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允桓,走好
承平三十九年。允桓病了。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病,只是大限到了。他今年一百多岁,比铁柱还小几岁,可身子骨却不如他大哥硬朗。年轻时操劳太多,如今老了后血气也衰败的差不多,终究是熬不住了。
沈清砚赶到的时候,他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可看见父皇进来,还是努力笑了笑。
“父皇,您来了。”
沈清砚坐在床边,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曾经握过笔,握过剑,握过无数奏摺。如今,瘦得只剩骨头,可依然乾净,依然温暖。
“允桓。”
允桓看著他,眼睛里的光芒慢慢暗下去,可嘴角的笑,一直掛著。
“父皇,儿臣……要先走了。”
沈清砚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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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允桓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
“父皇,儿臣这一辈子……做得好吗?”
沈清砚看著他,缓缓开口。
“好。你做得很好。”
允桓笑了。
那笑容,和当年他第一次站在群臣面前时,一模一样。
紧张,又骄傲。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手,从沈清砚掌心滑落。
……
允桓走后,沈清砚在床边坐了很久。
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那么坐著,握著那只已经冰凉的手。
此时窗外阳光正好,和他来时一样,和他这一百多年来见过的无数个晴天一样。
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沈清砚慢慢鬆开手,把允桓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替他掖好被角。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一个熟睡的孩子。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负手而立。
阳光落在他的脸上,那张脸,和一百多年前一模一样。
可他知道,有些东西,再也回不来了。
允桓走了。
这是他在这个世上,最后一个孩子。
铁柱走的时候,他心里空了一块。允桓走的时候,那一块还没来得及补上,又空了一块。如今,整颗心都空了。
那些年,他们一个个来到这个世上,一个个在他怀里哭,一个个在他膝下长大。铁柱、允桓、小月亮、小辣椒、小雪花,还有后面出生的那几个。
他记得铁柱小时候问他为什么不是太子时的倔强表情,记得允桓第一次站在群臣面前时的紧张模样,记得小月亮追蝴蝶时跑掉的鞋子,记得小辣椒爬树摔下来时哇哇大哭的狼狈。
那些画面,一帧一帧,清清楚楚地印在他脑子里。
可那些人,一个个都不在了。
儿女这一辈,早就走光了。
铁柱走了一百多岁,允桓也走了一百多岁,小月亮、小辣椒、小雪花,还有那几个小的,也都活了八九十岁。在这个世界,他们算是高寿,算是福气。
可对於他来说,只是看著他们一个一个离开。
孙辈的那些孩子,也大多不在了。有的活了七八十,少有几个武功不错的活到了九十多,但如今也一个个都走了。
如今还在的,只有曾孙、玄孙那一辈。那些孩子见了他,恭恭敬敬叫一声“老祖宗”,眼里有敬畏,有好奇,唯独没有那种亲昵。
他们不是他看著长大的。
他们对他来说,只是名字,只是脸,只是血脉的延续。
真正熟悉的面孔,一张都没有了。
沈清砚望著窗外那株老梅,忽然想起小龙女说过的话。
“活著太久,其实也是一件寂寞的事。”
当时他不觉得。
那时她还在,程英还在,铁柱和允桓还年轻,那些孙子曾孙还在地上跑。热闹得很,哪里寂寞?
现在他懂了。
原来寂寞不是一下子来的,是慢慢来的。走一个人,寂寞一点。再走一个人,又寂寞一点。等到所有人都走了,寂寞就满了。
满得他心里空空的,什么都装不下。
可他心里同时又清楚,这份空落落的寂寞,是他自己选的。
当年他可以选择走。乾坤镜早已充能完毕,隨时可以破界而去,去另一个世界,追寻更高的境界。
可他没走。
他选择留下,陪他们走完这一生。
这是他的选择,也是他的心甘情愿。
所以,当他站在这空荡荡的世间,面对这份寂寞时,他没有什么可抱怨的。
他忽然想起当年在问道院里,张君宝问他的那句话。
“陛下,您说这武道,能走到哪一步?”
他指了指天上。
“那上面,还有路。”
后来那块石碑上刻了四个字——天外有天。
那是说给张君宝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武道之路,天外有天。
人心之路,何尝不是?
他活了一百多年,见过太多的悲欢离合,经歷过太多的生死离別。每一次送別,都是一次淬炼。每一次心痛,都是一次打磨。
若是普通人,早就被这些悲伤压垮了。
可他不会。
不是他冷血,而是他知道,悲伤可以有,但不能沉溺。
他们走了,他还要活著。
活著,就有活著的事。
他闭上眼睛,內视丹田。
那颗金丹缓缓转动,散发著温润的光芒。灵力流转,生生不息。一百多年的修炼,早已让他的心性坚如磐石。
不是无情。
而是有情之后,依然能够放下。
他睁开眼睛,目光平静如水。
他想起铁柱小时候问他的那个问题,“为什么不是太子?”
他想起允桓第一次站在群臣面前时的紧张。
他想起小月亮追蝴蝶时跑掉的鞋子。
他想起小辣椒爬树摔下来时哇哇大哭的狼狈。
那些画面还在,清清楚楚,一帧一帧。
可他没有再痛。
只是静静地,看著那些画面,像看一场已经落幕的戏。
戏散了,人走了,他还坐在台下。
那就继续坐著。
等下一场戏。
沈清砚收回目光,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床上那个安详的老人。
允桓睡著了一样,嘴角还带著笑。
沈清砚看了很久,然后轻轻说。
“允桓,走好。”
他转身,一步一步,走出房间。
脚步很稳,和来时一样。
可他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没有哭。
只是觉得,这个世界,忽然变得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下,一下,一下。
还在跳。
活著的人,还要继续活著。
他走出门,走进那片阳光里。
身后,房门轻轻关上。
门外,神鵰老祖趴在那株老梅树下,见他出来,睁开眼睛,“咕”了一声。
沈清砚走过去,在它身边坐下。
阳光洒落,照在一人一雕身上。
他摸了摸神鵰的脑袋。
“老伙计,就剩咱们俩了。”
神鵰蹭了蹭他的手。
沈清砚靠在梅树上,眯起眼睛。
阳光正好。
和他刚来这个世界时,一模一样。
此时,外面传来脚步声,是允桓儿子的儿子,如今的太孙,沈煜。因为允桓立的太子早在几年前就去世了,所以现在大明是太孙当家做主。
沈煜今年五十三岁,头髮也已花白,却生得沉稳敦厚,眉宇间有几分允桓年轻时的影子。
这些年代理朝政,处事公允,朝野上下无不称颂。
沈煜先是拜见沈清砚,然后看向允桓,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掉。
他跪在床前,重重磕了三个头,泣不成声的喊道。
“父皇……”
沈清砚看著沈煜,缓缓开口。
“煜儿,起来吧,你父皇走得安详,没什么遗憾。”
沈煜站起身,走到沈清砚面前,又跪了下来。
“皇太爷爷,孙儿……”
沈清砚摆了摆手。
“不用多说,你父皇在位这么多年,早就立了你为太孙储君。如今他走了,这天下,该你担著了。”
他站起身,看著这个跪在地上的曾孙子。
“走吧,去前面,我来替你主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