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够花了
陈锋刚把银票收进木盒,塞到桌下,房门突然被敲响了。他心中一紧。
这么晚了,谁会来?
他起身,脚步放轻走到门边,手摸到了腰间的匕首上,附耳听著问外的动静。
“篤篤。”又是两声轻响。
门外传来赵胜的声音,“千户大人,是我。”
陈锋心中一松,手从匕首上移开,拉开了门。
赵胜和郝大刀正站在门外。
陈锋看看他们,又往他们身后瞟了一眼,走廊空荡荡的,没人。
他將两人让进屋內,“怎么?睡不著?”
赵胜挠挠头,没说话。
郝大刀就直爽多了,从怀里掏出那叠银票,往陈锋面前一递,“头儿,这钱俺拿著也没啥用,给您。”
陈锋愣住了。
他看著那叠银票,又看看郝大刀那张憨厚的脸,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郝大刀见他不接,急了,一把將银票塞进他手里。
闷声道:“头儿,您今后还要带著俺打韃子,就像您说的,得招兵买马。钱给了俺多半也就是买酒喝了,您拿这钱可以用到正地儿。”
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不是六千多两银子,而是六个铜板。
陈锋低头看著手里的银票,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撞了一下。
赵胜也走上前,把自己的那叠银票递过来,“千户大人,我也用不著这么多。”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爹娘前几年就让韃子杀了。我没成家,也没啥牵掛。而且……人一旦有钱了,刀也就钝了。”
他看向陈锋,目光很平静,“您是要做大事的人,以后有了队伍,养家丁、买军械,花钱的地方多。这钱,您就拿去用到刀刃上,多带些兄弟活下来。”
陈锋看著面前这两叠银票,又看看这两个人。
郝大刀还保持著递钱的姿势,一脸“您快收下”的急切。
赵胜站在他旁边,脸上带著淡淡的笑,那笑容里有信任,有託付,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安心。
他忽然有些羞愧。
就在几个时辰前,他还在担心这些人会不会见財起意,会不会拿了钱就跑。
可他们呢?
他们把到手的钱,又送回来了。
陈锋深吸一口气,把那两叠银票接过来。
“好。”他的声音有些发乾,“这钱,我先替你们存著。什么时候需要,什么时候来找我拿。”
郝大刀咧嘴笑了:“行!俺信头儿!”
赵胜点点头,没说话。
陈锋看著他们,又补了一句:“京城不比別处,花钱的地方多。你们自己也得留点儿。”
赵胜见陈锋收下了银票,脸上露出释然的笑容,“我们俩又不蠢,我和大刀都留了几百两,够花了。”
郝大刀在一旁连连点头:“对对对,俺留了二百两,够买好几十亩良田了,多了俺也耕不过来!”
陈锋被他这话逗笑了,“行了,回去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两人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郝大刀又回头,憨憨地笑:“头儿,您也早点睡!”
陈锋冲他摆摆手。
门关上了。
走廊里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陈锋站在屋里,低头看著手里那两叠银票,又看看藏木盒的桌子,他忽然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应付人的笑,是发自內心的、压都压不住的笑。
他想起一句话,是上辈子当兵时老班长说的:“什么叫兄弟?就是把后背交给你,把命交给你,还觉得你放心的人。”
他把银票收好,放进木盒里。
窗外,月光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霜。
陈锋躺回床上,看著天花板,嘴角还带著笑。
这一夜,他睡得比这些天任何一晚都踏实。
……………………
铁狮子胡同,田府。
丝竹声隱隱从后堂传来,夹杂著女人的笑声和酒杯碰撞的脆响。
田畹坐在主位上,怀里搂著两个美姬,左拥右抱,喝得满面红光。
他对面坐的是兵部尚书熊明遇,同样左搂右抱,同样喝得红光满面。
“来!熊尚书,再饮一杯!”田畹举起酒杯,冲熊明遇遥遥一敬。
熊明遇笑著举起杯,一饮而尽。
田畹放下酒杯,挥了挥手,两个美姬会意,起身退到一旁。
熊明遇也挥了挥手,他身边那两个也退下了。
后堂里只剩下两人。
田畹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熊尚书,登莱那边的援军,到底什么时候能到?”
熊明遇放下酒杯,嘆了口气,“田大人,实不相瞒,难啊。”
田畹眉头一皱:“怎么个难法?”
熊明遇道:“军餉不够。孙元化那边报了三次,说孔有德、耿仲明那几个营头,欠餉欠了好几个月,兵士们不肯动。孙阁老在寧远急得跳脚,可没钱,能怎么办?”
紧接著话锋一转,脸上露出笑意:“多亏田大人与朝中诸位公卿慷慨解囊。前几日,军餉总算凑了一部分。据登莱那边报来的消息,半个月前,孔有德他们已经拔营了。”
田畹眼睛一亮,“当真?”
“千真万確。”熊明遇端起酒杯,“按脚程算,这会儿应该已经到吴桥一带了。”
田畹抚掌大笑:“好!好!大凌河那边撑了这么久,援军一到,建奴必退!”
他举起杯,冲熊明遇道:“熊尚书,这杯酒,敬你,也敬前线拼杀的將士们!”
熊明遇笑著举杯,两人一饮而尽。
就在这时,一个下人匆匆走进来,在田畹耳边低语了几句。
田畹脸色一喜,挥挥手让下人退下。
熊明遇见状,问道:“怎么?有好消息?”
田畹笑道:“人已经到了通州了。”
熊明遇一怔,隨即也笑了,“哦?那位陈千户?”
田畹点点头,眼睛眯起来,不知在想什么。
熊明遇道:“田將军,这位陈千户,现在可是陛下跟前的大红人。听说陛下看了他的功劳册,龙顏大悦,亲自下旨召他进京面圣。这份圣眷,可不一般。”
田畹笑了笑,“也只是一个千户罢了,不值一提,喝酒!”
熊明遇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田畹放下酒杯,话虽然说得轻,但他眼神中却透露出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
与此同时,张溥宅中。
书房里,烛火摇曳。
张溥刚送走来报信的一个年轻官员,目光落到桌上的那封信上。
信是张澜写的,两日前送到。
信里將陈锋的来歷说得明明白白,並非锦衣卫出身,只是一个辽东军户。
他把信纸凑到烛火上,点燃。
火苗舔著纸边,慢慢往上烧。
张溥盯著那跳动的火苗,脸上的神情莫测。
纸烧完了,化成灰烬,落在桌面上。
他对自己叔叔与边將和厂卫沆瀣一气,欺上瞒下的做套很不屑。
但他心中也清楚,为了关外的安稳,必须如此。
但根据张澜信中所说陈锋的做派,倒是还算合他心意。
他將桌案上的灰烬吹散,轻轻嘆了口气。
这一夜,通州驛馆的灯熄了。
京城的灯,却一盏一盏亮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