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0章朝鲜来使
十月初十,朝鲜使臣洪翼汉抵达北京。他是秘密来的,没有走官方的朝贡路线,而是扮成商人,从义州渡江,经辽东、山海关,一路奔波了二十多天。
一路上不敢住驛站,只敢住偏僻的小店,连说话都得压著嗓子,生怕被別人认出来。
他这次来,名义上是“贺冬至”,实际上,是来求救的。
后金这些年,一边打明朝,一边干朝鲜,囂张的很!
天启七年那场“丁卯胡乱”,后金兵三万,对外却號称十万,一路打到平壤城外。
朝鲜仓促应战,结果一败涂地。最后被迫签了兄弟之盟,和后金平起平坐。
说是兄弟,其实和后金的附庸没什么两样。每年要进贡,要送人质,要在后金使者面前低三下四。朝鲜人心里憋屈,可谁敢说个不字?
现在,后金又要称帝了。皇太极派人来汉城,要朝鲜国王李倧去瀋阳“劝进”。
李倧当然不想去。去了,就是承认后金的正统,就等於背叛明朝。
可他又不敢不去,不去,后金兵一定再次打过来。那帮人可什么都干得出来。
洪翼汉就是在情况下,秘密出发的。
十月初十夜里,他被悄悄带进了乾清宫。
崇禎坐在灯下,看著他。烛火在他脸上跳动,映出半明半暗的影子。
洪翼汉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他来之前想过很多次,大明皇帝会是什么样。
可他没想到,皇帝看起来这么年轻,那张年轻的面容上自带一股属於上位者的威严感。
“洪先生请起。”崇禎的声音很平静:“赐座。”
洪翼汉谢恩,坐下。
但他只敢坐半边,身体紧绷著,像隨时准备再跪下去。
“贵国国王的信,朕看了。”崇禎拿起桌上的信,晃了晃:“后金逼他称臣,他不想从,但又不敢不从。是这个意思吧?”
洪翼汉从凳子滑落,再次叩首,额头触地:“陛下圣明。寡君日夜忧心,唯恐有负大明二百年之恩遇。然则……”他的声音有些发涩,喉结上下滚动:“然则势不得已,恐难支撑。”
崇禎沉默了一会儿。
“洪先生,你知道朕这半年,在做什么吗?”
洪翼汉愣住了。他听说大明的皇帝病了,半年不上朝,朝政都交给首辅温体仁。
可眼前这个人,脸色虽然有些苍白,但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像是能把人看穿。
“臣……臣不知。”
“朕在等。”崇禎道:“等一个时机。”
“时机?”
“后金要称帝,要逼你们低头。”崇禎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他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但每一步都让洪翼汉的心跳加快一分:“但朕可以告诉你,三年之內,朕必出关。”
洪翼汉猛地抬起头。
“三……三年?”
“三年。”崇禎看著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朕不要你现在就信,你回去告诉你家国王,让他想办法拖。能拖多久拖多久。三年之后,如果朕没有出关,他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朕不怪他。”
洪翼汉的眼眶红了。
他想起二百年来的朝贡,想起万历年间那场救了朝鲜的战爭,想起朝鲜人年年祭祀的“再造之恩”。
那些牌位,香火,那些刻在骨子里的记忆,在这一刻全都涌了上来。
“陛下……”他的声音发颤,整个人伏在地上:“寡君若知此言,必当粉身碎骨,以待王师。”
崇禎摇摇头。
“不用粉身碎骨。”他弯下腰,亲手扶起洪翼汉:“活著,等著。就够了。”
他走回书案前,拿起一个小包袱,递给洪翼汉。
“这是朕的一点心意,带回去给你家国王。”
洪翼汉接过,打开。里面是一叠图纸,画得密密麻麻,有正面图,有剖面图,有零件分解图。他仔细看了看,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燧发枪的图纸。
“这是燧发枪的图纸。”崇禎道:“比你们用的火绳枪好。不用火绳,不怕风雨,装填快一倍。让你家国王找可靠的工匠,悄悄造。不要声张,不要让后金的人知道。”
洪翼汉的手在发抖。
他知道这图纸的分量。这是大明从不外传的东西,是火器营的命根子。现在,皇帝就这么给了他。
“陛下……”他再次跪下,重重叩首,额头撞在金砖上,发出闷响:“臣必当亲手交到寡君手中。”
崇禎点点头。
“去吧。路上小心。”
洪翼汉离开北京,踏上归途。
他怀里的那个小包袱,缝在棉袄夹层里,贴著胸口。
一路上他几乎没睡,每次听到马蹄声就心惊肉跳,每次住店都要先检查门窗。他带的几个隨从轮流守夜,生怕出事。
一路辗转,他终於回到汉城,没来得及休息,连夜进宫,把崇禎的话和那份图纸,一字不漏地转述给李倧。
李倧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坐在御座上,看著那份图纸,看了很久。图纸上的线条密密麻麻,每一根都像是刻在他心上。
“从今日起,”他终於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朝鲜仍用崇禎年號。后金那边,能拖就拖。他们要劝进,就说寡人病了;要人质,就说王子还小;要贡品,就说今年歉收。拖不下去了……”
他顿了顿。
“拖不下去了再说。”
洪翼汉跪下,叩首。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朝鲜的命运,和大明绑在了一起。
乾清宫。
陆文昭把两份密报呈给崇禎。
一份来自张家口。科尔沁左翼五个小部落,都已暗中归附。
扎木苏送来消息,后金那边正在调兵,准备明年开春彻底收服察哈尔余部。
多尔袞的大军已经逼近黄河,林丹汗的遗孀苏泰太后带著儿子额哲四处躲藏,身边只剩几百人。
一份来自汉城。朝鲜国王李倧秘密下令,在国內挑选可靠工匠,开始仿製燧发枪。
同时继续用崇禎年號,对后金虚与委蛇。洪翼汉已经被任命为备边司官员,专门负责这件事。
崇禎看完,把两份密报並排放在桌上。
漠南,海东。
一北一东,两个方向。
棋子已经落下。接下来,就看棋局怎么走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夜色沉沉,远处的紫禁城轮廓隱没在黑暗里,只有几点灯火在跳动。
他想起那个蒙古台吉扎木苏,他看那些铁料时眼中的光。
想起那个朝鲜使臣洪翼汉,跪在地上发抖的样子和那句“必当亲手交到寡君手中”。
想起范永斗那张精明的脸,他离开乾清宫时腿软的样子,以及这一个月来做的事。
想起李倧那句“能拖就拖”,那份藏在夹层里的图纸。
这些人,都有自己的算盘。
有想活下去的,有想翻身的,有想保命的,有想报仇的。
但只要他们的算盘,和自己的算盘指向同一个方向,
就够了。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了。
他转身走回书案前,拿起笔,继续批阅奏摺。
窗外,夜风很凉,但他觉得,心里暖了些。
