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6章 深夜的实验室
孙海依言照做，儘量让自己庞大的身躯在这把可怜的椅子上找到一个平衡点。他左右看了看，发现周围的客人大多是京城的洋行买办和新派知识分子，一个个温文尔雅，小口小口地喝著红酒，说话的声音比蚊子叫还小。有几个人注意到了孙海，目光中带著明显的惊讶和不安，仿佛一头熊闯进了瓷器店。“大人，要不我们去外面那个卖羊肉串的摊子吧。”孙海可怜巴巴地说，“我请客，管够。”
“闭嘴。这是训练。”陆渊把菜单递给侍应生，“一份菲力牛排，七分熟。一份凯撒沙拉。两碗蘑菇浓汤。再来一瓶你们这儿最好的红酒。”
侍应生记完单子，又看了看孙海，犹豫了一下：“先生，需要为这位客人换一把……结实一点的椅子吗？”
“不用。”陆渊挥挥手，“他坐得住。”
侍应生走后，陆渊从桌上拿起一套银餐具，在孙海面前一一摆开。
“看好了。从外到內，依次是沙拉叉、主菜叉。右边是沙拉刀、主菜刀，最外面那个是汤匙。甜点的餐具横著放在盘子上方。”
孙海看著面前那一排亮闪闪的银器，眼睛都直了。他在军舰上吃饭，一个碗一双筷子就打发了，最讲究也不过是用个搪瓷饭缸。现在面前光是刀叉就摆了六七把，比他舰长室里的武器架还复杂。
“这么多？用哪个？”
“从外往里用。吃一道菜换一套。”陆渊耐心地解释。
“这也太浪费了。一把刀一把叉不就够了？洋人是不是閒的？”
“別废话，拿著刀叉。”陆渊示范了一下，左手持叉，右手持刀，动作优雅流畅，“左手叉，右手刀。切肉的时候要轻，用刀尖部分，来回拉著切，像拉小提琴一样。別跟锯木头似的用蛮力。切下来的每一块大小要均匀，大概一口能吃下的就行。”
孙海拿起刀叉，那两只蒲扇大的手捏著那精致的银餐具，显得格外滑稽。刀柄在他手里像是一根牙籤，叉子更是几乎被他的手掌完全包裹住了。他学著陆渊的样子，把叉子握在左手，但那姿势怎么看都像是握著一根鱼叉，准备往海里扎鱼。
菜很快上来了。那块菲力牛排摆在白色的瓷盘中央，浇著棕色的酱汁，旁边点缀著几根芦笋和一小撮迷迭香。卖相確实不错，但分量在孙海眼里实在是寒酸——这么一小块肉，还没他一个拳头大，塞牙缝都不够。
“就这么点？”孙海难以置信地看著盘子，“这就是你说的大餐？我在船上一顿能吃半只羊。”
“少废话，切。”
孙海深吸一口气，左手把叉子往牛排上一插，固定住。右手握刀，用力往下一切——
“滋——嘎——”
那声音简直像是指甲划过黑板，又像是铁锚在甲板上拖行。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安静优雅的餐厅里炸开，周围所有的客人都皱著眉头看过来。弹钢琴的女人手指一顿，差点弹错音。
孙海这一刀下去，力道之大简直是开天闢地。那块可怜的菲力牛排被他直接劈成了两半，酱汁溅得到处都是，几滴棕色的汁液甚至飞到了对面陆渊的衬衫上。盘子发出一声脆响，表面赫然出现了一道白色的划痕，差点被他切穿了。
最离谱的是，刀尖还插进了桌面的木头里，嗡嗡颤动，像是一把钉在靶子上的飞刀。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注视著这个黑塔般的大汉。
邻桌一对正在烛光晚餐的小情侣，男的下意识地把女朋友往自己身后拉了拉，女的更是花容失色，以为这是什么行为艺术。
“轻点！那是牛排，不是鬼子！”陆渊压低声音吼道，一边手忙脚乱地擦著衬衫上的酱汁。
“我已经很轻了啊。”孙海委屈巴巴地辩解，“我平时劈柴就这个力道。”
“劈柴？你把吃饭当劈柴？”陆渊翻了个白眼，“你看看这盘子，都快被你切穿了。这一套银餐具加上这个瓷盘，够你一个月军餉了。”
孙海赶紧把刀从桌面上拔出来，看著那个被戳出一个小坑的桌面，心虚地用餐巾纸盖住了。
“重来。这次轻一点。想像你在……在摸猫。对，就是那个力道。”
“我没摸过猫。军舰上只有老鼠。”
“那就想像你在拆引信。你拆炸弹的时候不是挺温柔的吗？”
这个比喻倒是管用了。孙海一听“拆引信”三个字，表情立刻严肃起来。他重新握住刀叉，这回手上的力道控制得好多了。刀刃轻轻地贴著牛排的表面，来回拉动，虽然动作还是有点僵硬，但至少没有再发出那种要人命的摩擦声。
一小块牛排被他切了下来，形状歪歪扭扭的，像是被炮弹炸过的碎片，但好歹是切下来了。
他用叉子叉起那块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嗯？”孙海眼睛一亮，“这肉还挺嫩的。就是太少了。大人，能不能再加三份？”
“不能。吃西餐讲究的是品味，不是填饱肚子。”陆渊敲了敲桌子，“而且你注意，嚼东西的时候嘴巴要闭上，別发出声音。別狼吞虎咽，每一口都要慢慢嚼。吃完一口再切下一口，別一次切一整盘。”
“还有，喝汤的时候用勺子舀，从里往外舀，別端著碗灌。喝红酒的时候握杯脚，別握杯肚子，不然你的手温会把酒捂热了。喝之前先晃一晃杯子，闻一闻，然后小口抿。別一口乾了，那是喝二锅头的喝法。”
孙海听得脑袋都大了，感觉比学习舰载火炮的操作手册还复杂。他拿起酒杯，小心翼翼地握住纤细的杯脚——那杯脚在他的手指间细得像根火柴棍，他生怕一使劲就捏断了。
学著陆渊的样子晃了晃杯子，红酒在杯壁上掛了一圈，他凑近闻了闻。
“闻著跟醋似的。”
“那是单寧的味道。你別管它叫醋，等下苏婉儿要是问你这酒怎么样，你就说果香浓郁，回味悠长。记住了吗？”
“果香浓郁……回味悠长……”孙海默默念了两遍，像是在背炮术口诀。
他小口抿了一口红酒，皱著眉头咽了下去，表情跟喝药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