天使?”
“对!宣旨的!”那锦衣卫急得直跺脚,“您赶紧的!换好官服去西罗城外五里亭迎接!李百户他们已经先去了!”
陈锋脑子里“嗡”了一声。
圣旨?这么快?
核查的人走了才几天?这就下来了?
那锦衣卫见他还愣著,上前拽他胳膊,“陈千总,您別愣著了!这回是大喜事!御马监的邓公公亲自来的!全副仪仗!您赶紧的!”
陈锋被他拽著往屋里走,回头冲院里喊了一嗓子:“都別练了!洗漱!换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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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里十几个人面面相覷。
孟长庚第一个反应过来,扔了枪就往井边跑。
郝大刀还傻站著,被赵胜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愣著干啥?洗漱!”
一时间院里鸡飞狗跳。
……………………
一个时辰后。
陈锋站在铜镜前,看著镜子里的人,感觉有些恍惚。
自己穿著那件六品武官服,腰间束著扣金皮带,头上戴著乌纱帽。
活脱脱一个古装剧中走出的人物。
几个高起潜派来的侍女围著他转,这个抻袖子,那个拽衣角,最后一个往他腰间掛了块牙牌。
“陈大人,好了。”领头的侍女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一番,点点头。
陈锋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打扮,深吸一口气,往外走。
院里已经收拾乾净了。郝大刀他们也都换上了崭新的號衣,一个个站得笔直,像等著检阅的兵。
孟长庚凑过来,压低声音:“千总大人,咱们也跟著去?”
陈锋看他一眼,“都去见见场面,站在队末別出声就行。”
“是!”
……………………
西罗城外,五里亭。
陈锋到的时候,亭外已经黑压压站了一片人。
高起潜站在最前面,今日穿了件大红紵丝蟒衣,腰系玉带,白白胖胖的脸在日光下泛著油光。
李若连站在他身侧,换了飞鱼服,腰悬绣春刀。
张澜站在稍后一些的位置,没穿官服,只一身青色道袍,但神態从容,不卑不亢。
再往后是几十名大小官员,有穿青袍的,有穿绿袍的,按品级排得整整齐齐。
亭中已设好香案,朱漆鎏金的龙亭摆在正中,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香案两侧,锦衣卫设全副仪仗。
亭外空地上,教坊司的大乐班子已经就位,钟鼓笙簫,一应俱全。
陈锋扫了一眼,找到自己的位置,乖乖站到了靠后的位置。
自己带来的人由赵胜领头,站到了百步开外的队末,一个个站得溜直。
上百號人在五里亭周边等了半日,太阳开始西斜。
约莫申时左右,远处官道上出现了一队人马。
旌旗招展,伞盖如云。
前头是骑兵开道,马蹄声闷雷一样滚过来。
后头跟著鼓乐班子,吹吹打打,隔著二里地都能听见。
再后头,是一顶八人抬的大轿。
轿后跟著长长的队伍,举著金瓜、鉞斧、朝天凳,在斜阳下闪著金光。
声势之浩大,陈锋看得有些发愣。
他在后世当兵那会儿,见过迎接首长,也参加过授勋仪式。
但那种场面跟眼前这个比起来,完全是两码事。
这排场,赶得上阅兵了。
队伍越来越近。
高起潜声音尖细,高声道:“跪!”
所有官员齐刷刷跪了下去。
因为之前张澜就考虑到了这次的封赏可能会是圣旨册封,故已提前教授了陈锋相关礼仪流程。
陈锋跟著眾官员跪下,感觉手心有些冒汗。
他不是被这场面震慑,而是生怕流程出错,落下一个不敬天子的罪名。
自己刚从几方势力的倾轧下保住性命,可不想因为这种小事横生枝节。
队伍在五里亭前停下。
传旨太监是邓良辅,他是御马监掌印太监。
只见他五十来岁,面容清瘦,白净无须,穿著一身大红蟒衣。
邓良辅下马,双手捧著黄綾包裹的圣旨,恭恭敬敬放入龙亭之中。
隨行的赞礼官高唱:“跪~~”
所有人面朝西方俯身下拜。
“臣等恭迎圣驾,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几十號人齐声高呼,声音在旷野上迴荡。
礼毕。
邓良辅立於龙亭之东,西向而立。
眾官员起身,立於龙亭之西,东向而立。
是为君臣相对。
赞礼官一扬手:“鸣鞭!”
