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捐贡
第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邓良辅的队伍便从通州出发了。过了通州,官道明显更宽也更平整,村落也渐渐密集。
但陈锋注意到,这些村落里,时不时能看见残垣断壁,那是己巳之变留下的岁月印记。
四十里路,半日便走完。
隔了老远,陈锋就看见了那座城。
灰色的城墙横亘在天地之间,绵延不绝,一眼望不到头。
城楼巍峨,箭楼森严,在冬日的阳光下泛著青灰色的光。
这就是大明京师,天下首善之城。
孙二狗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郝大刀也傻了眼,勒著马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被定住了。
“俺的娘……”郝大刀喃喃道,“这城墙……城得多大啊?”
旁边的护卫发出一声嗤笑。
陈锋听见了,没理会。
后世他来北京旅游过,见过故宫,爬过长城,逛过鸟巢。
那时候的北京,比这大得多,高得多,人也多得多。
可眼前这座城,给他的感觉不一样。
灰扑扑的城墙,斑驳的城砖,城门口进出的百姓有穿綾罗绸缎的,有穿粗布短褐的。
还有穿得破破烂烂,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
有人在城门口排队,等著交税进城。
有人被拦在外面,跟守门的士兵爭执著什么。
有个小孩蹲在墙根下,缩成一团,面前摆著个破碗。
陈锋的目光从那孩子身上掠过,又收回来,落在那碗里。
碗是空的。
“陈將军。”邓良辅的声音从马车里传来。
陈锋打马上前,凑到车窗边。
邓良辅掀开车帘,露出半张白净的脸。
“快进城了。”他说道,“咱家有几句要紧话,你记著。”
陈锋抱拳:“公公请讲。”
邓良辅压低声音:“这是京城,天下首善之地。规矩多,贵人多,隨便扔块砖头,砸著的可能就是哪个王府的管家、哪个部堂的亲戚。你那些手下,约束好了,別让他们惹事。”
陈锋点头,“明白。”
邓良辅又道:“你这次是陛下召见,不是寻常的进京述职。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別说。见了陛下,多磕头,少说话。”
陈锋再次点头:“多谢公公提点。”
邓良辅看了他一眼,摆摆手,车帘落下了。
陈锋拨马回头,来到队伍后面。
郝大刀他们几个还傻愣愣地看著城墙,嘴巴都没合上。
“都听好了。”陈锋把一眾手下聚集起来,“进城之后,少说话,多低头。不该看的別看,不该问的別问。惹了事,我保不住你们。”
几人连连点头。
一行人从朝阳门进城。
跟著邓良辅一起进城不用搜身也不用交钱,通行很顺利。
陈锋牵马走在京城的街道上,脚下是青石铺的路,磨得光溜溜的,走在上面蹄声清脆。
两边是店铺和民宅,一家挨著一家,密密麻麻。
街上人来人往。
有挑担子的货郎,有推车的小贩,有坐轿子的老爷,有骑马的公子。
路边还有摆摊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孙二狗和阿吉的眼睛都不够使了,一会儿看左边,一会儿看右边,脖子转得跟拨浪鼓似的。
郝大刀那几人也好不到哪儿去,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好几次差点撞到人。
陈锋竖起耳朵,听那些擦肩而过的人说话。
“……听说了吗?粮价又涨了,一石涨到二两了!”
“二两?上月不才一两五?”
“谁说不是呢!盐价也涨了,今年这冬天,怕是连盐都吃不起了。”
“唉,凑合过吧……”
“你们听说了吗?大凌河那边打了大胜仗!杀敌四五万!奴酋皇太极屁滚尿流!”
“真的假的?我怎么听说死了两万多人,连张春张大人也战死了?”
“你懂什么?那是谣传!朝廷都发邸报了,大捷!大捷懂不懂?”
“对对对,我也听说了,有个叫陈锋的將军,身高九尺,肩头上能跑马,一个人衝进敌阵,杀了三千多韃子!把奴酋嚇得尿裤子!”
“三千?我听说是五千!”
“五千?那不成万人敌了?”
“嘿嘿,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这位陈將军,可是锦衣卫出身,家传的本事……”
陈锋嘴角抽了抽。
孟长庚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脸上掛著贱兮兮的笑。
“千户大人,”他压低声音道,“您可真是神勇啊,一人阵斩三千敌军,末將佩服得五体投地!”
陈锋斜了他一眼。
孟长庚笑得更贱了:“要不……五千?”
陈锋没理他。
邓良辅把陈锋一行人安置在隆福寺。
隆福寺在城东,是密宗的核心寺院,出入多为番僧喇嘛。
寺里专门有几间客房,供进京的官员落脚。
邓良辅將陈锋安顿好,便进宫復命去了。
临走前告诉他,晚上会派人来通知他进宫的时间。
邓良辅一走,郝大刀就凑过来。“头儿,咱们能出去逛逛不?”
陈锋看他一眼:“想去哪儿?”
郝大刀挠挠头,“俺想去买点菸叶,再打几角酒。听说京城的酒跟別处不一样,俺想尝尝。”
老蒲头在一旁道:“我也去,正好菸叶没了。”
赵胜没说话,但看那眼神,也是想出去的。
陈锋道:“想去就去。別惹事,別跟人打架,天黑之前回来。”
郝大刀咧嘴笑了:“好嘞!”
