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阿吉不要走
十一月十一,夜。通州驛馆。
陈锋从马背上下来时,腿都有些打颤。
六天赶路,从山海关到通州,近七百里地,饶是他年轻力壮,也有些吃不消。
驛馆门口掛著两盏灯笼,在夜风里晃晃悠悠。
他正要往里走,忽然看见门洞里闪出三条人影。
陈锋定睛一看,是赵胜、郝大刀还有阿吉,赵胜怀里还抱著个紫檀盒子。
三人站在那里,像是等了他许久。
陈锋只觉得心里那块悬了一路的石头,“咚”的一声落了地。
他快走几步,一把抱住赵胜,“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他的语气里似乎还带著哭腔。
天老爷,幸好银子没丟。
赵胜被这么一抱,整个人直接僵在那里,脸都白了。
“千……千户大人?”他结结巴巴道,“您……您没事吧?”
陈锋没理他,鬆开手,又一把抱住郝大刀和阿吉。
郝大刀更是不知所措,手都不知往哪儿放,只能用手挠著头。
阿吉被陈锋抱住,没说话,只是在那儿憨憨地傻笑。
陈锋抱了一会儿,鬆开手退后一步,看著三人,重复道:“回来就好。”
赵胜和郝大刀对视一眼,眼里都是困惑。
自家千总大人平时冷著一张脸,话不多,心思重,什么时候这样过?
陈锋身后的孟长庚那伙人见到三人,也是很开心,纷纷过来將他们三人围住。
……………………
三更时分,驛馆的小院里灯火渐熄。
四条人影悄无声息地溜进了陈锋的房间。
赵胜、郝大刀、孟长庚、阿吉。
陈锋让阿吉出去守著门,別让人靠近,阿吉点点头退了出去。
其余三人围著桌子坐下,眼睛都盯著陈锋。
烛火摇曳,照得几张脸忽明忽暗。
陈锋从桌下掏出那个紫檀木盒,打开里面的暗格,里头是一叠银票。
厚厚的,码得整整齐齐。
三人的眼睛一下子直了。
陈锋开始清点。
“一千……两千……五千……”
他数得很慢,每一张都捻开,让三人看清楚。
孟长庚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郝大刀的呼吸粗了,赵胜盯著那叠银票,眼珠子都不转。
银票数完。
陈锋抬起头看著三人:“二十三万两千六百五十两。”
屋里静了一瞬。
三人都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虽然早就知道有二十三万两,但真眼睁睁看著陈锋清点出来,还是觉得身子有些发飘。
陈锋从那叠银票里抽出几张,推到孟长庚面前,“这是之前说好的,两千两。”
孟长庚双手捧起那几张银票,像捧著什么易碎的宝贝。
他凑到灯下,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念念有词:“崇禎二年……永盛庆……一千两……五百两……”
郝大刀凑过去:“秀才,给俺看看?”
孟长庚一把护住,警惕地看著他:“看什么看?你自己的呢?”
郝大刀訕訕地缩回去。
陈锋又从银票里抽出六张,面额都是五十两,放在一边。
“这是那天在南沟阵亡的六个兄弟的抚恤。”他说道,“每人五十两。回头得去锦州,找到他们的家人,亲手交过去。”
郝大刀重重点头,“头儿仗义!现在家丁才三十两,头儿居然肯给五十两!”
孟长庚和赵胜也点点头跟著附和。
陈锋继续说道:“日后若是有別的兄弟阵亡,也是五十两。以后,这就是规矩。”
三人齐齐点头。
陈锋看著面前剩下的银票,沉默了一会儿。
“剩下的这些,”他指了指那厚厚一叠,“按理说,是咱们五个人一起干的事。要不要平分?”
他说著,目光从三人脸上扫过。
孟长庚眼睛一亮,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郝大刀挠了挠头,看向赵胜。
赵胜低著头,盯著桌上的银票,没吭声。
屋里静了几息。
赵胜抬起头对上陈锋的目光,他嘴唇抿了抿,“不行。”
孟长庚一愣,扭头看他。
赵胜道:“这事儿是千户大人谋划的,也是千户大人出力最多。而且是您带咱们杀回了大明,这银子,理应您拿大头,由您来分。”
他说完,看向孟长庚和郝大刀。
郝大刀点头:“老赵说得对,头儿,您分吧,俺听您的。”
孟长庚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两千两,又看了看桌上那厚厚一叠,终於也点了点头。
陈锋看著三人,心里鬆了口气。
他原本担心,这么多银子摆在面前,会有人忍不住。
现在看来,自己看人的眼光还不算差。
他深吸一口气,说出了自己酝酿一路的话,“我想留二十万两。”
三人齐齐抬头,看著他。
陈锋缓缓说道:“你们跟著我,出生入死,图什么?不就图个前程?可咱们现在有什么?”