“啪——啪——啪!”
三声鞭响,鼓乐齐鸣。
彩旗前导,龙亭居中,邓良辅骑马隨行於龙亭之后。
队伍缓缓启动,向西罗城而去。
陈锋跟在队伍里往前走,他看见道路两旁跪满了士兵和百姓,一个个低著头,不敢仰视。
有孩子偷偷抬头,立刻被身边的妇人按下去。
队伍穿过城门时,又是三声鞭响,鼓乐再次吹奏。
队伍走得很慢,到达总兵府时已经过了一个时辰,此时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总兵府正中央已设好香案,龙亭被安放於香案前,传旨太监立於龙亭东侧。
赞礼官唱:“排班!”
眾官员按品级分列东西。
高起潜和李若连站在最前面,张澜和一名留守的守备站在次位。
陈锋站在六品的位置,能清楚看见香案上那黄綾包裹的圣旨。
赞礼官唱:“鞠躬!乐作!”
鼓乐再起。
全体官员鞠躬,身体前倾,双手持笏。
陈锋手里没笏板,只能双手交叠,躬身行礼。
赞礼官唱:“四拜!乐止!”
鼓乐停止。
所有人跪下,四次叩首,口呼“万岁!”
赞礼官唱:“升案!”
邓良辅走到龙亭前跪下,低头不敢直视圣旨。
赞礼官唱:“有制!眾官皆跪!”
所有人跪下,双手扶地,头部触地。
赞礼官唱:“宣读!”
邓良辅跪受圣旨,起身展开,声音洪亮:“山海卫千总陈锋,接旨!”
陈锋起身低头,一步从队列中跨出,跪到了队列正中央。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山海卫千总陈锋,於义州率孤军深入敌后,炸毁东奴粮草大营,毁粮十万石,火药五万斤,杀伤东奴精兵五千余。阵斩正蓝旗牛录额真古尔泰、甲喇额真鄂罗塞臣,扬国威於塞外,寒敌胆於辽东。朕阅奏章,心甚悦之……”
陈锋的耳朵嗡嗡直响。
“然念尔年幼,不宜升迁过甚。特授尔世袭千户,封武德將军。赐飞鱼服一袭,玉带一副。赏锦缎百匹,黄金千两。钦此!!”
圣旨读完。
赞礼官唱:“俯伏!兴!”
陈锋跟著眾人起身。
赞礼官唱:“四拜!乐作!”
鼓乐再起。
陈锋再次跪下,四拜,口呼:“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赞礼官唱:“平身!”
所有人站直。
只有陈锋还跪在正中央,保持这跪伏的姿势。
世袭千户,正五品。
武德將军,从四品的散职。
飞鱼服、玉带、黄金千两。
这赏赐不可谓不重,即使是在功劳被各方大佬分润过后,自己仍能连跳三级。
还获赐飞鱼服,这可是那些二品、三品大员都不一定有的东西。
虽说他之前在高起潜面前表態说自己不要这份军功,但这次首功本就是他,无论如何也是绕不开的。
心想定是他这份功劳,已经是大凌河这一战为数不多能拿得出手的东西了,兵部和皇帝都想將他拉出来,树立成振奋军心的榜样。
自己算什么?大明队长?