他拉著赵胜、老蒲头、孙二狗就往外走。
走了几步,回头冲孟长庚喊:“老孟,你去不去?”
孟长庚摇摇头:“你们去吧,我有事。”
郝大刀也没多问,一溜烟跑了。
陈锋看著孟长庚。
孟长庚被他看得有些发毛,訕笑道:“头儿,我……我也出去逛逛?”
陈锋点点头:“去吧。”
孟长庚如蒙大赦,转身就走。
眾人散去,陈锋带著阿吉在隆福寺里閒逛。
阿吉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
阿吉是蒙古人,虽然他信长生天,但台吉似乎对这些喇嘛很尊崇。
每次他从喇嘛身边走过时都有些畏惧。
陈锋走到一处偏殿前,看著殿內的香火,闻著那股檀香味,忽然想起什么,“阿吉。”
阿吉抬头看他。
陈锋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这是些散碎银子,你拿著。万一走散了,能买吃的,能找地方住。”
阿吉接过布包,攥在手里,点点头。
陈锋继续往前走。
阿吉跟在后面,把布包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贴著心口的位置。
……………………
孟长庚一路打听,来到国子监。
国子监离隆福寺不远,往北走两三里便到。
朱红色的大门,歇山顶的门楼,门楣上悬著一块匾,上面写著“国子监”三个大字。
孟长庚站在国子监门口,一时有些恍惚。
他想起自己当年在私塾念书时,就听先生说国子监是天下读书人的最高学府。
他那时候就想,这辈子要是能进国子监看一眼,也算不枉此生了。
后来他中了秀才,以为离那里近了一步。
可是只过了一年,韃子就来了,广寧卫也丟了。
他逃到锦州莫名其妙被抓去当了兵,再后来遇见了陈锋。
一路走来,他似乎离那个梦越来越远。
可现在,他就站在这扇门前。
只要迈进去,再捐个贡生,就能重新成为读书人。
就能参加乡试,就能中举人,就能中进士,就能……
突然之间,他脑海中闪过陈锋。
想起那个来路不明,但现在已是五品千户的人。
想起郝大刀傻乎乎的笑,想起赵胜沉稳的眼神,想起阿吉的傻笑。
他站在门口,一步也迈不动。
风灌进脖子里,凉颼颼的。
他下意识抬手,稳了稳头上的貂帽。
那帽子是陈锋给的,说他的头髮没长齐,在京城容易衝撞贵人。
他摸了摸那毛茸茸的帽檐,忽然想起自己为什么剃髮。
不就是为了捐贡吗?
他拽了拽自己的耳垂,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国子监的大门。
门房是个老头,穿著皂隶的衣裳,脸上皱纹堆垒,一双眼睛却精明得很。
他上下打量著孟长庚,目光从他头上的貂帽落到身上的衣裳,又从衣裳落到脸上的肤色。
皮肤黝黑,三十来岁,不像个读书人,倒像个……商人。
“干什么的?”老头语气冷淡。
孟长庚抱了抱拳,“大人,小生是从广寧卫来的秀才,天启元年中的。想……想来国子监捐个贡。”
“广寧卫?”老头眉头一皱,“广寧卫被韃子占了多少年了,哪来的秀才?可有进学牒?”
孟长庚忙道:“小生从广寧卫逃出来时,进学牒……丟了。”
“丟了?”老头哼了一声,“那你有何凭证?”
孟长庚从怀里摸出一块牌子,“这是兵部签发的赏功牌,上面载明小生是秀才,请老丈过目。”
老头看了一眼,连手都没伸。
“这玩意儿,我们这儿不认。”他摆摆手,“国子监只认进学牒。你別拿臭丘八的腌臢玩意儿污了老子的眼。”
孟长庚急了,“大人,小生確实是秀才,那年的提学官是梅之焕梅大人,您可以查……”
“查?”老头笑了,“你说查就查?你当这是你们村口?”
孟长庚忽然想到了什么,从袖中摸出一小锭银子,“大人,行个方便。”
老头接过银子,在手里掂了掂,脸色缓和了些,“没进学牒,也不是不能捐。但不能捐贡,只能捐监。”
孟长庚一愣:“捐监?”
他心里咯噔一下,捐监,是商贾之流才干的事。正经读书人,谁会捐监?
门房老头见孟长庚犹犹豫豫,像是没钱,作势要赶人。
“捐!”孟长庚见状,连忙说道:“就捐监。”
“两千两,交了银子我带你去找学官大人。”
孟长庚差点咬到舌头,“两……两千?”
老头斜眼看他,“嫌贵?嫌贵就別捐!多少人排著队想捐呢。”
孟长庚深吸一口气,拽了拽耳垂,从怀里摸出银票,缓缓递到老头面前。
老头接过银票,眼中冒出火来。
然后他把银票直接砸到了孟长庚脸上,“滚!”
孟长庚愣住了,“大人,这……”
“我让你滚!”老头指著门外,“你当国子监是什么地方?还要学官大人去张家口兑银子不成!”
孟长庚被他推搡著,踉踉蹌蹌退出大门。
孟长庚抬头望了望国子监的牌匾,又看了看手中的银票,整个人都是懵的。
他低头看那银票上印的“永盛庆”三个字,怔了好一会儿。
风灌进脖子里,凉颼颼的。
他下意识抬手,稳了稳头上的貂帽。
转身离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