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越来越陌生的世界
这冕冠有些重,允桓的身子微微一沉。沈清砚笑了。
“沉吧?”
允桓点了点头。
“沉就对了,日后这天下,就真正担在你肩上了。”
他退后一步,看著这个白髮苍苍的儿子。
六十七年太子,终於等到了这一天。
沈清砚转过身,面向群臣,朗声道。
“即日起,允桓即皇帝位,明年改元『承平』。朕自今起为太上皇,退居颐养。”
群臣齐齐跪拜,山呼万岁。
“太上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那声音,响彻云霄,震得太和殿的琉璃瓦都仿佛在微微颤动。
午门外,百姓们也齐声高呼。
“万岁!万岁!万万岁!”
那声音,一浪高过一浪,传遍了整个京城。
沈清砚站在太和殿前,看著这一切,唇角微微弯起。
他看见那些跪拜的官员,看见那些欢呼的百姓,看见那些从世界各地赶来观礼的使节。
他看见允桓站在那里,戴著那顶沉甸甸的冕冠,有些不知所措,却又努力挺直了腰杆。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小龙女生下允桓的那一天。那个皱巴巴的小傢伙,哭得惊天动地。
他抱著他,心想,这小子以后会是什么样?
如今,这小子成了皇帝。
他笑了笑,转身,慢慢走下台阶。
身后,欢呼声还在继续。
他没有回头。
……
当天下午,《大明周报》出了特刊。
头版头条,是一幅巨大的木刻版画,画的是太和殿前传位的那一幕。旁边配著详细的报导,把大典的每一个细节都写得清清楚楚。
第二版,是各地官员和百姓的反应。
美洲总督贤王铁柱说:“父皇辛劳八十三年,该歇歇了。”
澳洲总督说:“这是大明盛世的最好证明。”
扶桑都护说:“万民归心,天下太平。”
还有京城百姓的採访。
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说:“我活了六十多年,没见过这么大的场面。陛下是好陛下,太子肯定也是好太子。”
一个抱著孩子的妇人说:“等孩子长大了,我要告诉他,今天他亲眼见证了歷史。”
一个书生说:“《尚书》云,禪让者,天下为公。今日始见之。”
那一期周报,被抢购一空。
有人甚至买了十几份,说要寄给远方的亲戚,让他们也看看这一天。
……
那天夜里,京城灯火通明。
百姓们自发地在街上庆祝,放鞭炮的,舞狮的,唱戏的,喝酒的,到处都是欢声笑语。
沈清砚坐在后山的小院里,听著远处传来的喧闹声,唇角微微弯起。
神鵰老祖趴在他脚边,眯著眼睛,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沈清砚摸了摸它的脑袋。
“老伙计,以后咱俩就清閒了。”
神鵰“咕”了一声,像是在回应他。
远处,烟花升上天空,绽开一朵朵绚烂的花。
沈清砚望著那些烟花,心里忽然很平静。
该交的,都交了。
该做的,都做了。
剩下的,就看他们了。
……
大典结束后,沈清砚换了身常服,坐在御花园里晒太阳。
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说不出的舒服。
神鵰老祖趴在他脚边,依旧眯著眼睛。
铁柱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他手里端著两杯酒,递了一杯给沈清砚。
沈清砚接过,看著杯中清澈的酒液,笑了笑。
“这是高兴酒?”
铁柱点了点头。
“高兴,当然高兴。”
父子俩碰了碰杯,一饮而尽。
铁柱放下酒杯,忽然嘆了口气。
“父皇,您说,儿臣这辈子,值不值?”
沈清砚看著他。
“怎么忽然问这个?”
铁柱笑了笑。
“就是忽然想问问,看著允桓登基,看著您退位,忽然就想问问。”
沈清砚看了铁柱一会儿,然后说。
“当然值,你要是活得不值,那天底下还有谁活的值。”
铁柱看著他。
“真的?”
沈清砚点了点头。
“真的,有些人做梦都想降生在富绅权贵之家,而你,我的儿子,你不仅出声帝王之家,而且还实现了你的抱负,你的价值,做了你想做的事,走了你想走的路,活成了你想活的样子,这难道还不值?”
