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出城
林九真在南京又待了七天。七天里,他把陈鹤年的毒彻底清了,把郑森安顿下来,又去见了两次皇后。张嫣还是那样温婉,那样安静,只是每次见到他,都会问一句:“什么时候走?”
林九真知道她的意思。
她一个人在这儿,虽然安全,可也孤单。她希望他多待些日子。
可他待不了。
南京城里那伙人虽然暂时退了,可谁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再来?郑森留在这儿太危险,他自己留在这儿也太危险。
得走。
第八天一早,林九真去找陈鹤年。
“陈公公,我要走了。”
陈鹤年看著他,没有意外。
“去哪儿?”
“徽州。”林九真说,“沈万霖在那儿有个药材基地,我早就想去看看。正好,带郑森躲一阵子。”
陈鹤年点了点头。
“徽州好。山里隱蔽,那些人找不到。”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递给林九真。
“这是老奴的令牌。拿著它,徽州那边的官府,多少会给点面子。”
林九真接过来,收进怀里。
“多谢陈公公。”
陈鹤年摇了摇头。
“別谢老奴。是老奴该谢您。”
他看著林九真,目光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
“林奉御,老奴这辈子,见过不少人。有忠心的,有奸滑的,有本事的,没本事的。可像您这样的,头一回见。”
林九真没有说话。
陈鹤年笑了笑。
“去吧。路上小心。”
从陈鹤年那儿出来,林九真去见了皇后。
张嫣站在院子里,正在给那几盆菊花浇水。看见他进来,她放下水壶。
“要走了?”
林九真点了点头。
“今天就走。”
张嫣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走过来,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小的荷包,递给他。
“路上带著。我自己做的,不是什么好东西,但能装点零碎。”
林九真接过来,看了看。
荷包是浅青色的,绣著几朵兰花,针脚细密。
“娘娘……”
“別叫娘娘。”张嫣打断他,“叫姐姐。”
林九真看著她。
她站在阳光下,脸上带著浅浅的笑。可那双眼睛里,有不舍,有牵掛,还有別的什么。
“姐姐。”他说。
张嫣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比阳光还暖。
“去吧。路上小心。”
林九真点了点头。
他转身要走,张嫣忽然叫住他。
“林奉御。”
林九真回过头。
张嫣看著他,眼眶有些红。
“你……你还会回来看我吗?”
林九真沉默了一瞬。
“会。”
张嫣笑了。
“那就好。”
从皇后那儿出来,林九真直接回了住处。
小柱子已经把包袱收拾好了,正蹲在院子里等。李进忠靠在门框上,脸色平静。郑森站在旁边,背著一个比他还大的包袱,脸上带著兴奋。
“林郎中!咱们要去徽州了?”
林九真点了点头。
“嗯。”
郑森眼睛亮了。
“徽州什么样?有好玩的吗?有山吗?有河吗?”
林九真看著他。
“有山。有河。还有药材。”
郑森愣了一下。
“药材?”
“嗯。你是去学医的,不是去玩的。”
郑森瘪了瘪嘴。
“哦。”
小柱子在一旁偷笑。
李进忠看著这一幕,嘴角也动了动。
林九真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小院子。
住了半个月,又要走了。
他想起陈鹤年,想起皇后,想起那个死在龙鳞巷的老头。
还有那些没查完的事。
可他知道,现在不是查的时候。
先走。
活著,才能继续查。
“走吧。”
四个人出了南京城,一路往西。
郑森是头一回出远门,看什么都新鲜。路边的野花,树上的鸟,田里的牛,他都要问一问。小柱子被他问得烦了,乾脆不理他。
李进忠走在最后,时不时回头看一眼。
林九真走在他旁边。
“怎么了?”
李进忠摇了摇头。
“没什么。就是觉得,太顺了。”
林九真沉默。
他也觉得太顺了。
那些人,真的就这么放过他们了?
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现在想也没用。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走了三天,进了徽州地界。
山渐渐多了起来,路也窄了。两边是密密的竹林,风吹过,沙沙作响。偶尔能看见几个挑著担子的山民,用好奇的眼光看著他们。
郑森走累了,开始抱怨。
“林郎中,还要走多久啊?”
林九真头也没回。
“快了。”
“您一个时辰前就说快了。”
“那你就再等一个时辰。”
郑森瘪了瘪嘴,不说话了。
小柱子在一旁偷笑。
又走了一个时辰,前面终於出现了一个村子。
村子不大,二三十户人家,藏在山坳里。炊烟裊裊,鸡犬相闻,看著挺安寧。
林九真停下脚步。
“今晚就在这儿歇。”
郑森一听,差点瘫在地上。
“终於能歇了……”
林九真没理他,往村子里走。
刚走到村口,忽然听见一阵哭声。
他停下脚步,循声望去。
村头一间破屋前,蹲著几个人,正在哭。旁边还躺著一个人,一动不动。
林九真心头一紧,快步走过去。
“怎么了?”