三人面面相覷。
“我这千户是虚衔,秀才和大刀的巡检是空名,老赵的百总手下就四个人。想要真正立住脚,想要以后杀韃子立功,得有自己的兵,自己的队伍。”
他顿了顿,“养兵要钱,买马要钱,打造军械要钱。安家费、粮餉、赏钱,哪样都要钱。”
他说完,看著三人。
三人都没说话,但三人都明白了陈锋的心思,陈锋想拿这钱养军队。
孟长庚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心疼,二十万两,那可是二十万两!
若是他们五个人平分,每人能拿四万多两,现在一下子少了二十万,意味著他手里的银子要少一大截。
他冲赵胜和郝大刀使劲使眼色。
可赵胜低著头,不知在想什么。
郝大刀挠著头,也没看他。
孟长庚急了,冲两人挤眉弄眼。
郝大刀看见了孟长庚的眼色,愣愣地问:“秀才,你眼睛抽筋了?”
孟长庚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陈锋看著这一幕,嘴角微微扯了扯。
“那这事儿就这么定了。”陈锋不等三人再说什么,又开始数银票。
“这二十万,我留著。”他把厚厚一叠银票收起来,推到一边。
剩下的银票薄了许多。
“这里还有三万两。”说著,他又將那三百五十两零散银子往那二十万两推了推。
他抽出几张放在自己面前:“我拿五千两。”
然后把剩下的推到桌子中央。
“这两万五千两,你们四个分,每人六千二百五十两。”
他將那叠银票分了分,推到三人面前。
郝大刀低头看著面前的银票,傻眼了,“头儿,俺……俺比您还多?”
孟长庚也低头数了数自己那份,脸上那点心疼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惊喜。
他看看自己的,又看看陈锋面前那薄薄的几张,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赵胜看著面前的银票,沉默了好一会儿,抬头看向陈锋,“头儿……”
陈锋摆摆手:“行了,都收起来。这事儿就咱们几个知道,烂在肚子里,谁也不许往外说。”
三人齐齐点头。
“回去吧。”陈锋道,“明天还要赶路。”
三人起身,揣著银票,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过了一会儿,门又被推开,是阿吉。
陈锋朝他招招手,“过来。”
阿吉走过去,站在陈锋面前。
陈锋从桌上拿起一叠银票,递给他,“这是你的那份。”
阿吉低头看著那叠银票,愣愣的,没接。
陈锋以为他没听懂,又说道:“银子,你的,拿著。”
阿吉抬起头,看著他,眼眶忽然红了。
他摇了摇头。
陈锋一怔,“怎么?嫌少?”
阿吉没说话,忽然“扑通”一声跪到地上。
陈锋嚇了一跳,连忙去扶他:“干什么?起来!”
阿吉不肯起来,跪在地上,眼泪已经流下来了。
“头儿……老爷……”他磕磕巴巴地开口,汉语说得生硬,“不要……赶阿吉走……阿吉……听话……”
陈锋愣住了,“谁要赶你走了?”
阿吉哭著说:“草原上……父亲……给儿子分牛羊……就是要……分家……赶走……阿吉不要银子……阿吉不要走……”
陈锋看著他,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他蹲下身,把阿吉扶起来,按在凳子上坐下。
“阿吉,你听我说。”他一字一顿,儘量让话说得清楚,“没有人要赶你走,咱是一家人。”
阿吉抬起泪眼,看著他,“那……那银子……”
陈锋想了想,把那叠银票收回来,“这样,银子我先帮你存著。你什么时候需要,什么时候来找我要。好不好?”
阿吉看著他,好一会儿,终於点了点头。
陈锋拍拍他的肩:“行了,回去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阿吉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像是在確认什么。
陈锋冲他点点头。
阿吉推门出去了。
眾人散去,屋子一下子静了下来。
陈锋坐在桌前看著桌上剩下的那五千两银票,又看了眼那厚厚一叠的二十万两,忽然有些想笑。
他上辈子当兵,一个月就工资几千块,这辈子倒好,一下子成了千万富翁。
可这富翁当的,怎么心里这么累呢?
这么想著,他开始將那些银票都收回盒子里。
就在这时,房门忽然被敲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