铁柱愣了愣,然后笑了。
那笑容,和当年他小时候,一模一样。
阳光洒落,照在父子俩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光。
神鵰老祖睁开眼睛,看了他们一眼,然后又闭上。
沈清砚开始了一种新的生活。
不再像以前那样,每天批阅奏摺、处理政务。那些事情,都交给了允桓。他只是偶尔去看看,偶尔提点几句。
更多的时候,他在御花园里晒太阳。
坐在那株老梅树下,眯著眼睛,看著天空云捲云舒。
神鵰老祖趴在他身边,也眯著眼睛,一人一雕,像两个閒来无事晒太阳的老伙计。
阳光落下来,照在神鵰身上,那身黑羽越发显得油亮,泛著金属般的光泽,每一片羽毛都像是精心打磨过的黑玉。头顶那撮金色羽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根根竖起,像是戴了一顶王冠。
沈清砚有时候会多看它两眼。
这雕,跟了他快一百年了。
当年在独孤剑冢第一次见它时,它还不是现在这副模样。那时它头顶顶著一个大肉瘤,看著有些埋汰,站在那里倒是不怒自威,可绝称不上神骏。
谁能想到,一百年过去,那肉瘤早已褪去,化作一顶金色的羽冠。一身杂羽蜕变得漆黑油亮,身形比当年更加雄健,站在那里,当真称得上威风凛凛、神骏异常。
它早已不是当年那只凡雕了。
这些年,沈清砚每日用灵力蕴养它,把《混元大道经》的心法传授给它,又把无数珍贵药材餵给它。天长日久,那些灵力在它体內沉淀下来,渐渐改变了它的根基。它已经迈入了妖兽的范畴,实力远超这个世界的任何绝顶高手。
那双铁爪,能轻易抓碎青石。那双翅膀,一扇之下狂风骤起。真要论起来,它比当年那些所谓的“五绝”还要强上几分。
以它如今的根基,活个三百年不成问题。
它趴在那里,看似慵懒,其实是在修炼。
吞吐天地灵气,运转体內灵力,日復一日,年復一年。这是沈清砚教它的,也是它给沈家留下的后手。若是哪天大明真遇到什么不可解的劫难,这雕,就是最后的保障。
沈清砚知道它在做什么,所以从不勉强它起来活动。有时候叫它一声,它就懒洋洋地睁开眼睛,“咕”一下,像是在说“知道你在,正忙著呢”,然后又闭上眼。
一人一雕,就这么静静地待著。
他晒太阳,它修炼。
偶尔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
这样的日子,挺好。
有时候,沈清砚会带著神鵰去皇陵。
那里葬著小龙女,葬著程英,葬著那些年相继离去的故人。
他站在墓前,神鵰趴在他脚边,一人一雕,就那么静静地站著。
风吹过,带来远山的气息。
他有时候会说话。
“龙儿,今天天气不错。”
“英儿,铁柱来信了,说美洲那边又丰收了。”
“过儿前两天进宫看我,他也老了,走路都慢了。”
“你们放心,都挺好的。”
他说话的时候,神鵰会抬起头,看看他,然后又低下头去。
好像也在听。
……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去。
承平三十三年,贤王铁柱从美洲回来了一趟。
他一百一十岁了,头髮全白,脸上的皱纹像是被岁月一刀一刀刻出来的。可腰杆还挺得笔直,走路不用人扶,说话中气十足。从小习武的人,底子好,年纪虽大,精神头却还足得很。
见到沈清砚,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豁了牙的嘴。
“父皇,儿臣回来看您了。”
沈清砚看著他,心里有些酸。
当年那个因为没当上太子而偷偷抹眼泪的孩子,如今也老成这样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父子俩坐在御花园里,说了很久的话。
阳光落下来,照在两人身上。一个是满头白髮的老人,一个是容顏依旧的中年人,坐在一起,看著有些怪异。
铁柱盯著沈清砚的脸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父皇,儿臣每次见您这张脸,都觉得您不该是我父皇,倒像是我曾孙子。”
沈清砚一愣,然后笑骂。
“臭小子,没大没小。”
铁柱哈哈大笑,笑著笑著,眼眶就有些红。
“父皇,您说您这模样,儿臣看著都觉得邪门。您要是走出去,说是我孙子都有人信。”
沈清砚摇了摇头。
“行了,別贫了。说说美洲的事。”
铁柱便收了笑,开始说起那边的新鲜事。开垦了多少荒地,建了多少工厂,又修了多少铁路,又建了多少学堂。说当地的百姓,说手下的官员,说这些年来的变化。
沈清砚听著,时不时点点头。
说到最后,铁柱忽然开口。
“父皇,这次回来,儿臣就不走了。”
沈清砚看著他。
“不走了?”
铁柱点了点头。
“不走了。那边的事,都交给年轻人了。儿臣这把年纪,也该歇歇了。”
沈清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好,不走了。留下来,陪父皇说说话。”
铁柱笑了。
那天夜里,父子俩坐在院子里,看著月亮,说了很久的话。
说小时候的事,说年轻时的事,说这些年的事。说到高兴处,两人一起笑。说到难过处,两人一起沉默。
月亮升到中天,又慢慢西斜。
最后,铁柱靠在椅子上,睡著了。
沈清砚看著他,轻轻给他披上一件外衣。
月光洒落,照在那个苍老的脸上,他的唇角还带著笑。
……
铁柱这次回来,真的没有再走。
他在京城住了下来,每天来陪沈清砚说话,晒太阳,看云捲云舒。偶尔两人还会下下棋,铁柱棋艺不精,总是输,输了就耍赖,耍赖不过就笑。
日子就这么过著,平静,安寧。
又过了几年,铁柱的身体渐渐不行了。
他走的那天,是个晴天。阳光很好,照在御花园里,暖洋洋的。
沈清砚坐在他床边,握著他的手。
铁柱看著他,笑了笑。
“父皇,儿臣要先走了。”
沈清砚点了点头。
“嗯。”
铁柱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
“父皇,儿臣这辈子,值了。”
沈清砚看著他,缓缓开口。
“值就好。”
铁柱笑了。
那笑容,和当年他小时候,一模一样。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手,从沈清砚掌心滑落。
……
沈清砚在床边坐了很久。
他没有哭。
只是觉得,这世界又陌生了一点。
他看著窗外那片阳光,忽然想起铁柱刚回京城那天说的话。
“父皇,您这张脸,儿臣看著都觉得邪门。”
他不禁笑了笑骂道。
“这个臭小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