那几个人抬起头,看见他,满脸泪痕。
“我爹……我爹死了……”
林九真蹲下去,看了看那个躺著的人。
是个老头,六十多岁,脸色发青,嘴唇发紫。
他伸手探了探鼻息。
没气了。
他又看了看老头的指甲。
紫色的。
和南京那些死於“瘟疫”的人一样。
林九真的心沉了下去。
又来了。
“他什么时候死的?”林九真问。
一个中年妇人哭著说:“今天早上……昨晚还好好的,今天早上就不行了……”
“之前有没有发热?咳嗽?”
“有……咳了好几天了,我们以为是著凉……”
林九真沉默。
一样的症状。
一样的死法。
那些人,追到徽州来了?
还是说……这根本就是同一拨人,在各地同时下手?
他不知道。
可他必须知道。
他站起身,看向那个妇人。
“村子里还有没有其他人这样?”
妇人愣了一下。
“还……还有两个。都在家里躺著……”
林九真转身就走。
李进忠跟上他。
“林奉御,您要干什么?”
“去看看。”
“可那些人……”
“那些人要杀的是我。”林九真打断他,“这些村民是无辜的。”
李进忠不再说话。
郑森站在一旁,看著这一幕,眼里满是复杂。
接下来的几个时辰,林九真走遍了整个村子。
一共发现了五个病人。症状都一样:发热、咳嗽、脸色发青、指甲发紫。
他给每个人诊了脉,餵了药,又交代家属怎么照顾。
等他忙完,天已经黑了。
他坐在村头的一块石头上,望著夜空发呆。
郑森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林郎中,那些人真的是瘟疫吗?”
林九真转头看著他。
“为什么这么问?”
郑森低下头。
“我爹说过,有些病,不是病。”
林九真的心猛地一跳。
“你爹说什么?”
郑森抬起头。
“我爹说,这世上有些毒,能让人死得像病了一样。看不出来,查不出来。”
他看著林九真。
“您觉得,这是毒吗?”
林九真沉默。
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郑森这个孩子,比他想像的要聪明。
“你爹还说什么了?”
郑森想了想。
“他说,用毒的人,最怕被人知道自己在用毒。所以一旦被发现,就会灭口。”
林九真看著他。
“所以呢?”
郑森认真地说:“所以您要是查出来这是毒,那些人就会来找您。”
林九真没有说话。
郑森继续道:“可您还是查了。”
林九真看著他。
“你想说什么?”
郑森站起来,退后一步,然后忽然跪了下去。
“林郎中,我想跟著您学医。”
林九真愣住了。
“学医?”
“嗯。”郑森看著他,眼睛亮亮的,“您不怕死,您救人,您跟我爹说的那些好人一样。我想学您这样的本事。”
林九真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眼前这个十五岁的少年,看著他亮亮的眼睛,看著他跪在地上的样子。
他想起沈清荷。
她也是这样,跪著求他教她。
他想起刘采女。
她说,您是好人。
他想起晴嵐。
她跑向追兵的时候,没有回头。
好人。
这两个字,太沉重了。
可他看著郑森,忽然说不出拒绝的话。
“起来吧。”他说。
郑森愣了一下。
“您答应了?”
林九真点了点头。
“答应了。”
郑森一下子蹦起来。
“太好了!我以后就叫您师父了!”
林九真摇了摇头。
“別叫师父。叫林郎中就行。”
郑森眨了眨眼。
“那林郎中,我什么时候开始学?”
林九真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明天。”
第二天一早,林九真又去了那几户人家。
五个病人,死了两个,剩下三个烧退了。
活著的人,对他千恩万谢。死了的人,家属也哭著给他磕头,说谢谢他来看过。
林九真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把那些尸体又检查了一遍。
耳朵后面,都有红点。
和南京那些死者一样。
他站起身,看向远处的山。
那些人,就在山里。
他感觉得到。
可他现在不能去。
他带著郑森,带著小柱子,带著李进忠。
他得先安顿下来。
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脚步。
远处,山路上有一队人正往这边来。
为首的是个脸上有刀疤的汉子,骑著马,身后跟著十几个拿著刀的人。
林九真看著那张脸,忽然觉得眼熟。
那汉子也看见了他。
他勒住马,盯著林九真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咧嘴笑了。
“林郎中?真是你?”
林九真终於想起来了。
黑七。
那个在破庙里抓了他,后来又放了他的山贼头子。
“你怎么在这儿?”林九真问。
黑七跳下马,大步走过来。
“这是老子地盘。”他笑著说,“倒是你,怎么跑徽州来了?”
林九真看著他。
“躲人。”
黑七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躲人?你林郎中也会躲人?”
他拍了拍林九真的肩膀。
“行,躲到老子这儿来,算你找对人了。走,上山!老子请你喝酒!”
林九真没有动。
他看著黑七。
“你那些兄弟呢?”
黑七指了指身后。
“这不都在吗?”
林九真沉默了一瞬。
“我有个事,想请你帮忙。”
黑七挑了挑眉。
“说。”
林九真一字一字道:
“帮我查几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