眾官员纷纷看向陈锋,眼中有羡慕、有嫉妒、有不屑。
邓良辅捧著圣旨走到陈锋面前,声音不高,“陈將军,接旨吧。”
陈锋额头贴地,高举双手接过圣旨,“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陈锋起身,那黄綾入手,感觉沉甸甸的。
邓良辅又接过身后小太监捧著的托盘,递到他面前。
托盘上叠著一件飞鱼服,在烛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泽。
旁边是玉带,白玉镶金,温润生辉。
陈锋双手接过托盘,双手都有些颤抖。
虽然表现得很激动,但陈锋內心十分平静。
他穿越过来月余,终於算是在大明落下了根。
脑海中闪过无数的画面——小凌河、后金的骑兵、何鸣霄、秦守义、义州屯军、道上的流民、高起潜、张澜、何可纲……
再等等……
他在心中不停地告诉自己,还得再等等,自己还很弱小,
陈锋双手捧著飞鱼服和玉带,正要再次叩头谢恩。
“陈將军,”邓良辅忽然倾身,尖声说道:“陛下还有口諭。”
陈锋刚俯下的身子一滯。
他抬眼,正对上邓良辅那双看不出喜怒的眼睛。
那张白净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陈锋读取不出任何信息。
陈锋余光扫过四周。
高起潜站在不远处,面色肃然。
李若连垂著眼,不知在想什么。
张澜负手而立,脸上那点笑意已经收起来了。
陈锋心里往下沉了沉。
思索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自己黑户的事情被发现了?还是有人在奏本中说了不该说的话?
但仅仅一瞬间,他就將这些设想一一否定。
若是其中任何一个环节出了问题,这封赏应该也下不来。
他在半空中僵了两息,才意识到自己的失礼。
连忙俯身,额头触地,声音不高不低:“臣陈锋,恭聆圣諭。”
邓良辅清了清嗓子,换了一种腔调:“宣陈锋:尔年少力壮,能立此不世之功,朕心甚慰。朕登基以来,尚未见如此少年英杰。朕欲一见尔面,当面嘉奖。尔隨御马监邓太监速速入京,不得延误。”
话音落下,满堂皆惊。
陈锋伏在地上,一时间竟忘了回应。
进京面圣?
他虽然对明代歷史不是很了解,但也知道崇禎是个什么样的皇帝——勤政、多疑、刚愎、刻薄。
登基以来,因战功得见天顏的武將,一只手数得过来。
现在,轮到他了?
张澜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隨即恢復如常,但那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高起潜的笑容也顿了顿,隨即笑得更深了,只是那笑意里多了些別的意味,开始重新估量陈锋这个人。
陈锋没看见这些,但他知道此时该是什么样的反应。
“臣……”他脸上涌出狂喜之色,面色潮红,声音有些发乾,“臣叩谢皇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邓良辅看著他,微微点了点头。
此子对皇权有敬畏,没有刻意做作,也没有惊喜癲狂,是个知道分寸的。
……………………
接风宴摆在总兵府后堂。
大红灯笼高高掛起,烛火照得一室通明。
桌上摆满了酒菜,热气腾腾。
邓良辅坐了主位,高起潜和张澜左右相陪。李若连坐在下首,陈锋在他对面。
邓良辅举杯,先敬了眾人一杯,然后目光就落在了陈锋身上。
“陈將军,”他脸上带著笑,和方才宣旨时的肃然判若两人,“咱家在京里就听说了,你这趟差事办得漂亮。咱御马监,也算是沾了陈將军的光,得了陛下嘉奖。”
陈锋连忙举杯:“公公过誉。卑职不过运气好,还是王公公调度有方。”
听陈锋如此说辞,邓良辅脸上笑意更深,“陈將军过谦了,咱家虽不曾上阵杀敌,但也知道战场的凶险。且不说那鄂罗塞臣也算名將,单说阵斩三个白甲韃子,这本事在军中也算罕有。”
高起潜在一旁凑趣:“何止啊,若不是陈將军冒死潜入建奴大营烧了粮草,韃子军心大乱,祖帅也不一定能突围呢。”
张澜也举杯道:“陈將军少年英雄,此番进京面圣,必定前途无量。来,张某敬你一杯。”
陈锋赶紧起身,双手捧杯,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邓良辅放下筷子,看向陈锋:“陈將军,明日一早,咱们就启程。你准备准备,跟著咱家进京。”
陈锋端著酒杯的手一顿。
他抬眼,见邓良辅正看著自己,那目光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这……”他放下酒杯,面上露出为难之色,“邓公公,进京之前……能否让卑职先去办件私事?”
此话一出,席间一静。
高起潜的笑容僵在脸上。
张澜端著酒杯的手停在了半空。
两人齐齐盯著陈锋,那目光像是在看一个不识好歹的傻子。
邓良辅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宽限几日?”他声音冷了几分,“陈將军,你可知陛下在宫里等著见你?让陛下等你……你好大的胆子!”
话音一落,整个席间气氛陡变!
陈锋连忙起身,跪倒在地,“邓公公息怒!卑职不是那个意思!”
邓良辅没让他起来,只冷冷道:“那你是什么意思?仗著自己立了大功就可目无君上了吗!?”
陈锋伏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回公公的话,义州那一遭,死了不少弟兄。跟著卑职回到大明的……不过双手之数……”
他顿了顿,“有两个弟兄……卑职承诺带他们回家,岂料在关外染了风寒,死在了喜峰口外。至今曝尸荒野,眼看著到家门口了……”
说著,陈锋竟落下泪来,“卑职想……想请公公宽限几日。让卑职出关一趟,把他们的尸骨收敛回来,莫叫野狗叼了去……捨命卫国的將士……不当如此啊!”
陈锋语气沉痛,连连磕了几个响头,“卑职答应过他们……要带他们回家。但卑职保证,此去快马加鞭,定不会误了时辰!”
屋里静了下来。
邓良辅看著他,脸色依然不好看,但目光有些复杂。
张澜垂下眼皮,没说话,他想起酒桌上陈锋为那些死人爭功时的情形,心中那点疑虑消了几分。
高起潜却微微皱了皱眉。
一群兵士的尸骨,比面圣还重要?这小子,是不是拎不清?
他没说话,但心里对陈锋的评价,悄悄低了几分。
邓良辅开口了,语气稍稍缓和,但依旧冰冷:“陈锋,你可知你在说什么?就算你快马加鞭,万一误了时日,让陛下久等!一群兵士的尸骨,难道比面圣还重要?”
陈锋伏在地上,听到邓良辅的话后身体抖了抖。
他知道自己这话说得冒险,但他必须冒这个险。
一是为了入关前藏在关外的银票和龙票,那是他今后安身立命的本钱。
二是为了人设。
他在张澜和高起潜面前,立的就是“爱兵如子”的人设。
此番作为,不过是巩固这种人设在他们心中的印象。
可邓良辅若是再多说一句,他也得屈服,毕竟还是小命重要。
就在这时,张澜开口了。
“邓公公息怒。”他笑著站起身,走到邓良辅身边,亲自给他斟了杯酒,“这陈锋就是个粗汉,不懂规矩,您別跟他一般见识。”
邓良辅冷哼一声,没接话。
张澜继续道:“公公您想,陈锋能惦记著收敛阵亡將士的尸骨,虽是鲁莽了些,但也说明他是个重情义的。若非他是这种人,又怎的能入陛下的眼呢?”
邓良辅看了他一眼,脸色稍缓。
张澜又转向陈锋,板起脸道:“陈锋,你也是太不懂事了!若是想去办这事,早早与我说了,我还能不批条子让你出关!?”
陈锋跪在地上,连连点头:“张叔教训的是,是卑职糊涂了。”
张澜道:“行了,眼下进京面圣才是头等大事。你那些私事就交给你手下去办,明日让人来总兵府拿条子。”
陈锋面色一喜,对著邓良辅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邓公公,卑职一时糊涂,说了胡话,请公公恕罪。”
邓良辅看著他,脸上那层冷意终於退了些。
“行了,起来吧。”他摆了摆手,“念在你年幼,不懂规矩,这次就算了。明日一早,跟咱家进京。別误了时辰。”
陈锋又磕了个头:“是!多谢公公!”
然后,他又给张澜磕了个头:“多谢张叔!多谢张叔!”
………………
宴散时,已是戌时末。
陈锋见邓良辅从后堂出来,连忙迎了上去,“邓公公。”
邓良辅停下脚,看他。
陈锋从袖中摸出一个布包,不动声色地递了过去,“公公一路辛苦,这点小意思,给公公买杯茶喝。”
邓良辅接过布包,在手里一捏,约莫是一百两的整锭银子。
他脸上的冷意才完全消散。
“陈將军,”他把布包收进袖中,“今晚这事儿,咱家就当过去了,日后可莫再昏头。”
陈锋陪笑道:“公公教训得是,以后还要靠公公多提点。”
邓良辅点点头,拍了拍他肩膀,“明日一早,辰时出发。你抓紧安排你那些事。別误了时辰。”
“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